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你能猜到我的到來？”諾克提斯轉過視線，拿起自己這一方的茶杯，目光微微抬起，“不過，我也知道，這對你來說肯定不是什么困難的事情。”
他喝了一口茶，緩聲笑道，“畢竟你年輕、聰明、幸運，是被這個世界選中的救世主，是神明的寵兒，從涉入超凡到現在，也就三個月的時間，已經成為了天使。”
他抬起頭來，看著何奧的面容，“有些孩子的寒假可能才剛剛結束，你就已經從一個平凡的學生，成為了立于這個世界上最頂端的存在，世界是這樣鐘愛你，就像是鐘愛她親生的孩子。”
“我很感謝我一路以來遇見的‘幸運’，但這些你所謂的‘鐘愛’，”何奧微笑著看著他，坐在了他的對面，“可能沒有你想象中的那樣美好。”
“當然，我知道你想和我說什么等價交換之類的東西，”諾克提斯放下手來，輕嘆一聲，“但是你知道嗎，有些人想要等價交換，可能還沒有資格，你這樣被世界選中的人，是無法感同身受遭受命運不公的平凡人的苦惱的。”
“我也是一個孤兒，”何奧輕輕端起手中的茶水，喝了一口，“但在很小的時候，我還有家人的時候，我爺爺就和我講，要遵紀守法，做一個好人。”
“哦，那你這個年輕人，是要對我這個老家伙，進行道德說教了嗎？”諾克提斯看著何奧，低聲笑道。
“我只是有些感慨，”何奧轉過視線，看向諾克提斯，“其實你也很幸運，不是么？”
“我不覺得我很幸運，”諾克提斯搖搖頭，“我的力量是有代價的，十八年前，我第一次進入遺跡，闖入了那未知的坍塌廟宇，從那以后，我就沒有辦法覺醒任何超凡的力量，再也進不去遺跡，也不能服用秘藥，”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你能理解那種將秘藥吞進肚子里，然后又吐出來的感受嗎？你能理解那些曾經比你弱小的人，一點點變得比你強大的感覺嗎？”
他喝了一口茶水，長嘆一聲，“栗成，他現在也成天使了，但最開始，他在我眼里，也不過是個毛頭小子，我可以輕易把他玩弄于股掌之間，若德爾、歌婭這些，如果不是當年我的仁慈，也根本活不到現在。”
他看向何奧，“但是現在呢，你看看，你這樣一個進入超凡幾個月的人，都站在了這世界的最高處，而我還是一個凡人，你能理解這種感受嗎？那種以前比你弱小的人，都變得比你強大了，而你還是一個被捅一刀都可能會死的普通人。”
“你并不弱小。”何奧沒有看他，只是看著遠處幻化的落日，喝了一口茶，隨口說道。
“預言的能力的確是一個好東西，”諾克提斯也喝了一口茶，感慨道，“它幫我完成了很多很多的事情，但是現在我越來越覺得，偉力歸于自身，才是最好的。”
“在天使出現之前，你并不擔心自己的力量弱小，”何奧平靜地說道，“但是隨著我和栗院長成為天使，你開始發現原來的超凡者的力量可以如此強大，于是開始覬覦這強大的力量了。”
“你如果要這么想也沒錯，”諾克提斯嘆息一聲，他喝了一口茶，“但是我需要你知道的是，我并不是在你們成為天使之后才覺得你們的力量好的，事實上，我一直在推動著你成長。”
他轉過頭來，看向何奧，淡淡的灰色光芒隱隱約約覆蓋上了瞳孔，笑道，“你其實是也被我選中的。”
何奧眉頭一跳。
“不然你想，胡文怎么會恰好到你的身旁，給你白送一具C級的傀儡，”諾克提斯輕聲笑道，“你怎么又能那么精準地遇見維洛拉號，掌握維洛拉號，擁有跨越時空的能力，”
他抬起一旁的茶壺，將茶水倒進身前的茶碗，“若那提又為什么能精準的和你牽扯上，領航者號事件里，‘畫家’為什么能關注到你？菲雅又為什么正好能和你組隊？”
“看來你確實很愿意將黎明交在我手上。”何奧隨口笑道，“把你的手下都送上門來給我。”
“如果你能過去，能解決掉他們，你就能獲得成長，”諾克提斯緩聲笑道，“當然，他們隨著實力的增長，隨著和那些外神的聯系，也越來越不把我放在眼里，我也正好把他們都處理掉。”
“那你倒是橫豎都不虧。”何奧喝了一口茶。
“大體上，我還是更愿意投資你，”諾克提斯端起茶杯，輕輕喝了一口，“我能看到那個模糊的未來，看到你登臨世界頂端的場景，就像是澆灌已久的植物，終于盛放，綻放出美麗的花朵。”
他轉過頭去，看向庭院花壇里那些搖晃的花朵，“你知道嗎，養花是一件很累人的事情，需要小心的栽培，澆灌，修剪，最終才能養出一朵漂亮的鮮花。”
“以前有人似乎說過類似的話，”何奧微微抬起目光，看向那搖曳的花朵。
副本世界索特的老師，那聯邦調查局的參謀長，也是一個喜歡花草的人。
“那聽起來應該也是一個德高望重的人，”諾克提斯笑道，“我知道，你還有其他的秘密，在你身上下注的人，遠遠不止我一個，但是沒關系，鮮花養成之后，到了誰的手中，不是按照澆灌的順序算的，而是按照采摘的順序算的。”
他抬起目光，看向何奧，笑道，“一般來說，在賭局中，最后的贏家，可以收走所有押注者的籌碼。”
“其實我覺得你剛剛有一句話說得不對，”何奧將手中的茶杯放在桌面上，輕嘆一聲。
“我知道你有些不滿，不喜歡被人安排命運，”諾克提斯搖搖頭，笑道，“放心，你很快就沒有這些不滿了。”
“不，不是這個。”何奧搖搖頭，他抬起頭來，看向周圍搖曳的花草，“我是說你那句話不對，不叫，‘也是一個德高望重的人’，沒有‘也’，”
他收回目光，看向諾克提斯，“之前教我養花的那位，雖然做了許多錯事，但是他在其他人眼中，勉強也算是德高望重，而你，”
何奧語氣微微一頓，平靜的注視著眼前的老人，“你不是。”
諾克提斯面色一僵。
這安靜的庭院里，微微掛起了起伏的風，吹的庭院里的花朵搖曳作響，將花瓣吹的漫天飛起。
何奧轉過視線，看向他，“你口中把我和栗院長，把這個世界上取得成就的人，都歸類于幸運，而你仿佛是那個不幸的，不被選中的人，只能依靠自己的能力去布局，去拯救自己，去獲得力量。”
他站起身，任由越來越呼嘯的狂風吹拂著自己的臉頰，垂下目光，看著手握著茶杯的諾克提斯，“但那真的是你的力量嗎？”
砰——
那細小的茶杯被老人驟然捏碎。
“你的預言能力，能讓你提前察覺到危險，能讓你規避風險，減少努力，僅僅依靠選擇最輕松的那條路，你就能成為整個世界地位最高的人之一，”何奧抬起頭來，看著遠處扭曲變化的云層，繼續說道，“而你口中的那些幸運的人，則需要經過無數生死的搏殺，才能走到現在的位置。”
他轉過目光，再次看向諾克提斯，“究竟，誰才是幸運的那一個呢？”
大風吹過庭院，吹得棗樹沙沙作響，將那密密麻麻的綠葉從樹枝上拔下，散得漫天都是。
而站在這密密麻麻的樹葉雨中，諾克提斯陰沉的臉頰反而氣極反笑，站起身來，鼓掌道，“還是年輕人伶牙俐齒，斗嘴厲害。”
呼嘯的狂風在這一瞬間戛然而止，遠處混亂的流云也在此刻暫停了下來，保持著扭曲的姿勢，纏繞著一直未曾下落的夕陽。
諾克提斯抬起頭來，看向何奧，平靜的說道，“無論怎樣，從今天過后，你的一切都歸我了。”
“然后呢？”何奧眉頭一挑，“像個縮頭烏龜一樣離開這個世界，灰溜溜的在宇宙間流浪，等待著神明將一切毀滅？”
“流浪未必是一件壞事，”諾克提斯笑著看著何奧，“我已經習慣了流浪，在大地上流浪，和在宇宙間流浪，對我來說沒什么區別。”
他的目光落在何奧的臉頰上，進一步笑道，“我知道，你愿意聽我這個滿腹愁怨沒人說話的老頭子絮絮叨叨，是準備拖延時間，尋找這片空間的破綻，那你找到了嗎？”
何奧的目光垂了下來。
老人的臉上笑容更甚，“這是我十八年里，鉆研我的能力，鉆研魂靈和神秘學知識，才最終獲得的術式，在我看到的所有未來里，除非我們分出勝負，否則你不可能從這空間直接離開。”
他搖搖頭，繼續道，“不得不說，你說的確實有點道理，你們擁有的力量確實強大，也都是你們拼殺出來的，如果沒有這個術式，我根本不可能直接下場和你們對局。”
“當然，我也知道，”他看著何奧平靜的面頰，“你是在故意給我布設陷阱，如果不是你的精力和力量都沉在和世界的溝通當中，我也沒有這么容易就能將你拉入這片空間。”
他輕聲笑道，“你在等我找你，等我從暗中走出來，你知道嗎，年輕人，你在進行一場危險的賭博。”
“難道你看到的未來里，”何奧平靜的注視著諾克提斯，“我就沒有勝利的可能了？”
“雖然我很想對你說沒有，但我知道，以你的聰明是不會信的，”諾克提斯嘆息的搖搖頭，輕笑道，“我只能說，你勝利的可能性，非常的低。”
說罷，他抬起手來，周圍的空間瞬間變化，化作了一條條扭曲的絲線，帶著漆黑的裂縫，向著何奧纏繞而來。
何奧向后跳起，閃過這些絲線。
在落地的瞬間，他眉頭微皺。
他不能飛了。
雖然在剛剛交談的時候，他就大概摸清楚了這些，但是真正的實踐出來，他還是稍微感到了一點訝異。
他抬起頭來，看向周圍一切都靜止下來的小院，搖晃的風，流淌的云，天邊的落日，起伏的海水，似乎都在這一刻被靜止了下來。
這里并不是一處真實的空間，而是某種扭曲的意識空間。
何奧向外看去，淡淡的紫色光輝覆蓋在他的眼眸之上，他的目光仿佛穿過了外側的屏障，隱隱約約能看到淡淡的陰影邊界。
那是魂靈，諾克提斯的魂靈。
所以本質上，諾克提斯是將自己拉入了他自己的靈魂當中。
而這個空間，也是以諾克提斯的意識和魂靈為主構建的，而他被拉進來的，也是主體意識，甚至不是全部的魂靈。
這是何奧第一次見到類似的神秘學術式，將自己魂靈改造成監牢和戰場，將敵人囚禁起來。
這是一個一直在主世界，不能離開主世界的人，能想到的神秘學術式？
何奧的目光落在這片空間的邊緣，在那魂靈陰影和這片空間的邊界，是一片空白的屏障，那片屏障仿佛一堵無形的墻壁，將內外的世界切割開來。
在這片空間里，何奧感受不到任何來自主世界的補充，甚至無法聯系上自己的那些超凡物品。
那片屏障就像是一堵神秘學墻壁一般，將所有的神秘學聯系都切斷。
“你在聯系你的那些超凡物品么？”諾克提斯看著何奧，輕聲笑道，“那你可能要失望了，我知道你有很多秘密，也有很多我不知道的超凡物品，你覺得我會不做任何準備，就出來和你見面嗎？還有，你想要求助，也是求不了的。”
他目光垂下來，輕輕抬起手，“年輕人，在這里，你能發揮的力量，不會比我強。”
聽到他的話語，何奧只是緩緩收回了目光。
那無形的墻壁，和當時切斷他追蹤的在世界底層的無形帷幕應該是同一種力量。
他現在甚至感受不到困命之盤和歷史契書的存在，無法從它們那里借來力量。
這這隔絕力量的位格，恐怕非常的高，甚至還要超出何奧的預估，而且是可被利用的。
何奧的目光落在眼前的老人身上。
看來，這里的確有他想要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