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烤是盛夏的小情人。
每當時間一過九點，北苑街上的大部分燒烤店，都會支出幾戶燒烤攤子。
桌椅擺在戶外，燒烤架前立著張塑料板，綠底白字明晃晃印著價目。
“七么斯（吃什么）？”
老板娘一口江城口音，招呼來來往往的客人們落坐。
周明遠和室友們就在這樣的露天燒烤攤坐下，桌上擺著再普通不過的金龍泉，嘴里瞎扯著游戲，手上是熱氣騰騰的竹簽子。
旁邊油膩膩的座位上，隨意擱著顧采薇的Herbag包包。
直到多年以后，當熊耀對金錢有了新的理解，才知道那個包足夠自己大學四年的生活費。
對方正在輸入中 顧采薇一邊聽著男孩子們談天說地，手機攤開在桌面上，一邊看著閨蜜和自己的對話框。
對方反反復復輸入了幾次，對話框里卻遲遲沒有跳出來任何消息。
“看什么呢？”
身邊的男人用胳膊撞了撞她。
“啊沒事。”
顧采薇垂下眸子，判斷閨蜜應該不會再回，“xiu”地一聲鎖上屏幕，莞爾一笑。
“小荔枝說她餓了，你跑出來吃夜宵，都沒問問她要不要一起？”
“問了的啊。”
周明遠聳了聳肩，一臉無辜，看向大快朵頤的室友們，湊到顧采薇耳邊小聲說道。
“我說還要請室友，她就.”
“也對哈，這種場合她肯定不來。”
顧采薇點了點頭。
黎芝本就是不愿意和陌生人打交道的清冷性子。
相比之下，顧采薇可是社交小能手，一對小梨渦笑起來人人都喜歡，堪稱八面玲瓏。
周明遠踏進解憂咖啡店的第一時間，她就認出了他身后的三名室友，還主動揮起了招呼。
正好自己也還沒吃晚飯，她順理成章地答應了二號老板的盛情邀請。
即使在四男一女的飯桌上，她同樣頻頻妙語連珠，言笑晏晏，能接話能拋梗能開玩笑，完全不會覺得尷尬和冷場。
反倒是蔡志鵬，熊耀還有俞飛揚三個人，平日里指點江山激揚文字，放在和顧采薇同桌吃飯的場景下，都顯得有些拘謹。
肉眼可見的拘謹。
實打實的美貌沖擊像是武器，就連自認為閱人無數的蔡志鵬，在她美貌面前也時常被擊中，呆呆地愣上幾秒鐘，像是被美杜莎大招原地眩暈。
顧采薇頭小臉小，顱頂優越的頭包臉，骨量均勻，皮肉貼合，棕色秀發又濃又密。
肌膚白到耀眼，和普通人在一起，好像連月色都特別偏愛她，憑空打上一層濾鏡，看上去柔光環繞。
和這位隔壁學校的美人在露天燒烤攤里相對而坐，環視整條北苑街道，她漂亮到和別人簡直不在同一個圖層。
“老周，能不能八卦一下啊？”
幾杯冰啤酒下去，傳統富哥蔡志鵬在融洽的氣氛里，總算恢復了幾分開朗。
“嗯？”
“你和這位顧老板”
“顧采薇。”
棕發少女咯咯笑了起來，適時插了三個字進去。
“剛剛說到大家都是大一新生，那你和顧采薇同學怎么認識的啊？”
“這么短時間就能彼此信任一起做生意，感覺挺奇妙的。”
不光蔡志鵬，另外兩名室友也實在是按耐不住心中好奇。
周明遠這家伙，身邊真的全都是質量一等一的大美女！
南湖大學本校的同學還能理解，學姐也勉強算是合理。
可他的手怎么能伸到隔壁學校呢？
“這個嘛”
周明遠剛想說些什么，扭頭看了身邊的女孩一眼，又移開目光，懶洋洋地說道。
“她閨蜜介紹我們認識的。”
臥槽！
閨.閨蜜？
介紹？
這話可太容易讓人曲解了。
蔡志鵬瞪大眼睛，和身邊的兩名室友迅速交換眼神，下意識咽了下口水，面對這種大八卦一時間不知道如何接話。
“什么啦！別瞎說！”
顧采薇放下手中的鐵簽，抿起櫻唇糾正道。
“他說的閨蜜，是我們店里另外一個老板，今天幫忙搬家的那個！”
“之前周明遠跟她一塊在法院實習來著，我又經常去接她，大家就這樣認識了。”
“應該叫什么.志趣相投吧？介紹聽起來奇奇怪怪的，回去你們監督周明遠認真學學語文，不要老是逃課。”
說完，棕發少女用小腿輕輕踢了下身邊的男人，晶亮的眸子里滿是嗔意。
就愛胡說八道！
“哇”
“原來去法院實習還有這種好事。”
“挺浪漫的誒！”
三兄弟你一言我一語，紛紛表達著自己的羨慕之情。
大家就這樣各自打開了話匣子，聊聊彼此學校間的新鮮事，作為本地伢蔡志鵬積極分享著江城的風土人情，年輕人們很快嘻嘻哈哈打成一片。
“老周，那我們先去上分了哈！你把手頭的任務完成了再說。”
吃飽喝足后，蔡志鵬第一個站起身來，和兩名室友一起，笑著跟周顧二人告別。
“好好好，我等下就來。”
周明遠對急著上網的室友們擺了擺手。
所謂手頭的任務，當然是把顧采薇安全送回住所。
攤位對面空空如也，只剩下顧采薇和周明遠。
“我今天很好看？”
棕發少女理了理秀發，弓著腰把塑料椅子拉開距離，咬著嘴唇開口。
“還行吧。”
周明遠怔了怔，看了她一眼。
“從坐到這個桌子起，你就一直偷偷看我。”
“噢，看來你也沒少看我。”
男人嘴上不落下風，不等顧采薇答話，又說。
“我只是覺得你性格真的很棒。”
“哪里？”
“這不是很明顯嗎？”
周明遠雙手攤開，彎彎嘴角：“同樣是這種場合，她就不會來。”
“你不但愿意來，還能其樂融融地融入我們一幫大男孩的氣氛里，一點都不拘謹。”
“又能聊游戲，又能接話題，甚至幫人家介紹女朋友你都能說上兩句”
男人說著說著，自己竟然笑了起來。
“我現在有點理解，她曾經說過的那句話了。”
“哪句？”
顧采薇瞇著漂亮的桃花眼，下巴支在手背上。
他口中的代詞“她”，當然不言而喻。
“小荔枝說，喜歡你的男孩子能從淮海路排滿外灘兩條街。”
“她真這么說的？”
顧采薇頎長的睫毛扇了幾下，愣了愣，低低笑出聲來。
“女孩子之間的互吹啦，這種話你也信。”
“我信啊。”
“以前沒那么信，但是現在真信了。”
男人卻沒有往日的嘻嘻哈哈，一臉認真。
“你知道淮海路到外灘有多遠嗎？”
顧采薇皺眉看他，不可置信確認了一遍：“坐地鐵都要四十分鐘誒。”
“那又怎么了？”
周明遠坦然回應她的視線。
“你不僅長了一張從來沒輸過的臉，性格更是九成九男孩子夢寐以求的理想型。”
顧采薇半天沒說話，一抬頭，四目相對，只見他的眸光直白而平靜望著自己。
見她呆呆看了過來，周明遠展眉一笑，牙齒白白。
表情極具說服力。
“少來，還九成九，張嘴就來，你這個人說話一點都不靠譜。”
顧采薇低頭咬了口雞翅，小口小口嚼著，不自覺地瞇起眼睛，熱氣早就消散在晚風里。
停頓幾秒后，她又忍不住開口說道：“我覺得性格這種東西比較主觀，也沒有高下之分吧.”
“內斂的女孩子同樣很有魅力啊！”
“嗯嗯。”
男人笑瞇瞇地點頭，不置可否。
“對啊。”
“我可沒說別人的性格不好。”
“九成九嘛，那怎么說都有1不喜歡你的呢。”
“哈。”
顧采薇放下烤串，手指有一下沒一下敲著桌面，好奇道。
“我是九成九，那小荔枝是多少？”
“十成十。”
周明遠斬釘截鐵。
“.啥？”
顧采薇瞪圓眼睛，完全沒想到對方會這么回答，水汪汪的瞳孔充滿了訝異。
“為什么呢？”
“因為.男人都拒絕不了反差啊。”
周明遠咧開嘴，一副語重心長的樣子：“學著點吧，妹妹。”
“對外人冷冰冰不假辭色，對心上人袒露心房熱情似火，誰不喜歡這樣的女孩子？”
“眾生平等散發魅力，時間長了很容易沒有安全感的。”
“喂！”
顧采薇氣鼓鼓地擦了擦嘴，欲言又止。
“學個屁！你這是什么歪理！”
還沒等她想好話術反駁，兩人對話很快被一陣微信震動打斷。
棕發少女瞥了一眼來電顯示，指了指手機示意自己要接個電話，周明遠揮手讓她趕緊。
電話是黎芝打來的。
“對呀寶寶”
“嗯嗯.沒事沒事不用接，我馬上就回去了。”
“還沒吃東西呢？小心胃痛。”
“好好好，那我今晚不回寢室，路上給你帶點東西吃。”
“拜拜！”
顧采薇掛斷電話，轉了個身，目光落在不遠處周明遠的身上。
只見他側對著自己，起身剛剛買過單，一邊晃動手機屏幕，一邊對服務員說著什么，嘴巴一張一合。
覺察到她的視線，男人扭過頭來，望向自己的笑容更加燦爛。
“給她帶東西回去吃是吧。”
“對呀，你跟老板點過了？”
“一猜她打電話來就是，明明請她吃夜宵，自己別扭著不來，結果還叫人帶。”
周明遠扁著嘴吐槽：“呵，女人。”
“你這什么語氣.不是十成十理想型嗎？”
顧采薇的目光依然流連在男人身上，眉眼彎彎，追問道。
“飯搭子之間的互吹啦，這種話你也信。”
男人白了她一眼，漫不經心地回應。
“傻子。”
“行行行”
顧采薇唇角不自覺勾起，神色溫柔起來，沖他比了個手勢：“我可分不清你哪句話是真的。”
“再也不信你了。”
“愛信不信。”
周明遠咧開嘴笑了起來。
“來，把最后的酒喝完。”
“干杯！”
他們碰杯，碰杯，又碰杯，一口烤串一口酒再加一句吐槽。
很快一批新鮮的烤串被打包進袋子，兩人開開心心地提起，走向目的地山水華庭。
北苑穿過幾條街道，就是山水華庭。
學校周邊的小區步行起來不遠，距離燒烤攤子十幾分鐘的路程。
一輪月亮掛在穹頂，月光灑在小區密集的樓宇之上。
夜晚的風泛著涼意，她的身旁貼著他的體溫。
兜兜轉轉的步子停在A2號樓跟前，單元門半闔著，上面是稀稀疏疏的亮黃燈影。
周明遠抬眼望著樓棟號，看她：“到了？”
顧采薇嗯了一聲。
站在原地對他說：“到了。”
他也沒動步子。
這么垂頭看著她，喝了酒的眸子亮閃閃泛著水汽，但卻依然清明，嘴里含著隱隱的笑，夸她：“酒量不賴。”
顧采薇雙頰發燙，迅速瞥了他一眼，拍了拍臉，說：“還行，還是有點微醺。”
他點了點頭。
她的目光從他的肩膀穿過，不動步子，也不說話。
兩個人這么站在單元門口，誰也不肯先動。
這會兒的小區很靜，沒有熟人的視線與亮堂堂的路燈，一切躲進陰影里。
夜風一縷縷吹來，顧采薇臉頰微微發燙，心里琢磨著這個男人怎么還不回去。
正在猶豫，就見周明遠碰她胳膊肘，冷不防冒出一句。
“喂。”
溫溫柔柔，尾音拖長，叫法竟然有點熟悉。
“干嘛？”
“我剛剛有一句其實是真的。”
“哪句？”
“關于數字的形容，你自己猜咯，拜拜”
男人瞇起眼睛，后撤半步轉身，揚長而去。
“你喝酒啦？”
擰開家門的第一時間，黎芝從沙發上彈了起來，細細打量著面前的閨蜜。
對方拎著手提袋，里面裝滿了香噴噴的夜宵，可短發少女卻無心吃東西，一門心思問來問去。
“稍微小酌了一點”
顧采薇瞇起眼睛，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就一點點。”
“你也真是的那么多不怎么熟的男孩子也要喝酒，一點都不想想保護自己。”
黎芝皺起眉頭，關心道。
“好啦好啦，那不是有個同事在，同事還是比較熟的嘛！”
棕發少女換好拖鞋，攬住黎芝細長的腰肢，把她推向餐桌，撒起嬌來。
“快去吃東西，等下就冷了。”
吃過夜宵，忙碌了一整天的黎芝身心俱疲，早早沉入夢鄉。
顧采薇翻來覆去，怎么都睡不著，干脆打開小臺燈，躡手躡腳地取出藏在柜子深處的手賬筆記本，筆尖在手中轉來轉去。
這一頁沒有粘貼，也沒有奇奇怪怪的彩色記號。
她咬著嘴唇，輕輕寫下一列文字。
月光熱烈日子如常人間煙火淹沒云朵弧線我想起十八歲從淮海路到外灘 世界飛過九成九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