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鐘后，基什琴科心情沉重地離開了小木屋。
他剛才看到了“保羅的詛咒”的原件。
據說，那是保羅沙皇彌留之際，用自己的血寫在衣角上，然后塞進了椅子坐墊里。后來一名加特契納宮的仆人在奉命燒掉這些家具時，發現了它，并偷偷將其交給忠于保羅的軍官。
這當然都是安全局杜撰出來的。
亞歷山大一世繼位后，將大量原加特契納宮的下人遣散，這其中有好幾個人都在近幾年，因各種意外離世。
安全局就從中挑選了一人，將“帶出保羅血書”的事情安在他的頭上。
如果有人懷疑，去調查此人的經歷，肯定找不出任何破綻。加上他是意外溺死，反倒會讓人懷疑這是沙皇下令滅口的——實際上，他只是喝多了，失足掉進河里。
原本保羅之死就疑云重重，很多看過血書的人立刻就相信了，甚至給它起了個名字叫“保羅的詛咒”。
有了這東西的加持，查多夫的“復仇派”迅速壯大。現在，每周的秘密集會甚至要抽簽來決定參加者，以免人數太多，而被秘密警察發現。
直至基什琴科這位“自由改革派”領袖聽說了此事，并輾轉找到他。
查多夫原本是不想搭理這些貴族老爺的，但“那位先生”認為可以跟他們合作，于是便有了今天的一幕。
是的，按照約瑟夫的計劃，通過遣返“復仇派”“自由改革派”，乃至“反戰派”的戰俘回國，并提供各種資助，幫助他們在俄國生根發芽。
為避免引起俄國人的警惕，安全局并未深度參與，所有資助都是頓巴斯煉鐵廠老板奧利維爾提供的。
只有“那位先生”是安全局特工。
如今經過大半年的發酵，“復仇派”和“自由改革派”都已具有了不小的影響力，“那位先生”在巴黎的指示下，開始推進第二步計劃——
將各派的力量聯合起來，給沙皇送上一份大禮。
只有寒風呼嘯的郊外，基什琴科踩著積雪，突然側頭道：“您以前在近衛軍服役？”
“不，在諾夫哥羅德軍團。”
“你們，都是退伍士兵吧？”
“確實有很多。”
基什琴科有些激動道：“我們正需要最勇敢的人。加入我們吧！”
查多夫停住腳步：“你們打算怎么做？”
基什琴科猶豫了幾秒，向風雪中張望一圈，這才壓低聲音道：“‘保羅的詛咒’給了我們最好的理由。
“我們將召集志同道合的近衛軍，迅速占領彼得保羅要塞，然后是冬宮。”
彼得保羅要塞是圣彼得堡最大的軍火庫，位于涅瓦河口。只要控制了這里，就能用炮火覆蓋大半個首都，并切斷外界援軍進入城中的通道。
查多夫卻撇了撇嘴，繼續向前走去：“不可能成功的。我們反復討論過。”
基什琴科有些得意道：“您大概不知道我們的實力……”
“嗯，讓我猜猜。幾百名近衛軍的老爺，有些可能還是軍官。”
“我們有把握說服更多近衛軍……”
“亞歷山大能隨時調來上萬軍隊，包括精銳騎兵和大炮。”查多夫道，“你們將在幾小時之內被擊潰。”
他作為一個只當過少尉的小軍官，當然不可能做出這么細致的推演，但約瑟夫卻非常清楚。
歷史上，俄國“十二月黨人”起義時，圣彼得堡連沙皇都沒有。即便如此，起義軍官集結了三千多名士兵，開進圣彼得堡的參政院廣場后，也很快就被保守派的上萬大軍包圍，最終慘遭炮擊，而宣布失敗。注1
如今，亞歷山大權利穩固，有繼承資格的康斯坦丁和尼古拉都沒有政變的念頭，僅憑幾千年輕士兵發動叛亂，至多半天時間就會被鎮壓下去。
不僅對俄國沒什么實質性傷害，甚至還能幫亞歷山大一世刷威望。
基什琴科皺眉：“那您說要怎么做？”
查多夫回憶著“那位先生”的話，道：“您知道第聶伯河附近的情況嗎？”
“這，不太清楚。”
“‘軍屯制’已經逼瘋了那里所有的人。哥薩克不滿于自治權持續削弱，以及在戰場上的巨大傷亡，也積聚了巨大的怨氣。”
查多夫瞥向小貴族：“還有很多和您有類似想法的軍官。
“只有將這些力量都聚集起來，才有讓亞歷山大認真考慮您的訴求的可能。”
他說的“軍屯制”是阿拉克切耶夫伯爵為了解決兵源不足，以及兩線作戰后勤補給困難等問題，而建議沙皇執行的最新制度。
“屯區”的所有農奴都將被編為“常備軍”，平時接受軍事訓練，訓練之余耕作土地。
屯民嚴格按軍隊模式管理，執行軍紀，收獲的糧食全部上交，衣食則由國家撥發。
按照阿拉克切耶夫的想法，這樣既能保證訓練量，打仗的時候也能由屯區就近提供后勤，簡直完美。
然而，農奴們發現現在種了一整年的地，自己一個子兒也落不下。而且以前只受地主盤剝，現在頭上還多了個軍官。以前只需要挑少部分人去打仗，現在一個都跑不了。
這誰受得了？
于是，各種小規模的農奴暴亂就沒停過。
歷史上，十二月黨在圣彼得堡的起義比較出名，但實際上鬧得最兇的卻是十二月黨的“南方派”——也就是目前第聶伯河上游的這些地方——暴動持續了好幾年時間。
基什琴科皺了皺眉：“您是說，讓我們和那些屯民和哥薩克合作？”
“他們有數萬人之多，卻缺乏有經驗的軍官指揮。”查多夫道，“無論如何，總比你們在圣彼得堡送死要好。”
法國，巴黎圣母院廣場上，在博蒙等三名紅衣大主教的祝福下，約瑟夫將一枚戒指，戴在了亞歷山德拉的無名指上。
博蒙大主教微笑示意：“您可以親吻新娘了，殿下。”
隨著兩個年輕人擁吻在一起，整個廣場頓時爆發出了雷鳴般的歡呼聲。
注11825年11月，沙皇亞歷山大一世突然去世，由于順位繼承人康斯坦丁的“不繼承皇位”密約被公布，導致俄國暫時沒有沙皇。十二月黨利用這個機會，發動了軍事政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