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安克終于明白了天旋地轉的意思,而且還是客觀意義上的天旋地轉。
那被烏云覆蓋的蒼穹迅速旋轉,露出了地平線,緊接著,整個天空,都被廣袤無垠的大地所‘替代’。
那是一片朦朧的,一眼看不到盡頭的大地。
安克甚至能看到他們之前降落浮空戰機的位置附近的高山,那是他記憶降落地點的參照物。
此時此刻,那座高山,就高懸他們頭頂的位置。
或者說,并不是高山懸在了他們的頭頂上,而是,他們倒了過來。
安克此刻已經理解何奧剛剛那句,‘我們在上升’那句話了。
此刻,在他的頭頂的正上方,也就是整個城市的正上方。
一個巨大的‘凹坑’正高懸在那里。
這凹坑非常深,四周都是光滑的絕壁,安克估計那些絕壁至少有上百米。
整個凹坑,只有一處是凸出來的,如同一根聳立的石柱,聳立在凹坑正中。
那里似乎存在過一個巨大的建筑,但是此刻這建筑已經被連根拔起,徹底拔了出來,只剩下一個凹坑。
但是在這凹坑里,也不是什么都沒有,一條條橫縱交錯的仿佛是街道的脈絡,正隱隱約約在那凹坑中顯露著。
甚至于連凹坑凸出來的那根石柱,也隱隱約約有縱橫的溝壑。
而在那石柱的頂端,甚至能依稀看到一些鋼鐵造物。
那似乎是某種‘建筑’。
安克注視著這一切,似乎意識到了什么,小心地看向身旁,問道,“老爺子,那是?”
何奧抬著頭,注視著天空中的巨大凹坑,注視著那凹坑深處橫縱交錯的建筑。
他微微停頓了一下,語氣中帶著些許感慨和懷念,“那就是克沃特拉。”
“克沃特拉,居然,”安克注視著那深達百米甚至有多的凹坑,“埋的這么深嗎?”
說到這,他微微一頓,“但是為什么,克沃特拉會顯露出來。”
“或許,當初留下這座城市,就是為了此刻的‘顯露’,”何奧微微吸了一口氣,緩聲道,“你找個地方躲起來,不要亂跑。”
說罷,他也沒有等安克的回復,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一般,沖天而起,沖向了天空中巨大的凹坑。
“好···”安克看著那沖天而起的背影,輕輕點頭。
他微微張嘴,想要說什么,但是一時間又忘了要說什么。
只能呆呆的看著那背影遠去,化作一道流光,沖向天空。
然后他低下頭來,看了一眼一旁的一棟樓宇,一邊注視著天空,一邊躲了過去。
而伴隨著那道身影沖向天空,沖向那蓋在城市上方的‘大地’,
整個城市周圍的景色,似乎都開始抽象起來。
仿佛某種恐怖的力量,將周圍的空間割裂,一道道扭曲的屏障,在天地之間形成。
寂冷的寒風在大地上無聲而起,某種遙遠的歌聲,在城市的縫隙中響起。
而聽到這歌聲的一瞬間,安克身軀一顫。
他下意識的快速沖進了高樓里,等到他抬起頭去再看的時候,卻發現原本蓋住天空的大地,不知何時已經消失大半,只剩下了那倒懸的凹坑。
但那凹坑也并非矗立在了城市的正上方,而是形成了某種傾斜的傾角。
而在凹坑的對面,某種布滿裂紋的,被云層所覆蓋的天空,正隱隱約約浮現。
安克轉過頭去,看向四周。
在那高墻之外,已經看不到大地與天空,只有一片模糊的,看不清詳細的云霧。
天空變得像是萬花筒一般光怪陸離。
安克并沒有感覺到任何的不同,但是在某一個瞬間,這整座城市,就似乎都被拉入了一片扭曲的空間。
大地的風越來越冷了,仿佛徹骨的寒冬已經降臨。
空氣中似乎已經凝結出了些許的冰晶。
他抬起頭去,仍舊能看到那懸浮在空中,已經有些渺小的蒼老身影。
而在那蒼老身影的正前方,一個恢弘巨大的紅色巨人正在迅速的凝聚。
正是他之前在夾縫空間見過的斯蘭。
但是這一次,他并沒有看清楚那紅色巨人的模樣,仿佛有一層無形的屏障,在那蒼老身影的背后形成,將整個天空都隔絕起來,讓人看不清晰天空之上的模樣。
或者說不是看不清晰,安克仍舊能看清楚天空中的人物和造型,但是卻有一種模糊感,宛如在夢境中一樣。
“心智屏障?”斯蘭高懸在天空之上,低頭注視著下方的何奧,目光挑了一眼何奧身后的城市。
在那廣袤的城市里面,抬頭看向天空的,并不只是街道上的安克,還有密密麻麻的,帶著些許迷茫的人群。
“你花費這么多力量來保護這些凡人?”斯蘭收回視線,看向何奧,嗤笑道,“是想彌補什么嗎?彌補當年你沒能拯救的克沃特拉?彌補當初你的無能與弱小?”
何奧沒有回答他的話,只是平靜地抬起頭來,看了一眼斜上方倒懸的空曠城市遺跡。
在他的視野里,在世界的底層,密密麻麻的光輝正在那遺跡中流淌,這些光輝匯集在一起,形成了一道繁復的法陣。
這就是斯蘭,或者說死神要保留下克沃特拉遺跡,并將其掩埋的原因,因為他們早就在這座城市,布下了獻祭法陣。
而克沃特拉正好處在商貿節點,附近又有充沛的水源,是理想的筑城地點,當這座城市被掩埋之后,只要等待足夠的時間,就會有新人來到這里,建立起新的城市。
只要給足夠多的時間,這里就又會有足夠多的‘祭品’。
維斯恩這座城市,本身就被建立在祭壇之上。
何奧收回目光,有些沙啞地說道,“所以,這個聯邦建立的時候,他們一點都沒有察覺嗎?那些所謂的聯邦建立者,沒有阻止這座城市的建立?”
“聯邦建立的時候,那些人如果能一條心,就不會只是建立一個松散的聯邦了,”斯蘭注視著何奧,笑道,“而且,有沒有一種可能,我也是聯邦的建立者之一?”
聽到這話,何奧沉默了片刻,他抬起頭來,注視著身前的紅色巨人。
如果斯蘭是獻祭克沃特拉之后,在死神的幫助下成為了天使,那么算算時間,他剛好能趕上聯邦建立的浪潮。
如果這個時候他選擇投靠聯邦,那么聯邦很有可能會接納他,甚至就讓他管理克沃特拉附近的土地。
說不定,維斯恩的建造,就是在他的監督下完成的。
所以聯邦對于地下的克沃特拉的問題沒有任何反應,因為監督者,就是創造這個問題的人。
“哦,看著你這個表情,我真開心啊,”斯蘭看著何奧,笑道,“有什么感覺?辛辛苦苦為了城市好的你,最終被封印在歲月之棺中近千年,要不是運氣好,早就死了,而獻祭了整個城市的我,卻因為強大的力量,在歷史中扮演了重要角色,甚至成為文明的‘支柱’。”
他頓了頓,笑道,“以防你不知道,給你解釋一下,最開始的聯邦,就是把我們這些愿意支持聯邦的天使,稱為文明的‘支柱’,我不光在這片土地上獲得了極高的地位,在星空中,也成為了神明的使者,讓一個個文明敬畏,”
他聲音壓低,注視著何奧,“聽到這些,你是什么感覺?有沒有為我這個老朋友而感到高興啊?”
他的笑容逐漸擴大,連聲音都漸漸提高,“德諾瑟斯,你一直以來都沒有明白一個道理,這個世界,是按照實力說話的,哪怕是你鐘愛的克沃特拉,也是一樣。”
他看著何奧,“窮人快要餓死了,偷竊食物,便是偷盜的重罪,要罰款、坐苦役,甚至賣兒鬻女;貴族殺人縱馬,只要愿意悔改,就是浪子回頭,依舊可以錦衣沃食,鮮衣怒馬,這個道理從古至今,就是如此。”
說到這,他越加興奮起來,“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我在城內縱馬,被你抓住了,被你懲罰了,你能獲得權力,當然是當時的執政官欣賞你,但是如果你不是貴族,你父親你爺爺沒有軍隊中的威望,你能進執政官的視野嗎?”
他笑道,“德諾瑟斯,其實我一直都不服你,從一開始就不服,那次政變,我之所以要找你合作,只是因為你當時有能力,能號召前執政官的支持者,你的家族又在軍隊中有威望,是最好的合作者,就這么簡單,”
他微微攤手,“你看,一旦等我鞏固了自己的地位,我就把你一腳踹出去了,如果不是戰神失勢,我失去了神明的庇佑,導致我的力量下滑,我也不會死在那個骯臟的奴隸手里,但是,即便我到了冥界,也能得到死神的賞識,從死亡中歸來,還成為了永生的天使,”
他注視著何奧,笑道,“你足夠仁慈,你的家人,你所保護的城市,都死了,而我,在你的定義里惡貫滿盈,卻成為受人敬仰的長者,你不覺得,這很有意思嗎?你所信仰的東西,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等他話語說完,何奧緩緩抬起頭來,注視著他,平靜地說道,“你不覺得,當時奴隸刺殺你,太巧合了嗎?”
斯蘭一愣。
“你剛好死在了那里,進入了冥界,恰好就獲得了死神的眷顧,死神讓你回來成為了天使,在那之后,神明的戰爭便在大地上上演,”何奧微笑著注視著他,“你背叛了戰神,對吧?在那場戰爭中,死神利用了你的天賦序列,對吧?你不覺得,你所經歷的一切,太巧合了嗎?”
聽到這話的瞬間,斯蘭的臉色急速地變化了一下,然后他很快便笑道,“無論你怎么說,現在,是我在主導著這一切。”
何奧繼續看著斯蘭,“你為什么會覺得,是你在主導這一切?”
一個戰神信徒,突然轉變成了死神的信徒,其后參與了對戰神的戰爭,很有可能,這一切都是死神設的局。
但無論是不是這樣,對斯蘭來說,都沒有意義了,從冥界歸來的亡靈,已經被打上了冥界的印記,他也再也沒有反抗死神的能力了。
“你在虛張聲勢什么?”
聽到何奧的話語,斯蘭抬起手,在他身后那一片被烏云密布的天空,驟然亮起了璀璨的紅色光輝。
而在另一側,那天空中倒懸的克沃特拉的遺跡之上,細密的紫色光輝,從虛空中點燃,匯集成玄奧繁復的法陣。
然后這紫色的法陣和紅色的光輝,在天空之上交融,又迅速向著四面八方蔓延。
而在何奧身后,那巨大的維斯恩城市的地底,一道道紫色光輝也隨之亮起,從四面八方延伸而出,包裹住了維斯恩,與那天空中的光輝交融。
“你以為沒有了歲月之棺,”斯蘭注視著何奧,笑道,“我就沒辦法開啟儀式了嗎?”
轟——
劇烈的轟鳴聲,在時空的深處傳來。
何奧抬起頭去,看向頭頂正上方。
此刻,密密麻麻的紅紫色光輝,正將克沃特拉遺跡,維斯恩,與斯蘭的那片夾縫空間勾連起來。
三個巨大的‘區域’,在這片扭曲的虛空中,宛如正三角形的三個角一般,互相勾連著,開始旋轉起來。
而在這三個旋轉區域的正上方,一片扭曲震蕩的空間正在緩緩浮現。
這一次,從那虛空深處蔓延而出的,不再是那堅硬的盔甲。
而是一座座,凹陷的‘峽谷’,又或者說是,一座座倒立的‘山峰’。
那似乎是一片時空都扭曲的區域,分不清正反和上下。
密密麻麻的竊竊私語在這扭曲的時空中震蕩著,傳入了何奧的腦海,也傳入了斯蘭的腦海。
而伴隨著這些扭曲的囈語,更加龐大的區域,也在何奧頭頂之上,逐漸展開。
“看吧,神明的意志就是命運,”斯蘭抬起頭來,看著頭頂,帶著某種震撼和敬畏說道,“而那命運所指的一切,終將實現!”
頭頂之上的,是一個何奧熟悉又陌生的區域。
因維特爾大峽谷。
戰神的墓地。
那靜寂的,扭曲而恐怖的龐然身軀,在那天穹之上勾勒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