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珍視我的,我將放在心上;一切拋棄我的,我必會棄如敝履。】
這是顧蘭溪的人生信條。
很多時候,因為害怕受到傷害,她在感情方面,都是被動而又慢熱的。
比如和陸南亭戀愛,也是陸南亭先給了她足夠的偏愛與足夠堅定的選擇,才在她心頭燃起了一絲愛火。
同樣也是陸南亭持續不斷的愛給了她足夠的底氣,她才能愛得這般熱烈,且毫無保留。
在顧蘭溪的認知當中,媽媽是被外公外婆放棄的孩子,連親生的孩子都能不管,又怎么可能管她?
她看待問題,一向喜歡有理有據地判斷,從不會抱著不切實際的幻想。
所以哪怕十二歲那年,因為姜蘅對整個家族的報復,以及她處理渣爹的冷酷,族人大多對她很是懼恨,導致她只能睡樓梯底下艱難求存,她也沒想過去找他們。
姜蘅很有文化,日常穿戴與言行舉止,也看得出家境不差,養活她一個小女孩兒肯定不會有多大的經濟壓力。
若她真心要找,在渣爹不負責,且其他直系親人都去世的情況下,在外公外婆那里長到成年,法律肯定是支持的。
尤其外公外婆還是名校教授,可太適合養孩子了。
但她沒有找過。
甚至連好奇心都沒有過。
要不然之前接到警察電話,也不會那般吃驚。
她對外家的情況,是真的一無所知,是真的從未主動打聽過。
見陳婉珍不說話,顧蘭溪很想說,她的確不恨,她只是怨。
怨外公外婆沒有給媽媽足夠安全感。
如今她也是當媽的人了,對此又有了新的體會。
假如原生家庭給的安全感足夠,女兒在外面,哪怕遇到渣男,心中再是不甘,也不至于走到玉石俱焚那一步。
哪怕野獸,受傷以后,也會退回窩里舔舐傷口呢!何況是人?
想想老太太也是快七十的人了,這會兒情緒又不好,還是別刺激她了。
顧蘭溪閉上嘴,沒把這些說出口。
但陳婉珍并不傻,怎能看不出她的未盡之語?
主動聯系顧蘭溪之前,她曾想過,這孩子見到她們,會不會大吵大鬧?會不會痛哭流涕?
但顧蘭溪表現得十分理智,也足夠體面。
別說嚎啕大哭,流幾滴淚,都是不忍見到生命逝去,而不是因為對他倆懷揣著多么高的期待。
就像她說的,之前她們都不認識,本就只是陌生人。
大半夜的,夜深人靜,陳婉珍突然來了傾訴欲:“你怨我們,我很理解,實話講,我其實也不太能共情二十年前的自己。”
比兩個博士養出個學渣還要崩潰的,大概就是養出個樣樣都好的天之驕女,驕傲了一輩子,結果臨到老了,閨女突然當眾拉了坨大的。
當初姜蘅非要嫁給顧偉豪,他倆并不同意,其實最大的原因,不是因為顧偉豪是外省人,而是因為他們見過這個小伙子。
一身功夫基本上都在嘴上,除了長得好看,簡直一無是處,完全不是過日子的人。
當時鬧得實在難看,哪怕他倆說了要斷絕關系,女兒依舊一意孤行。
后來事實證明,老兩口眼光真的很準。
姜蘅婚后很快懷了孩子,結果孩子剛落地沒多久,小三的兒子就出生了。
他倆為此特意找到女兒,讓她跟姓顧的離婚,結果那次見面一家子不歡而散。
“當時想的是,孩子犟,不撞南墻不回頭,讓她去闖吧,試過了就知道爸媽才是世界上最愛她的人,不管做什么決定,都是為她好,哪成想,這一撞,竟再也沒法回頭。”
那些年,她和老伴兒未嘗沒有察覺不對勁。
但……
“我和你外公一直不愿相信那個可怕的猜測。你懂嗎?就是在意的人,哪怕她在世界的另一邊生活,只要活著,哪怕過上一年半載才能收到一回單向傳來的消息,也會感到安心。”
很多話,陳婉珍甚至沒跟自己的丈夫說過。
她恨女兒的犟,恨她不懂體諒母親的拳拳愛女之心,也恨丈夫顏面大過天的冷硬,但她更恨自己的懦弱。
“我不敢掀開那層布,我是個膽小鬼。我就想著,只要她還活著……只要她還活著就好。哪怕打不通她的電話,也接不通她的視頻,只能偶爾收到那么一封信,再從信封里找到那么一兩張照片,就足夠支撐我活下去了。”
陳婉珍忍不住哭了起來。
但眼里已經流不出更多的淚。
“想當一個好媽媽,真的太難了。一個朝夕相處,沒有血緣關系的人離去,我尚且心痛如絞,那可是我拼了命才生下來,流著我的血的人啊……”
假如她足夠勇敢,在丈夫不同意的時候,堅決把女兒和外孫女護在羽翼之下,情況是否會不一樣?
顧蘭溪安靜坐著,沒有拍她的背,也沒有靠近她,只低頭拿了一摞黃表紙,呈扇形搓開。
徒手開黃紙,簡直就是兩廣小孩基本技能,顧蘭溪做得很熟練。
等一摞紙搓開放進簍子里,顧蘭溪又拿起一摞,悶頭搓開的同時,說了句不算安慰勝似安慰的話:
“我媽走之前查出來乳腺癌,本來也活不了多久。她很勇敢,也足夠有血性,您該為她驕傲。”
再次搓開一摞紙,顧蘭溪放完,把手搭在竹簍邊上,回頭看陳婉珍。
“我媽不想讓人知道這件事,她是偷偷做的檢查,結果只跟我說過。所以您別太傷心了。”
也不管當年到底是不是真的有這么回事,反正媽媽拿來安慰她,她現在也能拿來安慰媽媽的媽媽。
陳婉珍長嘆口氣,起身去了冰棺邊上坐下,無助地看了老伴一眼,心痛得不得了,卻又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
“您睡覺去吧,亭哥一會兒就回來,我倆年輕,熬得住。”
認了這門親,以后少不得走動,雙方不至于多么熱絡,但也不用特意冷落。
“我睡不著,你去睡一會兒吧,等天亮了,還有人要來,到時候被人拍到丑照,對你不好。”
對藝人來講,臉在江山在,可不是什么隨便說說的假話。
陳婉珍很看得開:“人死如燈滅,我陪他最后一程,是因為我舍不得他,你完全沒必要。你好好生活,幸福快樂每一天,對我們來講,才是最值得欣慰的事。”
顧蘭溪也不是那種喜歡糾結的人,接下來還有兩天,一直不睡覺的確不行,既如此,她就起身去了休息室。
陸南亭回來的時候,陳婉珍正垂頭坐在那里發呆,陸南亭壓低聲音叫了下“外婆”,就問起顧蘭溪來。
“我讓她休息去了。明天還有人要來,你倆都去睡吧,明天才好精精神神地見人。”
陸南亭送完顧家長輩,特意開車回家取了洗漱用品過來,見顧蘭溪去了休息室,忙拎著包過去找她。
陳婉珍看著陸南亭背影,想說什么,到底還是沒有開口。
顧蘭溪與姜蘅不一樣。
她可以為了顧偉豪跟姜蘅大吵無數架,可對于這小兩口,她連說話的資格都沒有。
好在,陸南亭很好,不論人品還是各方面的條件,都是良配。(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