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恩斯·東南區 何奧抬起頭來,看著眼前破舊的老樓。
它的窗戶已經完全被拆除,只剩下一片片孤零零的空洞,被一些破舊的塑料布掩蓋起來。
支撐老樓的承重柱已經遍布腐朽的坑洞,露出里面裸露的銹蝕鋼筋。
原本貼在樓外做裝飾的外立面早已脫落,只剩下一些斑駁的痕跡講述著這老樓曾經的光鮮模樣。
一個巨大的銹跡斑斑的鐵門鎖在老樓一樓的大門上,但是鐵門右側和墻壁連接的地方,已經被徹底的撕開,只剩下一片空洞的開口,和失去支撐搖晃的門扉。
明亮的日頭從天際灑下光輝,但是被旁邊高聳的大廈遮去了大半,只剩下些許脆弱的光芒,順著打開的空洞,刺進老樓的黑暗里。
但光芒也僅僅抵達門后一點距離,門扉深處依舊被沉默的黑暗籠罩著。
艾恩斯有很多這樣的老樓,它們大多修建于聯邦第五個世紀的瑟維爾總統及其后幾任總統時期。
在過去的三個世紀里,這些老樓一直被縫縫補補,勉強的維持著運轉,里面住著無力搬家的人們。
但依舊有一些老樓因為各種原因,最終連縫補的人都沒有了,便徹底的空了下來,只剩下腐朽的,千瘡百孔的身軀。
而何奧現在眼前的這種樓,就是這樣的老樓。
而這棟老樓,就是埃里安和他的朋友們,一直在艾恩斯居住的地方,也是他們最終遇害的地方。
嗡——
何奧抬起手環來,看了一眼手環上的信息。
一個匿名的聯系人正顯示在通訊錄上,這聯系人發來的消息很簡單。
這是霍克的心腹屬下,被安排在艾恩斯調查埃里安下落的那名軍官。
何奧進入艾恩斯的第一步,就是找到了就躲藏在城門附近居民區的他,并從他那里,獲得了這棟樓的地址。
何奧低下頭來,注視著前方打開的門洞,注視著那連陽光都止步的黑暗,緩緩抬起腳步,走了進去。
黑暗中傳來輕微的移動聲,那似乎是是一些蹣跚的腳步。
當完全從陽光下走入黑暗中,那被日光所對比下的黑暗里,一雙雙帶著疑惑、警惕、以及迷茫的眼神,映入了何奧的視野里,
那是居住在這棟樓的流浪者們。
他們坐在稍顯臟污的床墊上,或者從紅黃相間的帳篷里拉出一個開口,注視著何奧這個不速之客。
這稍顯寬闊的入門大廳里,橫縱拉著一條條長線將空間區分開,線上搭掛著一件件衣服。
這里面有老人,有孩子,也有中年人。
中年人大多穿著簡單的休閑裝,旁邊的繩子上掛著一套稍顯體面的正裝,看到何奧走進來,這些人都下意識的靠向了一旁的正裝,身軀微微將這衣衫護住。
“老先生,你來這里是有什么事嗎?”人群中一個地位稍高,須發皆白的老人抬起頭來,看向何奧,緩聲問道。
這老人從其骨相和身體來看,大概其實就五六十上下,但是看上去,比霍克這個八十多歲的老人,都要老得多。
“我的孩子曾經在這里待過,”何奧平靜地說道,“他應該在十五樓。”
聽到這句話,整個人群都微微一愣,那些注視著何奧的人們面面相覷。
而那說話的老人也微微錯愕了一下,然后他抬起手,指向右后方,“這棟樓的電梯早就壞掉了,如果你要上十五樓的話,那里有消防樓梯間。”
“謝謝。”何奧微微點頭,身形快步穿過人群,走入了樓梯間。
而那指路的老人只是微微收回目光,轉過頭來,正好看到周圍一道道目光向著自己投來,那每一道目光似乎都想說什么,但是最終沒能開口。
看到這一幕,老人也只是微微蠕動了一下嘴唇,最終化作了一聲輕嘆。
而在樓梯間里,何奧直接抬頭看了一眼欄桿已經腐朽的樓道,輕輕一躍,身軀穿過了樓梯環繞的空洞,落在了十五樓的樓梯之上。
他微微抬起目光,看了一眼周圍,剛抵達這十五樓的樓梯臺,就隱隱約約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彌漫在周圍。
在何奧的視野里,那敏銳的超凡警戒網依舊蔓延在周圍的虛空里,并且比他上次看到的還要活躍和敏感。
很顯然,這警戒網進入了某種‘強警戒’的模式。
不過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何奧感覺在城內的這些警戒網,要比城墻附近,更加的‘弱一些’。
他抽回目光,越過了樓梯間已經被拆掉大門的門洞,走入了這棟樓的十五層。
相比較于一層的大廳,這十五層就是一條狹窄的走廊,走廊兩側則是被門簾遮住,或者徹底裸露無門空洞的房間。
這種第五世紀的矮樓都是這種設計,稍顯逼仄和緊湊,為了居住性,犧牲了一部分舒適性。
何奧穿過了走廊,在左數第五個房門前停了下來。
這房門原本似乎是有門簾的,但是被暴力扯了下來,門上只剩下三分之一的斷簾,上面染著鮮紅的血跡。
何奧撩起門簾,走進了房間。
與外面狹窄的走廊相對的是,這房間并非是單間公寓,而是兩室一廳的小套間,套內的空間并不小。
進門的先是一個稍顯寬裕的客廳,客廳里擺著兩個高低的鐵床,一個似乎桌子的鐵桌子,幾個鐵凳子。
此刻,無論是鐵桌子,還是鐵凳子,都被打翻在地上,上面沾染了了殷紅的血跡。
而在這桌子和凳子之外,那骯臟的地面上,老舊的墻面上,銹跡斑駁的鐵架床上,都沾染了大量的血跡。
仿佛飛濺的鮮血如同暴雨一般清洗了這個屋子,將每一個角落,都染上了淡淡的血腥氣。
地上還有成條狀的血跡,以及印著皮靴底的血腳印,似乎是尸骸被人拖動時留下的痕跡。
血泊里散落著子彈的彈殼,這屋子里所發生的,并非是某種謀殺,而是一場毫不掩飾的屠殺。
何奧目光掃過這客廳里的血跡,穿過客廳,走向了深處的一間房間。
但是何奧走入這房間的第一眼,看到的,并不是房間的血跡,而是一個坐在房間深處鐵架床上的身影。
那是一個頭發干枯、略顯焦黃的干瘦青年,他坐在那鐵架床上,從那深陷的眼窩里突出的眼球,直勾勾的盯著何奧。
何奧微微向前一步,他的眼球也微微偏轉一點,跟著何奧的步伐。
但是他又沒有做出任何明顯的動作,也沒開口說話,只是這樣直勾勾的盯著何奧。
何奧看了一眼青年,也沒有主動和青年搭話,而是掃過了這個房間的裝飾。
這房間里擺著一架稍寬的鐵架床,此刻正被青年坐在屁股底下。
些許殷紅的血跡在鐵架床的欄桿上沾染著,但是鐵架床的床面上卻干干凈凈。
客廳里的高低鐵架床也有類似的痕跡。
這應該是床上曾經鋪了被褥,血跡沾在了被褥之上,而那被褥,在事后被人拿走了。
而在這個房間的鐵架床邊上,也有一個鐵柜子。
鐵柜子上沾著血跡,柜子的抽屜和柜門都被拉開,露出里面空空如也的內部。
何奧走到了那柜子之前,安靜地注視著那柜門。
而此時此刻,他的身軀已經幾乎站在那干瘦青年的身前了。
“你在找什么?”那干瘦青年依舊抬著眼球,注視著何奧,開口問道。
他的聲音很沉,帶著某種直來直去的愣勁。
“你認識埃里安嗎?”何奧轉過頭來,看向干瘦青年。
“你是誰?你想做什么?”青年一動不動的頭顱終于微微抬了一點,看向何奧。
“我是他父親。”何奧平靜地說道。
這句話似乎讓干瘦青年的腦子出現了稍微的宕機,他再次微微抬了一點目光,看向何奧,然后他的眼球上下轉動,似乎在上下打量著何奧。
最終,他低下頭來,“不太像。”
“我五十三歲,才有的他。”何奧平靜地說道。
干瘦青年再次抬起頭來,看向何奧,目光中稍顯驚訝,“五十三歲也能生孩子?”
“對于男性來說,可以。”何奧平靜的答道。
干瘦青年左右看了一眼何奧,似乎在觀察何奧的臉型,最終,他低下頭來,若有所指的說道,“你真是埃里安的父親?你知道他生日嗎?”
“六月九日,”何奧平靜地說道,“733年,六月九日,他快生日了。”
干瘦青年看著何奧,頓了一下,“看起來似乎沒錯。”
“你不知道他生日?”何奧低下頭來,看向他,目光中稍顯疑惑。
“我能判別你說沒說謊,”說到這,他微微一頓,看了一眼何奧身后,“就你來了嗎?你這么個老頭來這里?你其他兒子沒來幫你忙?”
“我只有一個孩子。”何奧平靜地說道。
這話說的青年再次一愣,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跡,沉默片刻,他伸出手來,在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來一個卷軸,遞給何奧,“這是埃里安留下的,他日常用品我沒搶到,只搶到了這個,看上去像個高級貨,應該值不少錢。”
何奧接過卷軸,看了一眼卷軸上的標識,“這是一個電子相冊。”
卷軸底端留著一個刻印,上面用藝術字體寫著,‘給親愛的埃里安,希望它能留住你的時光’。
“哦,”干瘦青年微微點頭,“我不認識字,是重要的東西嗎?”
何奧輕輕抬手,點了一下卷軸的開關,一道透明屏幕亮了起來,顯示密碼輸入界面。
何奧首先輸入了埃里安的生日,驗證錯誤。
又輸入了霍克的,也驗證錯誤。
然后他頓了頓,輸入了0825。
伴隨著一道光輝閃爍,屏幕解鎖成功。
這是霍克妻子的生日。
在解鎖之后,一個合照顯示了出來。
合照里是一個皮膚稍黑,身材纖瘦的女性,她手搭在前方十一二歲的男孩的肩膀上,身子前躬,微笑著注視著鏡頭,一個不茍言笑的,眉頭微微皺起的男人站在另一側,也同樣注視著鏡頭。
這是霍克妻子去世前,拉著霍克和埃里安拍的照片。
“這是禮物,”何奧頓了頓,“我妻子以前送給埃里安的生日禮物。”
干瘦青年看了一眼照片里的男人,又看了一眼何奧,“看來你真是他父親。”
說著,他抬起手,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摸出來一個小藥瓶。
他轉過目光,看了一眼何奧的身后,確定沒有其他人進來,才把這個藥瓶遞給了何奧,“這個是埃里安給我的,很有效果,我本來咳得都快死了,吃了這個藥就好了,”
他手指微微一頓,“你現在沒了孩子,年紀又大,這個該給你的。”
何奧看了一眼藥瓶,上面印著啟明醫院的徽記,這是一盒抗生素。
“不用,我有很多這個,我不需要它。”何奧搖搖頭,并沒有接他的藥瓶。
聽到這話,干瘦青年微微一愣,“你是醫生嗎?”
“不是,”何奧搖搖頭,他看著干瘦青年,緩聲道,“你因為埃里安給了你這個藥,就一直在這里幫他守著東西?”
“也不是一直守著,”干瘦青年搖搖頭,“我放假才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藥瓶,將其揣回了口袋里,“你有很多的話,那我就自己留著了。”
說著,他就不說話了,似乎像是完成了一件事,又沒找到其他事,低下頭來,看著一旁地面發呆。
何奧也沒有進一步和他交流,而是打開了手中的電子相冊,看向里面的內容。
撥開封面的合照之后,進入了一個照片列表,似乎是各種不同的風景照。
這些照片似乎是埃里安挑選過的,里面的照片并沒有出現埃里安的中學或者兒時場景。
何奧點開了最早的一張照片。
那是一臺巨大的礦機,皚皚白雪覆蓋了連綿的山巒,也落在了礦機之上。
而在這礦機下方,埃里安和一群身材健壯的男女們坐在一起,手里拿著蒸餾提純的烈酒,圍在一個大火堆旁邊,火堆旁架著烤肉,似乎正在唱歌。
何奧看向這白雪場景的深處,那里隱隱約約飄蕩著一面旗幟。
旗幟上印著一個小礦鎬。
那是羅克市礦工互助會的標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