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亨五年,一月十一。
樞密院,樞堂。
正中主位,江昭扶手入座,不時攤開文書,注目審閱。
自其以下,左右立椅。
王韶、顧廷燁、張鼎、種諤、郭逵,凡此五人,一一扶手,正色入座。
「嗯」
微一擡頭,江昭注目於殿中五人,大致一掠,不禁一時唏噓。
歲月不居,真是一點也不等人!
卻見大殿之中,凡此五人,有鬢染微霜者,有容帶滄桑者,有霜痕淺布者,無一例外,儼然都已逐漸步入暮年。
特別是王韶、張鼎、種諤、郭逵等人,半鬢白發,年紀大都已到了六十大關。
其中,王韶年已六十有一。
世人皆知,顧、王二人,乃國之柱石,有千古名將之資。
凡此二人,開疆拓土,經略四方,至今未嘗一敗。
若得其一,即可橫行天下,攻無不克。
兼之,凡是涉及大戰,必有二人共襄其中。
慢慢的,二人也就有了「國之雙壁」的美譽。
就像是西漢的霍去病和衛青一樣。
顧廷燁、王韶二人,在不少人的眼中,也是一種組合。
這也就使得,有不少人說起武將時,常將此二人掛在嘴邊,并認為是同一年紀的人。
但實際上,顧廷燁和王韶,足足有十二歲的年紀差。
顧廷燁的年紀,大致是與江大相公相仿的,較江大相公來說,他要小上一兩歲。
而王韶是與江大相公同一年的進士。
區別在於,江大相公年僅十八就已進士及第,而王韶是近三十歲方才考上三甲功名。
這麼一瞧,年紀之差,一目了然。
顧、王二人,同為國之雙壁是不假。
可年紀相差十二歲,也是不假。
故此,王韶真的不年輕了!
一行一止,雖仍不乏絕世風采,但一臉的滄桑,也是真的難以掩卻。
張鼎也老了。
論起年紀,張鼎與王韶相仿,也是在六十歲左右。
一樣以顧廷燁為錨點。
雖然張鼎與顧廷燁是同一輩分的人,但實際上,兩人的年紀,其實幾乎是差了半輩人。
這主要是先寧遠侯顧偃開的「鍋」。
顧偃開此人,乃是典型的大齡生子。
其第一任妻子大秦氏,結親十年方才生子,還不讓先寧遠侯納妾代為生子。
這一來,也就導致顧偃開這一脈的子嗣,相較起英國公一脈的人來說,大都小上十歲以上。
於是乎,時至今日,雖然顧廷燁還在壯年,但張鼎卻是老了。
除此以外,種諤、郭逵二人,本質上與王韶也是同一輩分的人,年紀大致相仿。
如此一來,這一幫子人,自然是都老了。
五人之中,僅有顧廷燁一人,尚在壯年!
江昭注目著,無聲一嘆。
老了!
都老了!
「說一說對遼一事吧!」
江昭目光一闔,又睜開眼睛:「伐遼一事,將由江某節制諸軍。」
「然」
江昭一臉的平和,一一注目:「具體如何伐遼,尚有待商榖。」
「諸位有何良策,可一一道來。」
大相公節制諸軍!
樞密五人,相視一眼。
對此,眾人倒是一點也不意外。
伐遼一事,注定了不可能是以武將為首。
這一來,具體的統帥人選,無非是從陛下與大相公之中二選一。
而在陛下與大相公之中,誰的概率更大,自是毋庸置疑。
「伐遼一「6
左首之位,顧廷燁押著手,低聲一念,儼然是心有籌謀。
不過,他并未急著說出來。
相反的,顧廷燁一擡頭,注目於其余人,似是有意瞧一瞧其他人的「妙計」。
上上下下,一時無聲。
樞密五人,一片沉吟。
伐遼?
此之一行,真正的目的,乃是滅遼。
涉及滅遼,其意義自是不同一般。
史書留名,就在於此!
逢此狀況,樞密五人,自是不免再三斟酌,精益求精。
「不知大相公,僅止伐遼乎?」王韶略一沉吟,主動開口道。
這話一出,其余幾人,皆是目光一凝。
僅止伐遼乎?
本質上,此之一問,主要就是針對於金國。
方今天下,雖是兩強相爭,但其實也可稱為「三國鼎立」。
由女真人建立的金國,赫然便是兩強之外的第三者。
滅遼一行,幾十萬大軍北上,可僅限於滅遼,也可又滅遼,又滅金。
不同的目的,涉及的謀劃與布局,注定不一樣。
「雖不厭其多,但還是以穩定為主。」江昭平和道。
此之一行,主要還是滅遼。
在滅遼的同時,若是有機會也滅了金人,自是不失為一種驚喜。
但若是沒有機會,也無關大礙。
方今天下,對於大周來說,真正像樣的敵人,僅有遼國。
除此以外,無論是大金,亦或是西夏殘黨,乃至於西北方的吐蕃,都僅僅是喪家之犬,不足為道。
是以,只要遼國一滅,一切都好辦。
一旦遼國滅了,天下便是一家獨大。
那時,無論是滅金,亦或是滅西夏殘黨,滅北方吐蕃,都是無人敢攔,且毫無難度。
故此,方今大局,還是以滅遼為主。
至於金國,可暫緩一二。
當然,更重要的是穩贏的局,不能有半分變數!
此之一役,必須得贏。
大相公就要致仕了。
這一戰,不能有半分落敗!
否則,且置大相公於何地?
王韶扶手,心頭了然。
微一點頭,又一次沉吟起來。
大致十息左右。
「許之以利,聯金滅遼。」
王韶綜合了一下,給出了自己的判斷。
還是老一套,聯金滅遼!
其實,金國的軍事水平并不高,甚至都不足以讓大周予以專門的針對。
但,不得不承認的是—
金國的存在,的確的頗為特殊。
一旦遼金聯合,北方就連成了一塊。
平添一敵人,也就等於是平添一變數。
伐遼一行,重在穩定。
這是「必勝」的戰爭!
在這一基礎上,平添一變數,未必是好事。
故此,在大局上,勢必得聯合金國。
至於說,大勝之後,是否要翻臉?
這又是另一回事。
「可,若金人兔死狐悲,不肯聯合,又該如何?」郭逵沉吟著,不禁略有遲疑。
兔死狐悲,這是一大難點。
一旦遼國滅了,其它政權、勢力,便是待宰羔羊。
這一點,大周人對此心知肚明。
可,金人又何嘗不是如此?
方才建立政權不久的金人,豈會甘心成為俎上魚肉?
兔死狐悲,唇亡齒寒!
此為千古真理。
金人,可未必就肯被聯合。
「若是金人不肯聯合,那就先打調轉主力,攻打金人。」
對於郭逵的疑慮,王韶儼然是早有預料。
卻見其徐徐道:「在大周與遼人開戰之前,先讓金人與遼人開戰,攻其城,殺其兵,掠其民,焚其倉,毀其壁,步步進逼。」
「若是金人不肯,就暫不開戰,轉而以一支數萬人的精銳大軍走水路,專攻金人。」
「先滅了金國,再滅遼國!」
「此外——」王韶補充道:「此中利害,一干謀劃,務必得與金國統治者事先就一—
說清楚。」
「嘶」
大殿之中,為之一震。
這法子,乃是一招陽謀。
簡而言之,就是先讓金國與遼國打起來。
一旦真的打了,且干了燒殺擄掠的事情,那麼金國和遼國,就算是有了真正的大仇。
兼之,此前兩國還有世仇。
這一打,可就真的打上火氣了。
有此基礎,金國與遼國,在相當一段時間之內,斷然不可能再有聯合的機會。
反之,若是金國不肯這麼干。
那就更簡單了。
大周軍隊,暫時不打遼國了,先集中兵力,走水路,覆滅金國。
因為是走的水路,所以大周軍隊上岸的地方是在金國的東部。
而遼國,位於金國的西部。
這時,就算是遼國想要馳援金國,也根本就沒機會。
畢竟,一者是在金國的東部,一者是在金國的西部,中間足足隔了金國的全部領土。
若是執意要讓遼人馳援,也即意味著金國統治者得放任遼國大軍從西部行軍到東部,相當於穿越全國。
就這行軍路徑,遼國都有機會趁機滅了金國了。
金國統治者敢這麼干嗎?
當然,此時也還有另一解救之法。
也即,讓遼人南下,攻打燕云。
此之一法,頗似圍魏救趙。
若是燕云大軍頂不住遼國的壓力,自會讓金國境內的大軍回歸。
可問題是,可能嗎?
「嗯」
正中主位,江昭沉吟著,點了點頭。
這一法子,本質上也就是逼人上梁山,兼之還有一點陽謀。
金國就是被逼的人。
作為弱小的一國,它沒有選擇的權力。
要麼,它就聽大周的話,去攻打遼國,結下大仇大恨。
要麼,它就等著被大周干,被活活打死。
除此以外,別無它法。
而在這兩種選擇之中,表面上的兩種選擇,實際上就一種。
大周與遼國,其中差距實在不小。
金國,唯有站在強者的一方。
它沒有選擇!
「此計頗妙。」江昭贊了一句。
「以我之見,不如便一炮接一炮,盡數轟將過去。」
顧廷燁開口了。
其余諸人,一一注目。
卻見顧廷燁一揮手,頗為豪氣,說道:「走不開的路,就用火炮來打開。」
「一步一步,穩紮穩打,任何陰謀詭計,在火炮面前,都是如此的蒼白!」
王韶說的是國與國之間的大局布置。
顧廷燁說的,顯眼是具體的打法。
「一步一步,穩打穩紮?」
江昭一擡眼皮,目光微動。
顧廷燁的意思,一目了然——
一點一點的,橫推過去!
不必任何陰謀詭計,也不必任何攻城之策,只需布置好軍陣,一點一點的攻打過去即可。
遇到了敵軍,便以大炮轟散。
遇到了城池,便以大炮轟坍。
一切的布局,都沒有必要。
大開大合,以絕對的國力壓制,方為正道!
「這」
其余幾人,也都為之一愣。
都說大道至簡。
可這,未免也太至簡了吧?
從頭到尾的橫推,沒有任何花里胡哨,也沒有任何奇謀,太「簡」了。
不過...
該說不說,這一法子,還真就不差。
此一法子,太過於簡。
這也即注定了,優點與缺點,都非常明了,且非常突出。
優點在於,幾乎不存在被反攻的問題。
橫推之策,核心在於綜合國力的對比,講究強者恒強。
一旦推過去了,就基本上不會被敵人反攻成功。
也即,打下來的疆土,能夠守得住。
并且,作為強的一方,采取此一法子,就根本不存在輸掉一說。
這是幾乎百分百穩贏的法子。
強者恒強,莫過如此。
缺點在於,若是弱勢的一方,將會非常難受。
此外,以橫推之策作為主攻之法,也即意味著沒有奇謀,不存在快速結束戰爭一說。
這也就有了另一缺點—
進度較慢!
橫推之策,輕則打上半載,重則打上一年。
這種程度的戰爭,對於封建政權來說,無論是強的一方,還是弱的一方,都是一種不小的壓力。
一旦不當,強的一方就有可能會被拖垮。
較為典型的例子,就是前秦苻堅。
此人統一北方,擁兵百萬,欲一舉滅了東晉。
結果,就是被拖得太久,後勤消耗太大,致使強弱轉換,由勝轉敗。
總的來說,橫推之策的核心,不在於兵法,也不在於奇謀,而是在於一項鮮少被人注重的事情—
後勤!
後勤就是橫推之策的核心,這也是綜合國力的最好體現。
當然,這所謂的後勤,不單是指糧草,也指兵源、武器等。
故此,站在用兵的角度來說,此一法子,弊病不少。
古來名將,除了西漢的衛青、盛唐的李靖以外,鮮少有用此法者。
「可。」
江昭沉吟著,點了點頭。
橫推之策!
此之一策,雖是大道至簡,但對於方今局勢來說,實為上上良策。
非但不容易出錯,還效果出眾。
具體效果,從西漢自漢武帝以後幾乎沒有外敵,就可窺見一二。
盛唐也是如此。
自唐太宗之後,幾乎沒有像樣的外敵。
這是真正能近乎斬草除根的法子。
畢竟,在你消耗後勤的同時,敵人也在消耗後勤。
雖然敵人是防守的一方,消耗得更少。
但,積少成多,對於本就是弱勢的一方來說,這樣的消耗,也實在是難以承受的。
一旦失敗,兼之還承受了後勤的消耗,敵人自此幾乎不存在任何翻身的余地。
「那就這樣定下了。」
江昭嚴肅道:「聯金滅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