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廷尉府。
廷尉秦國九卿之一,秦國掌握刑罰和審判的最高機構主官,匯總秦國斷獄數,主管大獄和修訂律令的有關事宜,屬官有正和左、右二監,可以說廷尉是除卻丞相國尉之外,最大的實權人物。
昔日肅穆莊嚴中甚至凜肅的廷尉,如今卻透露著一股惶恐不安。
左右二監和一眾屬官小吏惶惶不安的站在庭院中,或竊竊私語,或面露緊張,或不安的捶著手,一個個仿佛天塌了一般。
就在不安的氛圍蔓延開來之后,府中主屋的房門推開,廷尉和廷尉丞二人走了出來。
廷尉面色嚴肅,神情冷峻的掃了一眼眾人,左右正監等一眾屬官小吏紛紛站好隊伍,低頭不再交頭接耳。
廷尉看著不成器下屬們,剛準備訓斥兩句,門口負責迎接的小吏的聲音便響起了。
“昭明君到!”
聞言,廷尉顧不上訓斥下屬,伸手整理了一下衣冠,轉身看向大門處,其余屬官也抬頭看向了大門。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看著身披大氅、面如冠玉的許青帶著兩個隨從朝著他們走來。
見許青進了廷尉府,廷尉一干人等上前齊齊行禮喊道 “昭明君。”
“方廷尉。”
許青拱手向著廷尉還禮,又對著其他人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了。
雙方行過禮后,方廷尉朝著許青湊近了一步,原本嚴肅的神情緩和了下來,小心翼翼的問道 “昭明君,大王讓您來廷尉府,是有什么事情吩咐嗎?”
言罷,方廷尉表面上看起來依舊鎮定,但心里也是有些忐忑。嫪毐謀反牽涉之廣,影響之大前所未。
而且嫪毐本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嫪毐是呂不韋舉薦入宮的。作為秦國廷尉他自然是熟知秦法,在秦法之中被舉薦者犯罪,舉薦者連坐受罰。
平常的罪名倒也好說,但這可是謀反啊,夷三族的大罪。
呂不韋就算是對秦國有著天大的功勞,在這樣的罪名面前最輕的也是識時務退位讓賢,將權力交還給嬴政。
呂不韋可以保全自己,但他們這些六國士人出身的官員就不一定了。秦國宗室苦呂不韋和六國士人久已,怎么可能放過如此大好的機會呢?呂不韋不死,定然會將怒火轉嫁到他們這些士人身上。
他雖不是呂不韋門客出身,但也是六國士人,還是呂不韋舉薦成為廷尉的。如今的局勢,這讓他如何能夠心安呢?
廷尉府其他的屬官們也紛紛看向了許青,神色緊張,期待著許青的回答。
許青看了一眼眾人,神色依舊平淡無波,讓人看不出任何好壞來,淡淡的回答道 “沒什么重要的事情,大王讓我來問一問方廷尉,嫪毐及其同黨謀逆一案是否調查清楚了?是否可以結案稟報大王了?”
這是要開始清算了嗎?
聽到許青的回答后,方廷尉以及眾多屬官心中冒出了一樣的想法。
昨天嫪毐才被送入廷尉大獄之中,今天剛剛審問完,尚未將其罪狀和同黨的招供登記入冊,嬴政便讓許青來詢問結果,這不是著急清理朝堂是什么?
當即眾人心中一沉,看向許青的目光也變得有些復雜起來。
“嫪毐對于自己所犯之罪供認不諱,只不過跟隨其謀反的逆黨人數眾多,牽扯甚廣,還需要好好審問一番。謀逆大罪,定然不能放過任何一個心懷不軌之人,但也不能牽連無辜。”
“所以還請昭明君上報大王,臣還需要一些時間。”
方廷尉看了一眼許青后,心里雖然明白嬴政要的是什么結果,但還是硬著頭皮將自己真實想法說了出來。
許青看了一眼臉色有些不好的廷尉府眾人,目光在廷尉丞的身上多停留了一下,隨后看向方廷尉說道 “方廷尉似乎是誤會什么了,大王只是讓本君來詢問結果,并不是急著結案。嫪毐在什么地方?讓我去見一見他。”
“這”方廷尉有些猶豫的看著許青。
“放心,本君手上有大王的詔令。”
許青說著便掏出了嬴政的手令來,方廷尉接過手令后看了一眼,確定是嬴政允許許青見嫪毐之后,才點頭同意。
“既是如此,昭明君且跟我來。”
“方廷尉,你隨意安排一個帶著我去就好。嫪毐的罪證既然已經清楚,你先去向大王匯報一下吧。”
許青看著廷尉,笑了笑說道。
“這這樣也好,那就讓廷尉丞帶您去吧。”
方廷尉看了一眼廷尉丞,廷尉丞上前對著許青恭敬的說道 “下官姚賈拜見昭明君。”
聽到姚賈的話后,許青眼中閃過一抹微光,姚賈這個名字可不一般啊,尤其是還是秦國朝堂中叫姚賈的人。
“嗯,勞煩你帶著我去一趟大獄。”
“請跟來。”
許青又掃視了一眼眾多屬官,便跟著姚賈朝著關押嫪毐的大獄走去,跟在其身后的除了兩個隨從之外,還有兩個小吏。
或許是對自己未來的擔憂,亦或者是對朝堂局勢的擔心,一路上姚賈等人都沒有和許青搭話,而許青也樂得清閑,自顧自的觀察著廷尉府的布局和裝飾。
廷尉府不愧是秦國掌管刑獄律法的最高部門,從里到外無不透露著莊嚴肅穆,整體便是黑色布置,路上遇到的小吏也抱著各種卷宗忙碌著。
不多時,一行人便來到了廷尉大獄外。
入眼的便是青銅大門之上的狴犴獸首,高聳堅固的圍墻之上十幾個甲士正在站崗巡邏,哪怕還有一段距離,許青就聞到了一股難聞的血腥味。
“昭明君,牢獄之地不干凈,還請見諒。”姚賈說道。
“沒什么,這樣的地方我也來過。你們就留在外面吧,我跟著廷尉丞兩人進去就好。”
許青微微搖頭,毫不在意的說道,當初在韓國他被韓非拉著去驗尸的地方,可比這牢獄更加臟亂。
“諾。”
兩個隨從和小吏便留在了外面,目視著許青和姚賈走入了大獄之中。
走入廷尉大獄中后,許青便感到一股陰寒,渾濁的空氣中彌漫著腐爛和血腥味道,幽深空蕩蕩的甬道之中只有數盞油燈提供著微弱的光線。
獄卒見到姚賈帶著衣著華貴的許青到來,雖然他們不認得許青,但也明白能夠讓廷尉府二號人物親自引路定然不是什么普通人。
獄卒的管事上前對著姚賈和許青行了一禮,和姚賈說了兩句話后,便拿著一串鑰匙在前面帶路。
“污濁之地,昭明君多注意腳下。”姚賈笑著提醒道。
“我早就聽聞廷尉丞為人細心,擔任廷尉丞以來從未有過過錯,今日看來所言不虛。”
許青邁步走入了大獄之中,邊走邊調侃道。
姚賈先是一愣,臉色微微動容,但還是保持著恭敬的神色,謙虛道 “昭明君說笑了,不過是外人過譽罷了,大王讓下官擔任廷尉丞,自當盡職盡責,不敢有絲毫疏忽。”
“文信侯說的難道也是過譽嗎?”
許青嘴角微微揚起,意味深長的說道。
姚賈的腳步猛然停下,驚訝的回頭看向許青,眼中帶著幾分錯愕。
“昭明君,下官曾經擔任過一段時間文信侯的門客,所以侯爺對下官的評價可能多有偏愛。”
姚賈也摸不清楚許青說這話是什么意思,只能繼續維持著謙虛的神色。
“呵呵呵姚廷尉丞你這么說就是把我當外人了,韓趙魏本為晉,我雖深受大王信賴,但歸根到底也是韓國人,而你我記得不錯的話,應該是魏國人。”
“往上數個一兩百年,你我也算是同鄉了。”
許青笑了幾聲,看著姚賈說道。
“屬下的確是魏國大梁人,只不過下官比不得您。當初下官被人誣陷盜竊才被迫來到秦國,機緣巧合被文信侯賞識,這才有了入仕的機會。”
“罪人之身,不敢和昭明君稱近。”
姚賈低頭拱手說道,其眼睛不斷轉動著,心中思索著許青這番話到底是什么意思。
言語之中,許青表達的親近意思不言而喻,只是如今的關頭,他實在不敢輕易和許青親近,擔心自己會成為許青或者宗室之人攻訐呂不韋的矛頭。
見姚賈依舊保持著警惕,許青也沒有生氣,從對方的話中,他也確定了眼前這人的確就是他以為的那個姚賈。
日后的秦國上卿,以一人之力用三年時間,攪亂了楚、齊、燕、趙四國尚未完成的合縱,讓秦國得以東出滅韓,從此開啟了一統天下之路。
而且這姚賈和李斯也是好友,按理來說這姚賈嶄露頭角的是逐客令后被李斯舉薦的,怎么現在已經是廷尉丞了呢?
雖然心中疑惑,但許青還是維持著親和的笑容,拍了拍姚賈的肩膀說道 “罪人之身,我又何嘗不是罪人入秦的呢?只不過是大王不以我卑鄙,委托重任,我才能有了今天。”
“何來身份卑鄙,而不認同鄉之情呢?廷尉丞,你覺得呢?”
姚賈抬頭看向許青,看著許青那在油燈下忽明忽暗,但帶著親和笑容的臉,遲疑了片刻后,臉上也露出一抹笑容來。
“昭明君,您說的對。同鄉之情講的是思鄉鄉土之情,怎么能夠以身份論遠近呢?”姚賈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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