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和元年,四月十七。
三更風定,一片沉寂。
太廟。
卻見廟庭正位,一左一右,立有二壇。
以左之壇,上有一方形石柱,半埋土中,上鋪中黃、東青、南紅、西白、北黑五色土,五色環鋪,井然有序。
此之一石,名為「江山石」,半埋入土,卻是象徵江山永固,五色之土,合為五方五行,象徵天下五方。
江山石、五色土,二者合一,也就是象徵著天下江山的的社稷壇。
以右之壇,上有漢白玉、鑄為石磴,上刻龍紋、海獸,昂首嘯天,鰭爪猙獰。
若是立於此壇之上,正向注目,恰好就可窺見太廟一角,其中豐碑如林,牌位陳立。
此之一壇,卻是太廟壇、又稱祖庭。
左社右祖!
這,卻是典型的獻俘大典之布局。
凡是獻俘,皆有二獻。
一獻江山,以示民貴君輕、愛民如子。
二獻太廟,以示光大基業,江山有繼。
恰逢今次,黨項被滅,偽君李秉常遭到生擒。
如此,卻是有了獻俘之事。
卻見太廟壇上,以石欄相護,上有龍鳳章紋,飾以丹陛。
正向之位,橫立一丈許木幾,上有牛、羊、豕三牲、五谷雜糧、若干祭器,一一陳置0
時年八歲的新帝趙伸,上紅下黑,一身袞冕禮服,上有日、月、山、河、龍、華蟲、
宗彜等十二章紋,頭頂通天冠,掛十二旒,大袖合攏,小臉之上,盡是嚴肅認真。
一雙眼睛,更是炯炯有神。
雖是小小年紀,卻已有帝王之姿。
自其以下,文武百官,宗室大臣,皆是束手肅立,斂聲凝神,緘默其口。
上下左右,禁軍士卒,三步一人,持燎按刀,束甲肅立。
上上下下,左社右祖,寂然無聲!
「大相公。」
一聲輕呼,一人走近。
觀其一襲官袍,卻有別於其他人,更類禮袍,儼然是主管禮儀的太常寺卿黃中庸。
祭壇之下,百官之上。
江昭微闔著眼,束手凝神。
一聽此聲,略一轉頭,附耳過去。
「都準備好了。」黃中庸低聲道。
「好。」
江昭點頭。
下一刻,大手一揮。
「當!」
一聲鍾吟,余音綿長。
上上下下,一片肅然。
「嗒」
編鐘牛鼓,—一大作。
黃中庸心中一肅,心神一斂,微垂著手,連忙大呼道:「吉時已到」
「百官,拜!」
一聲大呼,上上下下,文武大臣,有序下拜。
大相公江昭手持祝文,一步邁出,聲如洪鐘:「維熙和元年,歲次甲子,四月辛卯朔,越十有七日丁未!」
「臣,尚書錄事江昭,謹以清酌庶饈,敢昭告於皇祖列圣神位暨社稷之神曰:
伏惟!
西夏負恩,僭號構亂,西陲苦擾,邊塵不息。
夫兵者兇器,陛下非好戰,實以安邊為念,以一統為志,命將出師,恭行天討。
幸將士用命,所向披靡,以靖寰宇。
今,偽主就擒,疆土復歸,萬民安堵,四海清寧。
此皆列圣垂佑,圣主英斷,非臣等所能及也。
謹隨天子獻俘告捷,伏乞神靈歆饗,永護大周,萬載無虞。
尚饗!」
「當」
一聲鍾吟。
卻見黃中庸一步邁出,一聲大呼,高亢入云:「獻俘,偽君李秉常!」
「嗒」
「嗒"
一種低沉的,摩擦著地面的,獨屬於囚車的聲音,沉沉入耳。
百十禁軍,以及一干拓土功臣,十行十伍,推著檻車,徐徐入內。
但見檻車之中,上下四方,皆是緊閉,唯留些許氣室,以供呼吸。
一時,卻是難見「偽帝」之真容。
文武大臣,不時側目過去,皆是略有好奇。
獻俘大典,這本來就已經相當稀奇。
獻的俘,竟是黨項偽帝,這就讓人更是稀奇。
就是不知,這亡國之君,究竟是何種模樣?
「嗒」
一聲一聲,一步一步。
檻車,越來越近。
直至一「咔!」
檻車打開。
一人,從中走出。
觀其一身囚服,上掛枷鎖,儼然是一副囚犯的模樣。
唯一的區別,或許就是李秉常并不狼狽。
作為君主,即便名義上是偽君,但也是君主。
一些對於君主該有的尊重,還是會有的。
除了略有疲態,以及有些手足無措以外,李秉常并無潦倒之狀。
當然,這所謂的「并無潦倒之狀」,也是相對於正常的百姓來說。
若是以君王身份為基準點,李秉常儼然也是狼狽的、潦倒的。
除了李秉常以外,不遠不近的,還有十幾人。
其中,有的披著囚服,也有的并未披著囚服。
披著囚服的,不出意外,卻是西夏宗室中人,大都是堪稱重臣一樣的存在。
并未披著囚服的,有兩人,卻是李清與景詢二人。
「臣某等奉天討罪,擒獲偽主李秉常,及其屬眾,謹獻闕下。」
以顧廷燁、王韶、張鼎三人為首,一干拓土功臣,一步邁出,鄭重一禮。
太廟壇上,小皇帝平靜點頭,稚聲道:「辛苦諸位愛卿了。」
「陛下言重!」
一禮即過,一干功臣,有序下拜。
「爾等,上前跪拜!」
一聲大喝,傳遍上下,卻是黃中庸。
鼓樂之聲,越發激越。
話音一落。
除了李清、景詢二人以外,其余之人,連帶著李秉常,都被禁軍暫押,匍匐叩拜。
凡此十余人,無一例外,皆是從心低頭,連連下拜。
至於李清、景詢,皆是戴罪立功之輩,并不在獻俘之列。
此二人,卻是被安置在了百官末位,以觀獻俘。
「當」
鍾吟綿長。
「陛下。」
江昭垂手,一步邁出,適時呈上祭文。
「謝過相父!」
太廟壇上,小趙伸恭謹一禮。
旋即,身子一正,恭謹下拜,認真念道:「維熙和元年,四月十七,甲寅!」
「嗣天子臣趙伸,謹以清酌庶羞之奠,敢昭告於太祖太宗、高宗世宗,暨列圣之靈:「太祖太宗、高宗世宗,肇基垂統;列圣相承,德被寰宇。今有西陲黨項,僭號背盟;偽君秉常,肆虐邊黎。
賴社稷垂佑,將士用命,克奏膚功,梟酋系頸,丑虜蕩平,輿圖復整,海宇再清!
謹擇吉日,肅陳太廟。
左奉社稷,五色昭坤德之厚。
右薦祖庭,圭璧表乾元之尊。
三牲粢盛,式陳俎豆,鐘鼓喤喤,神其格思!
茲將逆酋李秉常,獻俘闕下。
伏愿:
江山永固,如石鎮四方之土。
基業長隆,若日升九霄之巔。
兵戈永戢,黎庶安泰。
神歆明禋,萬世其昌!
尚饗!」
「當」
鐘聲一振。
趙伸站起身子,三步兩步,走至燎爐。
一丟。
篝火裊裊,祭文便化作一片飛灰。
其後,便是獻酒禮。
一連著,還有祭祀社稷、竈神、鼓神、太廟之臣...
獻俘儀式,自三更始,及至五更末,方才正式達成。
文德殿。
燭火輕搖,裊裊長燃。
丹陛之上,新帝趙伸嚴肅認真,扶手正坐。
自其以下,文武大臣,有序肅立。
「宣」」
「偽帝李秉常、拓土功臣覲見!」
一聲大呼。
凡拓土功臣,三五十人,以及俘虜李秉常,相繼入殿。
值得一提的是,李清、景詢二人,也在功臣之列。
「臣等,拜見陛下!」
「罪人李秉常,拜見大周皇帝陛下!」
「李清(景詢),拜見陛下!」
三五十人,齊齊一禮。
「免禮。」
丹陛之上,小趙伸伸手虛扶。
「謝陛下。」
眾人又是一禮。
「相父。」
趙伸揉了揉眉心,目光下移,一副求助的模樣,輕喚了一聲。
「諾。」江昭了然,一步邁出。
其余人見此,也不意外。
本來,涉及功臣封賞,肯定得是君王開口主持的。
這也是典型的施恩的一大環節,有助於收買人心。
但是吧。
一來,趙伸年僅八歲。
老實說,就單是太廟祭祀上,趙伸能一五一十、半點無缺的念出祭文的有關內容,就已經算得上是非常優秀。
但,也就僅此而已。
八歲,還在學文的年紀!
這樣的年紀,對於一於庶政,自是不太懂的。
自然,也沒法主持朝政。
二來,趙伸也是真的累了。
獻俘儀式,自三更到天亮。
對於文武大臣來說,都是一種不小的體力消耗。
更遑論,八歲稚子?
有此緣由,恰好「相父」還是值得依賴的人,趙伸自是選擇放手。
躺平,難道不好嗎?
學會躺平,也是一種本事!
「李秉常,你走近來。」江昭束手,漠然道。
「是。」
李秉常一震,連忙應聲。
觀其恭謹走近,納頭便拜。
「罪人李秉常,拜見大周皇帝陛下!」
「拜見錄公!」
「免禮。」
丹陛之上,趙伸淡淡點頭。
江昭垂手,見李秉常恭謹非常,也不意外。
說白了,李秉常也就是十五歲的孩子。
如今,一連著見了兩個大場面—獻俘與朝會。
當此之時,恐怕早已心頭大駭,魂不守舍,擔憂著朝會上的宣旨內容。
畢竟,此次朝會上的宣布結果,基本上就可決定其下半生的結局。
「竊以西夏蕞爾,本屬藩方。」
「自元昊僭尊,屢干天紀,擾我西陲之境,殘我赤子之民,絕我歲幣之盟,毀我烽堠之備。歷數世而稔惡,積百弊以成讎。」
作為大相公,天天都過手庶政文書,一些政治話術,可謂章口就來。
江昭一臉的嚴肅,沉聲道:「按理,汝遭生擒,本該殺之祭旗,以藉太祖、太宗、真宗、高宗、以及先帝在天之靈。」
「這——
李秉常一聽,身子一顫。
旋即,又是心頭一松。
本該!
這一詞,也即意味著一定的「反轉」。
他的結局,應該不是祭旗。
果然!
就在下一刻。
「然」
江昭話鋒一轉,沉聲道:「陛下仁慈。逆酋既已歸命闕下,當示朝廷寬仁之典。」
「敕:赦李秉常僭逆之罪,封為西平公,賜第京師,子孫降等世襲,世居汴京,以彰德化。」
降等世襲!
世居汴京!
李秉常心頭一松。
這也即意味著,自他以後,子孫後代,起碼還能有四代富貴,累五世富貴。
公侯伯子男!
此為五等爵位。
大周一代,幾乎不封「子」、「男」二等爵位。
就算是開國年間,也幾乎不封子爵、男爵。
一來,子、男之爵位,實在是高不成低不就。
一般來說,勛貴體系獨立於官僚體系,兩者并無聯系。
但,若是真要掛鉤在一起,也不行不行。
也即,國公對應內閣大學士,國侯對應三品以上,伯爵對應五品紅袍以上。
當然,這僅僅是理論上的對應。
就實際而言,國公是萬萬難以碰瓷內閣大學士的。
不過,從中也不難窺見,若真是以此為對應,也就使得子、男二等爵位,對應的竟然五品以下的官位。
老實說,這實在是太過拉低勛貴爵位的檔次!
二來,常規狀態下,公、侯、伯三種爵位,已然足以支撐起勛貴體系。
若真是五等爵位,添上了子、男二等,反而會給人一種畫蛇添足的感覺。
也正常因此,京中幾乎沒有子爵、男爵一說。
然而,這并不影響律例上有此等級。
作為降等世襲的爵位,從理論上講,李秉常一脈,就是能降等四次!
如此一來,連帶著李秉常本人,可不就是五輩人的富貴?
五世富貴!
李秉常松了口氣,大有劫後余生之感,連忙大拜:「罪臣,叩謝陛下!拜謝錄公!」
「嗯。
「免禮。」
丹陛之上,化作無情的「免禮」機器,揮了揮手。
江昭又道:「其黨李清、景詢,棄暗效順,功在軍前,亦當酬庸。」
「即日起,李清封為陽武侯,世襲罔替,與國同休;景詢封為江陰伯,亦是世襲罔替,與國同休,以昭激勸!」
世襲罔替!
一侯一伯,皆是世襲!
文武大臣,皆是擡頭,注目過去。
當然,更多的是還是純粹的注視。
李清、景詢二人,幾乎是賣了整個西夏。
有此封賞,也不足為奇。
大殿正中,李清、景詢二人,相視一眼,皆是大喜。
江大相公,果真信人也!
「臣李清(景詢),拜謝陛下,拜謝錄公!」
二人一步邁出,重重一拜。
「嗯,免禮。」
趙伸點點頭。
「此外,亦有拓土功臣,功績卓然。」
江昭注目下去,沉聲道:「百年國祚,滅國之功,實是罕有。」
「偽臣西夏,更是連年侵擾邊疆,罪責滔天。」
「而今,覆滅其國,實是大快人心。」
「功勳卓著,實該彪炳史冊,澤被千秋!」
話音一落,自有內官走出,高聲道:「門下,制曰:
朕聞千秋功業,功在社稷,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