馬特納王國,會議室。
巨大的魔法投影懸浮在圓桌上方,展現著萊恩高原的戰役。
影像由太空的魔法衛星實時傳回,精度極高,能量波紋與空間扭曲的漣漪被精確捕捉,甚至能解析出戰場上逸散的魔能殘跡。
圓桌周圍坐著的地精高層們,外表與尋常地精截然不同。
他們體格勻稱,衣著剪裁考究,面料雖不炫目卻質地精良。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們的眼睛,不見底層地精常見的狡詐與急躁,唯有沉靜審慎的光澤。其中幾位的面孔冷靜得像煉金機械的覆板,情緒沒有絲毫外泄。
他們沉默注視著投影。
畫面中,紅皇帝如山巒般沉雄的身軀屢次倒下,又屢次站起。
他的氣息波動劇烈:時而微弱如風中之燭,時而陡然升騰如蘇醒的火山,時而又爆發出近乎失控的狂暴……
最終,他踏過洛瑟恩冠位的遺骸,屹立于被血與火染紅的天穹之下。
隨著時間的流逝,投影最后切換為實時畫面,而不是重播。
萊恩高原的戰事剛剛塵埃落定,紅皇帝顯然尚未從激斗中完全恢復,周身龍威雖盛,卻隱現紊亂之象。
“他復活了三次……但從本質看,實為一次。”
一名地精眼中流過數據般的微光,以平穩的語調分析道:“第一次與第三次復活,都是依托狂野途徑的技能‘怒不畏死’,他瞳孔中曾浮現的血色即是證明。”
他頓了頓,調出幾幀放大的畫面。
“另外,洛瑟恩施展的禁止復活類法術之所以失效,大概率與他自身特性或天賦有關。”
“該法術優先級極高,常規手段無法豁免。”
“附議。”
另一名地精接口,聲音同樣聽不出波瀾:“紅皇帝全程未呈現理智喪失或徹底狂怒的跡象,可以確定他已踏入狂野途徑,且等階不低,目前無法明確的是,他如何在怒不畏死的狀態下維持清醒意志。”
本質上,怒不畏死不是無解之技。
且不說它通常會被禁止復活法術壓制,單是徹底喪失理智,敵我不分這一副作用,在高端戰場上便是致命弱點。
然而這一技能在紅皇帝身上,仿佛發生了未知的異變。
若非地精擁有首屈一指的信息處理技術與高精度魔法衛星,他們也難以確信,這位巨龍皇帝竟然兼容了狂野途徑,并在狂怒中保有了可怕的理性。
圓桌側方,一名身著深灰制服的地精低聲開口:
“槍炮要塞已完成最終校準,鎖定萊恩高原坐標,目標紅皇帝。”
“是否授權開火?”
槍炮要塞,馬特納王國傾注百年時間構筑的戰略級重器,由復合型法陣供能,具備空間通道,能夠實現超遠程的打擊,威能極強。
在洛瑟恩與奧拉軍團于高原鏖戰之初,馬特納已經秘密完成部署。
發射陣列,始終瞄準著萊恩高原。
按原定計劃,如果洛瑟恩與奧拉兩敗俱傷,或者勝者也幾乎崩潰,馬特納便會發動雷霆一擊,清除最具威脅的目標,進而攫取平原主導權。
但眼下的局勢還不夠明朗。
是否開火,成了需要慎重權衡的抉擇。
“紅皇帝狀態不佳,此戰他同樣付出了沉重代價,此刻或許是唯一的機會。”
一名地精身體前傾,說道:“建議授權開火。”
“如果等他完全恢復,整個羅馬尼亞平原都將籠罩于巨龍翼影之下,我們的行動空間將被大幅壓縮。”
反駁隨即響起,語調依舊平穩,卻多了一絲謹慎。
“不,他未達極限。”
“狂野龍的力量隨怒氣積累而攀升,紅皇帝雖然能壓制狂性,但觀測數據顯示,其怒氣值隨戰斗進程持續上漲,只是被他以未知手段強行約束。”
“一旦怒氣決堤、理性崩毀,他將化為真正的災難。”
“此外,他復活機制原理未明,身上隱藏變數過多,在情報不足的前提下與之為敵,風險超出可接受范圍。”
地精們逐漸爭論了起來。
更準確的說,應該是討論。
地精們情緒穩定,無人喧嘩,也無人激動,只是依據既有數據,拆解各種可能情境,效率極高。
短短七分鐘后。
經過多輪快速高效的討論,意見逐漸收斂,導向共識。
“紅皇帝過往行為記錄顯示,他沒有無意義之殺戮傾向,統治風格偏務實守序。”
“巨龍國度現行律法對所有類人種族一視同仁,未因種族出身而差別對待,即便地精子民,在奧拉境內也享有同等法理地位。”
“相較于洛瑟恩隱性的人類優先主義,奧拉主導的平原秩序,對我國更為有利。”
“綜上,終止敵對預案,轉向接觸與合作。”
地精屬于類人種族的范疇,但在類人種族之間,也是有鄙視鏈存在的。
比如,人類覺得獸人粗鄙野蠻。
比如,精靈認為人類復雜而善變。
比如,矮人永遠分不清精靈的性別。
但是,幾乎所有主流種族都輕視地精。
在多數類人生物的眼中,地精與狗頭人、豺狼人之流并列,即便馬特納的煉金技藝冠絕平原,也沒有人愿意承認他們的智慧。
人類談及馬特納時,總帶著某種微妙的輕蔑。
仿佛,地精的成就是某種不該存在的僭越。
巨龍的世界觀則簡單得多。
在龍類眼中,所有類人種族差異不大。
他們既不會特別垂青人類,也不會刻意貶低地精,這種平等的漠視,對長期受歧視的馬特納而言,反成了一種可接受的中立環境。
馬特納曾是洛瑟恩的盟友。
但如今,地精們認為奧拉是更優的選擇,至于洛瑟恩……已是過去式了。
決議形成后,地精們開始著手制定接觸方案。
有人提議派遣使團,有人建議直接進行高層對話,還有人主張先祝賀紅皇帝的勝利,討論繼續進行,但方向基本確定了。
幾乎同一時間。
瑞波斯王國,白巖王宮深處的議事廳。
類似的魔法投影懸浮于長桌之上,只是畫面來源不同,清晰度略遜于地精的衛星影像。
圍坐者包括國王、一些重臣以及傳奇。
關于紅皇帝復活的推測,在這里告一段落,但會議仍在繼續。
“除復活之外,紅皇帝還有一項更重要的特質。”
坐于主位的年輕國王開口說道。
他擁有一雙灰色的眼眸,面容年輕,卻已沉淀出王者的沉穩。
華服與王冠加身,他本身也是一名初入傳奇的戰士,盡管等階不高,但也是實打實的傳奇。
達里斯·克羅安,瑞波斯第七世國王。
其父,前任國王天賦有限,沒能踏入傳奇之境。
因為之前戰爭的慘敗,老國王心力交瘁,不久后就郁郁而終。
而當達里斯繼位時,他不曾感到榮光,唯有壓肩的沉重。
瑞波斯太渴望崛起了,可每一次奮力向上的嘗試,換來的都是挫折和失敗。
時至今日,新國王內心已經釋然。
他不再懷抱不切實際的野心,也不執著于重振祖輩輝煌。
對他而言,能守住當下的國本就是首要之功;若是能令王國稍復元氣,那就再好不過了,但不行也不會強求。
然而,就在洛瑟恩籌建新聯邦、尚未與奧拉開戰前。
來自霍爾登帝國的外交官找到了達里斯,交談間,對方隱晦暗示,若是瑞波斯愿意再度參與平原角逐,帝國可以重新提供支持。
達里斯沒有答應,也沒有明確回絕,只說需要時間斟酌。
而此刻,就是決定瑞波斯未來走向的關鍵節點。
國王抬手輕點,面前投影一分為二,并列呈現兩段影像。
第一段:時之冠位索德里安身形模糊一瞬,紅皇帝軀體驟然僵直,旋即無聲裂解為十多碎塊。
過程快得超越肉眼捕捉極限。
無論放慢多少倍,看起來仍是瞬間完成。
第二段:索德里安再度閃爍,紅皇帝同樣僵直。
但這一次,在紅皇帝頭顱墜落的同時,索德里安也被憑空涌現的烈焰吞沒,剎那化為塵埃。
兩段影像都在瞬息間開始并結束,中間過程成謎。
一名身披銀甲的傳奇目光銳利,沉吟道:
“第一次時停,紅皇帝幾乎毫無反抗之力,第二次,索德里安如法炮制,雖然成功將紅皇帝梟首,自身卻也遭到反擊,瞬間死亡。”
“再結合紅皇帝與其他巨龍不同的身軀結構……”
“我認為,他具備某種進化類天賦,這或許才是其最可怕之處。”
不止一次復活,更能在戰斗中急速適應,使同等手段二次失效,連罕見的時間系技能也被破解……誰愿與這樣的怪物為敵?
達里斯國王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會議結束后,立即以王室名義向奧拉發送最高規格賀文,措辭要誠摯,同時,組建最高級別使團,備齊厚禮,啟程前往奧拉。”
“陛下,這是否顯得過于……急切?或許會有損王國顏面。”
一位大臣猶豫道。
“顏面?”
國王搖了搖頭,神情認真:“時代已經變了,瑞波斯如果想在新浪潮中立足,須倚靠與奧拉的友誼,這并非卑微,而是清醒。”
頓了頓,他站起身,雙手撐在桌沿。
“我們輸不起了,諸位。”
“之前的戰爭已經讓王國元氣大傷,這次的選擇,將決定瑞波斯未來的命運,我不想新的國王繼位時,面對的是一個更加衰敗的國家。”
半小時后,會議結束。
瑞波斯王國第一時間向全境發布正式文告,比西奧稍晚一些,祝賀奧拉取得萊恩高原大捷,與此同時,國王斷掉了與霍爾登特使的一切聯絡渠道,并銷毀相關道具。
馬特納,還有矮人王國坎布魯克,兩者也緊隨其后,祝賀奧拉的勝利。
不久后,霍爾登帝國,懸空城。
格倫,這位負責羅馬尼亞平原事務的官員,放下了手中碎裂的通訊水晶,眉頭微蹙。
瑞波斯國王的決斷比他預想的更干脆,不僅明確拒絕,更是徹底斬斷了和他聯絡的渠道。
“呵。”
格倫輕哼一聲,面上沒有喜怒,只將殘片掃入桌邊廢料槽。
他拿起狀若平板,與帝國本部聯系的傳訊道具,手指在上面快速劃動,符文依次亮起。
然后,他開始撰寫報告。
標題為:《關于羅馬尼亞平原潛在風險源的緊急評估報告》。
他詳細記述了紅皇帝自現身以來的重大事件,尤其著重分析萊恩高原的戰役。隨后將其定性為“可能影響帝國遠期利益的潛在風險源”,并歸納出紅皇帝的四大特征。
一、難以遏制的復活能力(原理未明,抗性極高);
二、實戰中的適應性進化(疑似天賦,威脅等級隨戰斗時長攀升);
三、多途徑兼容與未知天賦(已確認武斗與狂野途徑,或還有隱藏);
四、具備統治智慧與戰略耐心(不是單純的力量強大,有建國統御之能)。
最后,他總結表示,該目標有較大概率突破冠位瓶頸,觸及天命層次;若其天賦無重大限制且持續生效,成長上限難以估量,存在成就不朽之可能性。
鑒于瑞波斯王國已全面倒向奧拉,洛瑟恩勢力崩潰,其余異類王國難堪大用。
格倫建議帝國采取兩種對策。
其一,嘗試非敵對接觸,進行拉攏與觀察;其二,若最終判定紅皇帝對帝國利益構成重大威脅,則不惜代價,盡早扼殺。
報告撰寫完畢,然后上傳。
格倫放下傳訊平板,向后靠進高背椅,揉了揉眉心。
他個人非常重視紅皇帝的存在,在報告中也多次強調了潛在風險。
但他同樣清楚,當前帝國上下的注意力,幾乎都聚焦于深淵開發工程。
羅馬尼亞平原此類地區的勢力更迭,很難引起中樞的真正關心。
如果不是他職責所在,他恐怕也不會在意。
格倫幾乎能預見這份報告的命運。
被歸檔,被某些高層官員瀏覽,或許會引發幾句討論,但最終會被擱置,無人在意。
它不可能被送到帝國中樞的決策者手里。
那些大人物關心的只有深淵開發的進展、與其他帝國的戰略博弈、以及如何維持霍爾登的霸權地位。
至于要他個人耗費巨大代價、動用寶貴人情去推動這份報告……
坦白說,他沒有這個想法。
在霍爾登帝國龐大的體系中,他這類負責特定區域的官員,地位不低,可也遠遠談不上核心。
優渥的薪水、懸空城的住宅、仆役與煉金配給。
這些都建立在妥善完成分內事的基礎上。
至于額外的付出?
他已經盡到了自己的職責,提交了詳盡的報告。
其余之事,他管不到,也不想管,況且,以帝國之威,即便天塌下來,也有那些真正的大人物承擔,輪不到他操心。
處理完公務,格倫為自己斟了一杯溫熱的柑橘茶,緩步走至窗邊。
窗外云海翻涌,目之所及皆是無垠純白。
懸空城底部符文陣列明滅流轉,維持著這座空中之城的懸浮。
而在巨城中央,一枚巨大的暗紫色菱形晶體高懸天際,為懸空城提供著近乎無限的能量,讓他們懸于天際。
這就是霍爾登。
居于天上,俯瞰眾生,像是神靈俯視螻蟻。
他們有這樣的資本,也有這樣的心態。
格倫輕啜茶湯,目光掠過云層,仿佛能望見羅馬尼亞平原,那里正在發生的一切,在懸空城的居民看來,不過是地面上的小小漣漪。
“……紅皇帝么。”
他低聲自語,隨后搖了搖頭,將杯中余茶飲盡。
今日的工作,結束了。
格倫放下茶杯,準備去享受晚餐,然后好好的休息放松一下。
他明天還有另一份其他的報告要寫,是關于某個附屬王國稅收調整的建議,關系到他的年度考評,對他更重要。
至于羅馬尼亞平原的新主宰?
讓其他人去操心吧。
窗外,懸空城緩緩轉向,朝著夕陽的方向移動。
光芒穿透云層,將整座城市染成溫暖的色調,而在云層之下的大地上,新的秩序正在血與火中誕生。
但在這里,在天上,一切依然平靜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