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亨二年,五月十一。
文德殿。
丹陛之上,趙煦扶楹入座,微一擡頭,神色平和。
其下,陛坫。
一把朱漆木椅,橫立於此。
大相公江昭微一扶手,半闔雙目,一行一止,從容自若。
余者文武大臣,或立於左,或立於右,有序入列。
不時有人擡起頭,目光一凝,注目於一副平和模樣的江昭。
從一月至今,已過了百二十日。
江大相公,終於是入京了!
大相公入京,對於文武大臣來說,儼然是有了主心骨。
從大局上講,可謂是讓人心頭為之一安。
不過,人心安定是一方面。
涉及燒火,又是另一方面。
在這一次的視察中,大相公遭到了劫掠。
此之一事,雖未刻意相傳,但在權貴圈中,已然傳遍,算得上是人人皆知的秘密。
逢此狀況,大相公視察入京,這天下政局,十之八九,怕是不會像表面一般平靜。
畢竟—
俗話說,新官上任三把火。
大相公此次入京,雖非新官上任,但卻是視察返京,別有一番特殊意義。
一方面,遭到劫掠是一等一的大事,勢必為一把火。
另一方面,大相公在視察中,是否還發生別人事情,并以此作為一把火,卻是未知。
這一來,局面一下子就一目了然。
賊匪被清算,這是肯定的。
這是一把火。
唯一不能確定的,就是不知道是否還會有別的火?
若是有別的火的話,這一大火,具體又會燒到誰的身上?
上上下下,心念萬千,一時無聲。
直到「當!」
一聲鍾杵,鍾音一凝。
上上下下,為之一肅。
「嗒」
一陣步伐聲,從丹陛上傳來。
想像中的,讓臣子一一上奏的寬和的聲音,并未傳來。
相反的,丹陛上的人,正在左右渡步。
有大臣擡起頭,微掠一眼,心頭暗自一驚,忙低著頭。
丹陛之上,陛下趙煦,赫然手持著一道文書,一副怒容模樣,正欲發作。
這第一把火,竟是陛下來燒!
「啪—!!」
文書一砸,狠狠的撞向地面,傳來一道擊打聲。
上上下下,文武大臣,先是下意識一擡頭,粗略一瞥,皆是心頭大震。
那方才正持於手中的文書,已然砸在了地上,散落得四分五裂。
陛下趙煦,一臉的怒容,根本無法掩飾。
「猖狂—!!」
「太猖狂了!」
趙煦大袍一揮,聲色冷冽,滿面怒容,叱道:「相父,乃朕之良輔、國之柱石、社稷肱骨。」
「三十年以來,鞠躬盡瘁,輔弼四代。非但開疆拓土,更是心懷天下,謀定深遠,於國於民,皆有大功。」
「但,就是這樣一位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的千古一相,在視察途中一」
「堂堂大相公,竟是糟賊匪劫掠!」
「嘭!」
一聲猛拍。
拍擊之聲,傳遍上下。
「陛下息怒!」
上上下下,連忙一拜,山呼不止。
「哼」
趙煦一臉的怒色,冷哼道:「此中之事,實是滑天下之大稽。」
「這大好江山,何時竟輪到匪類作亂,作威作福了?」
大殿之中,無人敢接話。
趙煦又叱道:「窺一斑,而知其全貌。相父宰執天下,尚且險些慘遭迫害,若是換作平民百姓,焉有存活之余地?」
「賊匪之患,已為天下大害,以致民生載道,不可輕視。」
一句話,給匪患定了性。
趙煦大手一揮,走了兩步,坐回龍椅上,冷聲道:「不知諸卿以為,匪患一事,該如何解決?」
「這一」
上上下下,一時躁動。
不乏有人,裝作一副方才知曉這一消息的模樣。
這卻是廟堂中的混子。
不乏有人,正作沉思狀,一副認真考量的模樣,儼然是準備真心解決問題。
亦或是,有人乾脆就一副心有稿腹,就像是考生被透了題一樣,正在斟酌話語。
一時,千人千態。
大致十余息。
右列之中,一人邁出。
方才,一副心有稿腹,被透了題的人,就是此人。
文武大臣,一齊注目。
「顧卿,可有妙計?」趙煦注目一眼。
來人,赫然是晉國公—顧廷燁!
就是他被透了題。
顧廷燁略一沉吟,胸有成竹道:「臣以為,若欲解決匪患,唯有一法。」
「何法?」
「殺!」
顧廷燁一臉冷峻,口吐道:「賊匪殺百姓,已與敵寇無異,實是無藥可救。」
「為護社稷,為安天下,唯有殺之。」
「以殺止殺,震懾天下!」
文武大臣,一時沉吟。
還真別說,這還真就有點大道至簡的樣子。
賊匪之輩,已是亡命之徒,說是殺人如麻,毫無人性,也是半點不假。
若是對付這樣的人,除了殺以外,還真就別無他法。
畢竟,殺過百姓的賊匪,從本質上講,已經沒救了。
有一件事,從來都是不能否認的—
那就是,殺人來錢是真的快!
若是殺富人,可一勞永逸,殺一人,吃一年半載。
若是殺窮人,雖無橫財,亦有人肉可食。
人的本身,就是一種特殊的資源。
殺富人,來大財。
殺窮人,來小財。
而無論是大財,亦或是小財,都遠比種田來錢快上不止一籌。
賊匪之輩,一旦嘗到了殺人的甜頭,就再也回不去了。
這就像賭博一樣。
一次贏過幾千上萬的人,你再讓他去老老實實的打工,可能嗎?
可能有成功戒賭的人。
但,這樣的人,終究是少之又少。
一旦真的贏過大錢,在這樣的人眼中,工作的錢,就永遠是小錢。
這樣的人,從此以後,就再也踏實不起來。
就算是某一段時間不賭了,也無非是本錢輸光了,無法再賭,而非是真的戒賭了。
終有一日,有了本錢了,這樣的人,終究還會繼續賭。
殺人也一樣。
打家劫舍,雖是將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但來錢也是真的快。
一旦嘗過甜頭,這樣的人,就再也沒救了。
就算是暫時將其放過,他遲早也會繼續干「老本行」。
如此,既然沒救了,那就殺!
唯有殺,才能真正的震懾人心。
也唯有殺,才能讓賊匪心生畏懼,讓準備作賊的人,不敢劫掠。
畢竟,就算是再有錢,一旦沒了性命,也就等於一切歸零了。
「可。」
丹陛之上,趙煦一點頭。
一伸手,從木案一角,撈起一道文書。
「就在近日,京西北路為安人心,也已正式剿匪,嚴打嚴抓。」
「這一文書,便是京西主官上呈,內含剿匪涉及的一干處理條例。」
趙煦一揮手,便有太監三五人,搬上來一丈許木架,置於大殿之中。
其上,書就有文字一兩百,赫然就是關於剿匪一事的獎懲、殺伐等條例。
粗略一掃,大致有條例十余條。
單就條例來說,并不新鮮,不少都是在史書上,亦或是在治政過程中,有過案例的東西。
唯一的優點,就在於平衡。
對於獎懲的平衡,便是這一干條例的核心。
為的,就是防范殺良冒功。
同時,還得讓各路的人有剿匪的動力。
具體辦法,其實也不難剿匪一事,需得上報知州,并經御史監督,方可正式執行。
對於路、州、縣的主官,預計將剿匪算作政績。
但,具體如何算政績,卻是未曾公布,也未曾說剿匪在政績中的占有量。
可能占的不少,也可能聊勝於無。
對於下層小吏,以錢財獎賞為主,并相互監督,相互檢舉。
剿匪一人,賞錢兩貫。
這一點,乃是明確規定的,算是數據化的東西。
也即,對於上層和下層,有不同的獎賞方式。
此一一法,優點在於挾下層以令上層,以上層壓下層。
對於上層來說,剿匪在政績中的含金量,具體高不高,暫且是不知道的。
而站在一方主官的角度來講,除了剿匪以外,興修水利、大興土木、豐產糧食、賦稅徵收、治安穩定等,都是政績的來源之一。
剿匪一事,被列為政績,也無非是新添了一項政績來源而已,不輕不重。
也就是說,站在主官的角度來說,這是一項政治任務,雖有一定的動力,但動力不大。
但,站在底層小吏的角度來說,剿匪的動力卻是不小。
剿匪一人,獎賞兩貫!
若是一次性剿匪五十人,一次性遣一百人去剿匪,那麼一次剿匪下來,這一百人足以平均分得一貫錢。
對於小吏來說,這雖非是一筆橫財,但也絕對不少。
逢此狀況,下層小吏是樂意於剿匪的。
上層主官!
下層小吏!
兩者對於剿匪的積極性不一樣。
上層有動力,但動力不大。
下層非常有動力。
綜合起來,也就有了「挾下層以令上層」和「上層以壓下層」的效果。
所謂的「挾下層以令上層」,也即此事涉及下層小吏的賺錢問題。
一旦真的查到了賊匪,小吏肯定是積極的上報,期許剿匪。
在這種情況下,上頭的人,就受到了一定的源自於下層的壓力,從而不得不有剿匪的動力——
匪患是真的。
政治任務也是真的。
政績也是真的,雖然可能聊勝於無。
在這種情況下,若是主官都還不讓剿匪,下面人可就心生不滿了!
畢竟,下面人是得養家餬口的。
作為老大,可以人品不好,可以無能,但必須得讓小弟有喝湯的機會。
否則,小弟可就不聽話了。
并且,這所謂的「小弟」,可不是一般的人。
其中,甚至還包括一些小型的地頭蛇、里正之類的。
這一幫子人,不比縣望、豪強之類的人,掙錢的能力可不太行。
一縣之中,單論賊匪,小縣可能有一兩百人,大縣可能都有上千人。
這可都是白花花的銀子。
那些小型地頭蛇、里正之類的人,對於這一筆錢,絕對很饞。
而作為主官,但凡想要讓政令推行順利一點,就不得不考慮這些人的感受。
這一來,各種力量都在推著主官的一行一止。
既然都是真的,那剿一剿匪,其實也就無可厚非。
剿了匪,下方的人得了錢,干起活來,也更有動力。
作為主官,也能得到一定的政績。
即便這一部分政績可能不大,但也的確是政績。
故此,有著底層小吏的推動,上頭的人被推動著,也就有了剿匪的動力。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都是匪患是真實存在的。
這一點,也就是「上層以壓下層」的來源。
對於上頭的主官來說,若是匪患是真的,他自是不介意剿匪的。
趁此機會,拉一拉下面人辦事的積極性,對於一方主官來說,也是一件好事。
但是,前提是匪患都是真的。
對於主官來說,若是匪患的真實性存疑,站在他的角度,絕對是以謹慎為主。
畢竟,剿匪僅僅是政績的來源之一。
若是賊匪的真實性存疑,一不小心殺良冒功了,因此丟了官帽子,未免不妙。
為此,一旦涉及剿匪,主官定是慎之又慎。
必要時刻,甚至都能將此事壓下來。
這也即「上層以壓下層」。
如此,上下相制,剿匪一事,自可避免殺良冒功,又不失積極性。
此外,其實還有「以御史制上層」這一招。
不過,這一招并未被公布出來,僅存在於江大相公的腦中。
這一招,乃是剿匪的中後期使用的。
剿匪一事,注定是政績的一大源頭。
在起始階段,主官不知道剿匪的「含政績量」,對於剿匪,自是認為可有可無,積極性不高。
可,一旦到了剿匪的中後期,其中肯定有相當一批官員,都因剿匪而被晉升。
這一來,剿匪的「含政績量」,也就一目了然。
這時,不免存在官員可能主動殺良冒功。
御史的作用,也就體現出來了。
這算是一種舉報機制。
「嗯」
上上下下,審閱條例,一時無聲。
大致一二十息。
「此一文書,朕已閱畢,頗有道理。」
趙煦站起身子,沉聲道:「就以此為準,頒布文書,勒令天下一府兩京一十六路,正式剿匪吧!」
「諾。」
顧廷燁一點頭,躬身一禮,退了下去。
剿匪一事,業已定下。
這是毋庸置疑的決策。
方才的上呈,僅僅是走一走流程而已。
文武大臣,也都回過神來。
這不是商,這是通知。
對此,一干人等倒也不意外。
這一把火,可是陛下親自燒的。
除非是內閣大臣出馬,否則根本不存在商一說。
「卿等,有章疏者,可一一奏上。」趙煦入座,又說道。
直至此刻,方才算是開啟了正式的朝議。
班列之中,一名御史就要走出。
然而,一步邁出,卻又臉色一變,連忙撤了回去。
無它—
大相公站起身來了!
「嘶——」
大殿之中,有人冷吸一口氣。
第一把火,乃是陛下燒的。
如今,大相公也站起身來了。
這竟是還有火要燒?
「臣有奏。」
江昭扶手,斂容起身。
一步兩步,身子一正,平和道:「臣讀史書,頗有感悟,不得不有此一奏。」
「相父可否分享一二?」趙煦一副求教模樣。
這話一出,文武大臣,暗自相視。
皇帝都跟著配合走流程了。
這一呈奏,絕對是一等一的大事。
江昭束手,略一沉吟道:「商之洛邑,其形地狹,東制不及齊魯,南御難及荊蠻,遂失關隴之邊。」
「秦之咸陽,其形地倚,東控六國故地而力竭,南撫百越而勢窮,遂失嶺南之疆。」
「東漢洛邑,地形地險,西距涼州絕遠,北臨朔漠難制,遂失西域之防。」
「更有宋齊梁陳,建康偏安於江表,北望中原不及,西控荊襄難穩,遂失淮北、關中之土。」
一連著,說了不少史實。
江昭一擡頭,掠向文武大臣,問道:「陛下與群臣,可知此為何故?」
商人地狹,故失關攏。
秦人地倚,故失嶺南。
漢人地險,故失西域。
宋齊梁陳,偏安一隅,故失淮北、關中。
凡此之類,皆是史實。
可為何,卻偏偏舉例了這一部分,而非其他的政權?
文武大臣,或有尚在沉思著,或有心頭一驚者,或有面色一變者,不一而足。
舉例不重要!
重要的是—
這幾個例子,都說到了京城!
并且,主要還都是說京城的不足,帶來的對於疆土的控制問題。
莫非?
「相父是說,京城有缺,難安天下?」趙煦一副恍然模樣。
「正是。」
江昭嚴肅一點頭,繼續道:「商王盤庚,遷殷殷邑居中,控御四方,夷狄遠遁,疆土以寧。」
「北魏孝文帝遷都洛陽,南遷伊洛,撫定中原,北鎮柔然,西固關河。
「曹操遷於許都,挾制中原,西定關隴,東靖群雄。」
相較於方才的例子來說,這一部分例子,完全相反,都是遷都從而控制疆土,安定天下的例子。
及至這一步,文武大臣,皆是大為了然。
大相公,要遷都!
果然。
就在下一刻。
江昭毅然道:「方今之事,大周疆土北拓,然汴京仍偏安一隅,且過於居東,難以北控熙河、定南之地,亦難以西控西南都護府。」
「如今,國力正盛,天下大治,弊病尚未彰顯。」
「但終有一日,將有此弊病。」
「臣以為,為除弊病,合該———」
江昭一字一字的吐道:「遷!都!」
遷都?!
上上下下,一片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