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恩高原，暮色平原，南側。
洛瑟恩前線陣地。
泥土與巖石在低沉的嗡鳴中如水般起伏，工兵與隨軍法師的身影在逐漸成型的壁壘間穿梭。
他們不需要揮動工具或吟唱冗長的咒文，絕大部分基礎勞作被巍然矗立于陣地中央的金屬造物所替代。
它形如一只匍匐于地的巨蛛，軀干直徑超過三百米。
八根銘滿符文的金屬長肢深深刺入大地，隨著節律性的震顫，地面自行平整、壓實、隆起，形成數十米高的胸墻、棱角分明的炮塔平臺，甚至直接在墻體工事表面蝕刻出閃爍微光的防護符文。
不過幾日時間，一座具備基礎防御體系的要塞雛形已拔地而起。
這不是尋常施法者或煉金術士團隊能在短時間內完成的工程。
其形成根源，正是那臺被稱為大地操縱儀的戰爭機器，在洛瑟恩軍中，它更有一個更形象的名字。
——塑地蜘蛛。
它是洛瑟恩王國千年傳承的技術結晶之一，能將任何土地在極短時間內轉變為銅墻鐵壁般的陣地，讓進攻者付出鮮血的代價，卻難以撼動分毫。
陣地以南，洛瑟恩北伐軍團指揮部，坐落在一處背靠矮丘的臨時堡壘內。
指揮大廳中央，一張巨大的魔法沙盤懸浮在半空。
光影構成的微縮地形之上，主要有兩大色彩。
藍色光點如星羅棋布，正穩健地向北擴散，構建出層層迭迭的防線；而平原北側，代表奧拉軍團的紅色光點已匯聚成一片涌動的猩紅之海，沉默卻壓迫感十足。
沙盤旁，一位身披銀灰色重型板甲的中年將領背手而立。
他面容剛毅，顴骨分明，灰藍色的眼睛像淬過火的劍刃，目光掃過沙盤時，仿佛能割開那些虛幻的光影，直視戰場本質。
瓦雷西亞·阿瑟夫大將，洛瑟恩北伐軍團總指揮。
和西奧之盾羅德里戈不同，瓦雷西亞擅長大規模作戰的統籌與碾壓式推進，其風格強硬、決斷果敢，在軍中威望極高，被稱為“鐵腕大將”。
而且，他不僅是一位出色的統帥。
鐵腕大將自身也是一位踏入傳奇領域多年的戰士，一位高級傳奇，劍鋒染過無數強敵之血。
“父親……將軍。”
一名年輕參謀官快步上前，低聲匯報。
他眉眼與瓦雷西亞有六七分相似，只是線條尚顯青澀。
此刻他挺直脊背，語氣帶著掩飾不住的昂揚。
“按照當前進度，最多再有兩日，前線陣地將完全成型，要塞、堡壘、魔像平臺、符文炮壘……所有工事都將完備。屆時，我軍進可攻、退可守。”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微笑。
“那些野蠻怪物組成的軍團，至今連像樣的壕溝都沒挖出幾條，面對我們的堡壘群，它們只會像海浪拍打懸崖，除了撞得粉身碎骨，不會有第二種結局。”
瓦雷西亞沒有立刻回應。
他緩緩轉過頭，冷冽目光鎖定在參謀官臉上，里面沒有贊許。
“野蠻？愚蠢？”
瓦雷西亞緩緩開口，“這是你對奧拉王國的評價？”
年輕參謀官在這目光的壓迫下微微一顫，但仍堅持道：“報告將軍！是的！在我洛瑟恩的鋼鐵與法術面前，它們不過是一群憑本能行事的野獸，此戰我軍必勝！”
“必勝？”
瓦雷西亞重復了這兩個字，忽然向前邁了一步，甲胄碰撞聲鏗鏘作響。
“那我問你：如果奧拉真的如此不堪，它們憑什么在百多年時間發展到如今地步？憑什么能讓西奧臣服？又憑什么現在能與我們洛瑟恩在這片平原上對峙？”
參謀官張了張嘴，臉色開始發白。
“奧拉的每一場勝利，都是用敵人的尸骨壘起來的，沒有任何一場是純粹靠運氣得來。”瓦雷西亞的聲音愈發嚴厲。
“底層士兵可以相信宣傳，可以輕視敵人以壯膽氣。”
“但你是參謀官，你的判斷會影響軍令！如果連你都認為敵人愚蠢弱小，那真正愚蠢的是誰？”
他逼視著兒子，也是他著力培養的年輕軍官。
“我們洛瑟恩能屹立千年，從不是靠傲慢地蔑視對手。”
“恰恰相反，我們研究每一個敵人，尊重他們的一切優勢，然后找到破解之法，碾碎他們，我父親，你的祖父，當年在軍校里對我說過一句話，我至今記得。”
“現在，我把它送給你。”
“戰場上最致命的錯誤，不是兵力劣勢，不是裝備差距，而是低估你的敵人。”
年輕參謀官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嘴唇抿得發白，最終深深低下頭：“將軍……我錯了，屬下……絕不會再犯此錯。”
“記住這個錯誤。”
瓦雷西亞收回目光，面無表情的訓斥，“你將來若是站在指揮之位，你的每一個錯誤，代價都是成千上萬士兵的性命。”
他不再看兒子，轉身重新面向沙盤，手指點在那片紅色汪洋。
“奧拉不修工事，不是因為他們不懂，這是因為他們很清楚我們的優勢在哪里。”
瓦雷西亞眼神銳利，說道：“我有九成把握，奧拉軍團不會坐等我們陣地成型，即便面對我們這一古老王國，他們依然會選擇主動進攻，不惜代價，打亂我們的節奏。”
他深入研究過奧拉崛起之路上的幾乎所有重要戰役。
尤其是那位鐵之親王的指揮風格。
那是一頭冷酷而敏銳的巨龍，富有智慧。
他一定明白，一旦讓洛瑟恩的戰爭機器和防御體系完全展開，形成連綿不絕的堡壘鏈與火力網，奧拉將再難有機會。
那么，先發制人，用進攻打斷洛瑟恩的節奏，就成了必然的選擇。
就在這個時候，仿佛為了印證他的判斷。
“報！”
一位傳令兵踉蹌著沖進大廳，聲音急促。
“將軍！奧拉軍團動了！前鋒為大量輕裝怪物，中軍出現食人魔、巨魔重裝單位，兩翼有大規模騎兵展開，空中單位同時升空！”
“它們目標明確，直撲我前線陣地！速度極快！”
指揮大廳內的空氣沉重，所有軍官的目光瞬間聚焦于瓦雷西亞。
鐵腕大將臉上沒有任何意外之色，只是點了點頭，然后發號施令。
“傳令下去。”
“前線所有部隊，立即停止未完成的工事構筑，依托現有掩體，就地轉入防御狀態！”
“命令重炮陣地，集中火力覆蓋敵軍沖鋒路徑，優先打擊食人魔、巨魔等重裝單位！”
“所有戰斗魔像前移，填補防線缺口，法師團準備范圍殺傷法術，等待號令釋放！”
“通知各傳奇單位，按預定方案就位，準備接敵！重點警戒奧拉巨龍可能出現的地方！”
一連串命令如疾風驟雨般下達，沒有絲毫猶豫。
最后，他深吸一口氣，眼中精光爆射。
“想打亂我的節奏？那就來試試，看看誰，才能真正站到最后。”
暮色平原中部，開闊地帶。
地平線上，首先涌來的是一片灰褐色的潮水。
那是不計其數的豺狼人、戰蜥人、狗頭人……他們發出刺耳的嚎叫，揮舞著武器或利爪向著洛瑟恩剛剛成型的前線陣地發起了第一波沖鋒。
這些低階怪物是奧拉軍團中最不吝惜的消耗品。
他們的任務很簡單，用生命吸引火力，探明防線弱點，為后方真正的主力創造機會。
洛瑟恩的陣地沉默著，如同沉睡的巨獸。
直到沖鋒的浪潮逐漸靠近，到了一定范圍之后。
砰！轟！砰！轟！
沉悶如雷的轟鳴驟然響起。
陣地后方，重型魔法炮的炮口噴吐出熾烈光芒。
煉金炮彈拖著尾焰劃過拋物線，狠狠砸進沖鋒的怪物群中，瞬間將泥土與血肉一起拋上天空，緊接著，布置在胸墻后的速射弩炮、符文塔開始嘶鳴，金屬風暴與奧術射線交織成一張死亡之網，成片收割著生命。
隨軍法師團的吟唱聲，也匯聚在了一起。
烈焰風暴、連環閃電、冰刃之雨等覆蓋性法術陸續被構筑出來，在沖鋒路徑上綻放出絢爛而致命的光芒。
奧拉前鋒以驚人的速度減員，尸體層層堆積。
然而，活著的怪物仿佛毫無知覺，踏著同伴的殘肢碎骸繼續沖鋒，嘶吼聲甚至更加狂躁。
這一幕讓許多首次與奧拉交戰的新兵臉色發白，背后滲出冷汗。
但這僅僅是序曲。
嗚！嗚！嗚！
低沉蒼涼的號角聲從奧拉軍陣深處傳來，短暫壓過了戰場喧囂。
大地開始真正震顫。
比先前沉重數倍的腳步聲撼動著平原土壤。
食人魔出現了，這些平均身高超過四米的巨人披掛著厚重的甲胄，像移動的小型堡壘。
他們手持堪比攻城錘的巨型釘頭錘、戰斧或狼牙棒，發出震耳欲聾的戰吼，邁著令地面龜裂的步伐開始加速，緊隨其后的是幾乎同樣高大的巨魔，他們再生能力驚人，頂著攻擊沖鋒，哪怕肢體斷裂，但只要不被火焰或強酸持續傷害，傷口便會快速愈合。
兩翼，鐵蹄聲如滾雷逼近。
人馬騎兵集群開始展開沖鋒，他們上半身披甲，下半身肌肉賁張的四蹄踏出漫天煙塵；混雜其間的還有各種獅獸、巨狼，形成洪流。
天空也隨之暗了下來。
獅鷲尖銳的嘶鳴劃破長空，各類飛行魔物組成的烏云，黑壓壓地朝著洛瑟恩陣地上空席卷而來。
大軍壓境，而洛瑟恩的防線應對有序。
遠程火力開始向空中傾斜，密集的防空箭矢與對空法術照亮了天幕。
一個個戰爭魔像的引擎亮起，隨時準備迎接重裝單位的沖擊，而在陣地深處，那臺塑地蜘蛛的嗡鳴聲陡然拔高了一個頻率。
轟隆隆！
戰場地貌驟然劇變！
奧拉軍團沖鋒路徑的前方與側翼，大地猛地撕裂開一道道寬達十數米、深不見底的裂隙！
沖在最前面的豺狼人收勢不及，慘叫著墜落。
反應快的試圖攀住巖壁，或者跳躍而過，然而裂隙剛剛浮現，又開始急速合攏，將未能及時逃脫者活生生碾碎吞噬。
不止是裂隙。
尖銳的石刺集群從地面暴起，刺穿沖鋒中的食人魔腳掌；平坦的地面忽然隆起，形成一道道布滿嶙峋巖刃的陡峭丘嶺，如同天然拒馬，將巨魔陣型割裂、遲滯；原本堅硬的地面瞬間沙化，讓人馬騎兵的鐵蹄陷入其中，速度大減……
大地仿佛被賦予了生命，瘋狂攻擊著一切踏足其上的奧拉戰士。
一臺臺待命的魔像趁勢從掩體后沖出，配合地形變化，向陷入混亂的奧拉軍團發起反沖鋒。
一時間，奧拉前鋒與中軍損失慘重，沖鋒勢頭為之一滯。
然而，這壓制未能持續太久。
嗡嗡嗡！
一道道光柱垂落，照射在洛瑟恩前線陣地的關鍵節點。
炮位、指揮所等地方，被重點關注。
光柱散去，一名名身披半透明靈質鎧甲、手持虛幻武器的身影凝實出現。
他們無視物理障礙，飄忽閃爍，出現瞬間便對周圍的洛瑟恩士兵、器械發起猛烈攻擊。
奧拉圣堂，英靈降臨！
與此同時，戰場各處，那些剛剛戰死的奧拉士兵尸體上，一縷縷微不可見的流光悄然升起，向著高空匯去。
那是陣亡者的靈魂，正被圣堂回收，等待重塑為新的英靈。
“是奧拉的圣堂軍團！法師團，集中精神，干擾他們！不要讓他們站穩腳跟！”
前線指揮官嘶聲高喊，臉色凝重。
洛瑟恩的魔法衛星同樣具備傳送能力，但每一次傳送血肉之軀都需要龐大的能量與嚴密的防護，消耗巨大，通常只用于關鍵戰術突襲，絕不可能像奧拉這樣，在正面戰場上近乎無限地投放部隊。
圣堂不是普通的魔法衛星，而是奧拉的戰略重器。
它的存在，意味著奧拉王國可以近乎無限地回收兵員。
雙方士氣都會被嚴重影響。
試想，當你拼死殺死一個敵人，不久后卻看到它以另一種形態再次向你沖來，這對士氣的摧殘是何等嚴重？
相反的是，當奧拉士兵眼見同伴死后重生，再次出現，其戰斗的瘋狂程度可想而知。
隨著圣堂英靈在防線內部制造混亂，奧拉軍團因大地操縱儀而混亂的攻勢，也逐漸穩住了，甚至變得更加狂暴，硬生生頂著傷亡在大地上沖鋒。
仿佛對這些士兵而言，死亡只是回歸圣堂、稍作休整便可再戰的過場。
“為了偉大的紅皇帝！！！”
一聲狂暴的怒吼自高空炸響。
所有人抬頭，只見一顆燃燒著暗紅色烈焰的流星劃破天際，墜向戰場中央。
一聲巨響，它狠狠砸在了一片剛剛隆起的巖刺丘陵上！
碎石如雨爆射，煙塵沖天而起。
深坑中，一道雄壯如山的身影緩緩站直。
他身如鐵塔，額生一對彎曲巨角，渾身覆蓋著紅色龍鱗，暗紅烈焰在體表流淌、燃燒，背后一雙寬大的龍翼猛然展開，掀起灼熱氣浪。
奧拉之牙，暴食大魔，紅皇帝麾下最鋒利的獠牙之一。
他落地瞬間，燃燒的巨眼就死死鎖定了遠處仍在嗡鳴，持續改變地形的大地操縱儀。
沒有任何多余動作，暴食魔踏地，爆沖而去。
所過之處，地面崩裂，焰浪翻卷。
大地操縱儀也感知到了這位不速之客。
暴食魔沖鋒路徑上，地面如活物般涌動，無數土石層層迭迭合攏，頃刻間形成一座數十米高的厚重山丘，要將他封印其中。
但山丘剛剛成型，內部便傳來沉悶如雷的撞擊聲，表面迅速浮現蛛網般的裂痕。
山體炸裂，石雨紛飛中，暴食魔的身影再度沖出，身上龍鱗多了幾處碎裂，烈焰卻燃燒得更旺。
他距離大地操縱儀越來越近。
“攔住他！”
數名洛瑟恩傳奇應聲而動，從不同方向掠出，領域光芒展開，聯手阻截。
洛瑟恩在此處集結的傳奇數量本就占優，此刻更是形成合圍之勢。
與此同時，洛瑟恩陣地中，每一個士兵身上都升騰起淡金色的微光，千絲萬縷般向著己方傳奇身上匯聚。
萬軍統御誓約生效，全軍士氣凝為實質，加持于強者之身！
得到軍陣加持的洛瑟恩傳奇氣息暴漲，攻擊威能、領域強度肉眼可見地提升，暴食魔頓時壓力倍增，怒吼連連，身上不斷添加新的傷口。
然而奧拉軍團同樣有軍陣之威。
無數奧拉戰士的戰吼聲中，一股兇厲氣息沖天而起，在半空中凝聚翻滾，最終化為一尊高達數十米的虛幻戰魂，
這是來自瑞波斯的軍陣，將士氣化作獨立存在的戰魂。
它呈現效果與洛瑟恩軍陣有所不同，但主要都是依靠士氣。
戰魂沒有固定形態。
它時而呈現為肌肉虬結的食人魔，時而化為四蹄踏空的人馬，時而變作狼首人身的巨狼……但所有形態都帶著鮮明的龍類特征。
奧拉戰魂仰天咆哮，隨即猛地撲向圍攻暴食魔的洛瑟恩傳奇。
巨爪揮擊，利齒撕咬，雖無實體，每一次攻擊卻都撼動領域。
幾乎在戰魂成型的同時，天空極高處，一點金芒驟亮。
一名英姿颯爽的人馬戰士四蹄凌空，傲然而立。
她有著小麥色的健康肌膚，矯健的身軀上有金色紋路流轉，手中一張幾乎與她等高的巨型長弓已被拉成滿月，弓弦上，一支純粹由能量凝成的箭矢正吞吐著刺目金芒。
奧拉之鋒，艾爾薇。
她的目光穿透混亂的戰場，牢牢鎖定那臺金屬巨蛛。
周圍氣流靜止，所有喧囂仿佛遠去，唯有目標在瞳中不斷放大。
“貫穿它。”
低語般的聲音從唇間逸出。
箭離弦，無聲。
下一瞬，箭矢路徑上的空氣被撕裂，拖出一道筆直的真空渦流，以超越聲音的速度，直射大地操縱儀。
這一箭的時機刁鉆至極。
正在圍攻暴食魔的洛瑟恩傳奇無暇他顧，而留守防御的傳奇雖已警覺，面對這極速的一箭，卻來不及攔截。
但是，指揮部的將領們并未驚慌。
他們對大地操縱儀的防御有信心。
果然，箭矢即將命中的剎那，大地操縱儀表層亮起一層凝實如琥珀的黃色光罩，光罩上無數符文流轉，厚重穩固。
轟！！！
金色與土黃色的光芒對沖，爆發出一圈肉眼可見的環形沖擊波，震得周圍地面齊齊下沉，逸散的閃電狀能量亂竄，空氣灼熱扭曲。
光芒消散，大地操縱儀毫發無損。
那土黃光罩微微蕩漾了幾下，便恢復如初。
艾爾薇眉頭微蹙。
她這一箭凝聚了自身不少力量，而且兼具物理穿透、能量破防、符文瓦解等多重效果，竟然連最外層護罩都未能擊破？
這防御強度遠超預估。
但不等她思忖對策，心中忽然響起一個平靜低沉的聲音。
“凝視它。”
艾爾薇微微一怔，隨即毫不遲疑地遵從。
她的雙眼在瞬間變化。
瞳孔收縮、拉長，化為冷漠的豎瞳，視野中的世界仿佛被剝離了色彩與雜音，只剩下那臺金屬造物，以及它體表那層流轉不休的土黃光罩。
而在那光罩之上，幾個不斷閃爍并移動位置的紅點，突兀地顯現出來。
弱點？能量節點的間歇性薄弱處？
艾爾薇瞬間明悟。
是陛下！
偉大的紅皇帝，正借她的眼睛觀察戰場，并給予了重要的提示。
沒有時間猶豫。
艾爾薇深吸一口氣，體內能量再度奔涌，四蹄在空中劃出一道急促的弧線，身形急轉，巨弓再次拉開。
這一次，弓弦上的金光壓縮到極致，箭尖的一點金芒凝練如實質，仿佛能刺穿一切。
戰場另一端，暴食魔抬頭咆哮，周身血色烈焰沖霄而起。
他一拳將一名洛瑟恩傳奇的領域轟得裂紋密布，人如流星般倒射出去，砸塌了半段胸墻。
暴食魔威勢磅礴，吸引了洛瑟恩傳奇的注意。
就是此刻！
“為了陛下！”
艾爾薇心中低語，弓弦震響。
那道金芒比之前更快、更細、更銳利，幾乎在離弦的瞬間便消失了蹤影，只有空中殘留的一道空虛軌跡，揭示了它的路徑。
噗嗤。
大地操縱儀表面的土黃光罩猛地一顫，在某個紅點閃爍的位置，出現了一個拇指大小的孔洞。
孔洞周圍的光罩能量劇烈紊亂，向四周迸射出細密的能量亂流。
嗤嗤嗤嗤！
艾爾薇身形如電，在空中急速變向、拉弓、放箭，一氣呵成。
一連九道金色流光幾乎首尾相接，精準無比，貫入那剛剛破開的孔洞，或射向周圍其他幾個閃爍的紅點。
大地操縱儀的嗡鳴聲陡然變得尖，光罩劇烈閃爍，多處浮現蛛網裂痕。
它的本體裝甲上，也多出了貫穿痕跡，同時，一條機械長肢動作變得僵硬，正在合攏的一道地裂僵在半途，緩緩停止。
“有效！”
艾爾薇精神大振，目光鎖定大地操縱儀。
“撤退！”
珍貴無比的戰爭機器不再試圖維持戰場控制，八條長肢猛地收回，軀干下方土層翻涌，龐大的金屬身軀開始下沉，要遁入深層地脈逃離戰場。
同時，失去了大地操縱儀的持續干預，戰場地貌的劇烈變化戛然而止。
翻涌的裂谷停止擴張，隆起的巖刺不再生長，沙化的地面逐漸恢復堅實。
“沖鋒！！！為了奧拉！為了陛下！！！”
奧拉軍團中爆發出山崩海嘯般的戰吼。
那尊巨獸戰魂仰天咆哮，身形再度膨脹，變得更加凝實。
一直被地形嚴重遲滯的主力部隊，如同洪流，狠狠撞向了洛瑟恩失去了大地庇護的前線陣地！
食人魔的巨錘砸碎了符文墻體，巨魔頂著箭雨翻越障礙，人馬騎兵如熱刀切向防線缺口，天空中的飛行單位也趁機俯沖，與英靈里應外合……
洛瑟恩士兵訓練有素，魔像戰力強悍，傳奇強者們依然占據優勢。
但奧拉軍團全然不顧傷亡，前赴后繼的瘋狂攻勢，讓每一處堡壘與炮位都承受著恐怖的壓力。
尸體堆積成新的臺階，鮮血浸透了土壤。
奧拉戰士就踏著這血肉階梯，一層層淹沒洛瑟恩的防線。
戰斗進入最慘烈的階段。
不死鳥與紫晶龍獅相繼現身，前者灑下焚滅萬物的涅槃之火，后者咆哮著在陣地上橫沖直撞，撞碎魔像。
但洛瑟恩一方更多的傳奇也隨之登場。
每一個奧拉傳奇出現，洛瑟恩至少會出現三位，而且裝備精良，始終保持著數量與等級的優勢壓制。
而奧拉傳奇個個帶傷，氣息不穩，卻韌性驚人，始終未被真正重創。
雙方士兵的傷亡數字以驚人的速度攀升，尤其是奧拉一方，低級怪物的尸體幾乎鋪滿了陣地前的每一寸土地。
夕陽西沉，將天邊云層與廣袤平原染成一片觸目驚心的血紅。
當最后一處仍在抵抗的洛瑟恩炮壘被食人魔用身體撞碎，奧拉軍團終于徹底踏平了這座前線陣地。
廢墟，焦土，殘骸。
半成品的要塞崩塌，浸在暗紅粘稠的血泊中。
奧拉士兵的尸體堆積如山，尤其是沖鋒在最前的豺狼人、戰蜥人，死傷慘重。
洛瑟恩的損失相對較小，但大量昂貴的魔像、重炮、未完成的工事化為烏有。
傳奇層面的戰斗也逐漸停歇。
奧拉一方，暴食魔渾身浴血，鱗片碎裂多處，氣息粗重；艾爾薇臉色蒼白，持弓的手微微顫抖；不死鳥已涅槃過一次，體型縮小了一圈；紫晶龍獅身上多了數道深可見骨的傷痕。
洛瑟恩傳奇們狀態相對較好，但個個神色凝重，無人露出喜色。
他們圍攻良久，竟未能斬殺或真正重創任何一名奧拉傳奇。
這些怪物，生命強度高的過分。
低沉的號角聲從奧拉軍陣后方再次傳來。
鏖戰至今，奧拉軍團也已是強弩之末，無力繼續推進。
接到信號，奧拉戰士們開始交替掩護，向后撤退，留下無數尸體與廢墟，洛瑟恩剩余部隊同樣精疲力盡，并未貿然追擊，只是抓緊時間重整建制，搶救傷員，警惕反撲。
暮色徹底吞沒平原時，這場慘烈的首場正面會戰，暫時畫上了句號。
深夜，北伐軍團指揮部。
魔法燈提供著光暈，映照著瓦雷西亞剛硬的面部線條。
他站在一張攤開的最新戰報前，目光凝重。
“初步統計，我軍陣亡及重傷失去戰斗力者，約八千二百人，其中職業者占比約三成。高級魔像損失十九臺，颶風重炮損毀三十八門，各類工程器械損失過半……”
“前線陣地所有工事盡毀，魔法材料儲備損失嚴重。”
“大地操縱儀表層護盾受損，能量回路部分過載，但核心結構完好，已遁入地脈深處修復，預計三日內可恢復基本功能，再次部署。”
“奧拉方面……”
匯報的軍官頓了頓，然后繼續說道，“根據戰場痕跡與法術估算，其傷亡總數……應在十二萬至十五萬之間，其中超過九成為豺狼人、戰蜥人、狗頭人等低階怪物，食人魔、巨魔、人馬等重要單位傷亡約在六千左右。”
“其領主單位，確定有一個20級巔峰的蛇豹領主死亡，靈魂被圣堂收走。”
“其傳奇單位，均確認負傷，但無一死亡或失去戰斗力。”
“我軍傳奇有一位被暴食魔重創，領域受損嚴重，需要時間修養；其余皆負輕傷，狀態穩定。”
從交換比看，洛瑟恩無疑取得了顯著優勢，用較小的代價，給奧拉造成了驚人的殺傷。
但瓦雷西亞臉上沒有笑容。
他轉身，走到觀察窗前，望向被夜色籠罩平原，寒風從窗口灌入，帶著焦糊與鮮血的味道。
“十二萬……其中絕大多數，在奧拉眼里，只是可以再生的消耗品。”
鐵腕大將的聲音低沉，緩緩說道，“而且，他們有圣堂，今天戰死的這些怪物，其中一部分靈魂會被回收，重塑成英靈，再次投入戰場。”
“我們的每一個傷亡，卻是實實在在。”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神色各異的將領們。
“奧拉軍團撤退了，但我們沒有勝利，這是一場兩敗俱傷的試探。”
“傳令全軍，加強戒備，修復前線陣地。”
“奧拉想用命來填平差距？可以。”
瓦雷西亞眼中光芒凜冽，說道：“我倒要看看，他們有多少條命可以往這個絞肉機里填，讓他們來，一次次來，直到流盡最后一滴血。”
這時，一位軍官忍不住開口，語氣帶著憂慮。
“將軍，大地操縱儀若是頻繁使用于前線，會不會……過于引人注目，招致那位紅皇帝的親自關注？”
話音落下，指揮室內氣氛微微一凝。
數十年前，紅皇帝攬衛星而天降的事跡，至今還在羅馬尼亞平原流傳，甚至在整個亞特蘭大陸都有廣泛傳播。
瓦雷西亞沉默了片刻，隨即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
“關注？我可以肯定，今天這一戰之后，無論我們之后是否頻繁使用，奧拉之主都已經注意到大地操縱儀了。”
“但那又如何？”
他環視眾人，說道：“他若是想破壞、想奪取，盡管來，我們布置的，可不止是戰場上的機器。”
他早已將紅皇帝可能介入的因素考慮在內，并準備了相應的反制手段。
接下來的日子，如同瓦雷西亞預料的，變成了殘酷的拉鋸與消耗。
大地操縱儀修復后再次登場，洛瑟恩的防線以更快的速度重建、加固、甚至前推。
奧拉軍團則一次次組織起狂暴的攻勢，有時是正面強攻，有時是側翼迂回，有時是夜間突襲……每一次都拋下不計其數的的尸體。
他們偶爾能摧毀部分新建工事，短暫逼退洛瑟恩。
但是，他們一直無法從根本上阻止洛瑟恩防線，它在一寸寸向著奧拉的控制區推進。
洛瑟恩戰爭機器與雄厚底蘊，逐漸顯現出威力。
他們占據優勢卻并不急躁，滾雪球般積累著微小的優勢，逐漸將奧拉拖入他們最擅長的節奏，奧拉軍團只能一次次被逼后退。
這個王國中的霸主步步為營，已有一種不可阻擋之勢。
與此同時。
萊恩高原邊緣，某座陡峭的山岳之巔。
“我的雙眼進化后，可以和龍座之下配合。”
紅鐵龍凝望向萊恩高原的方向。
在之前的戰斗中，他發現自己通過龍座之下共享眷屬視野的同時，可以發揮出自己真實之眼的部分效果。
對目標的弱點洞悉，只是一次小小嘗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