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7日,深城福田區。
陳延森靠在奔馳車旁,扯了扯領帶,長舒一口氣,扭頭看向曹達華:“給老左打個電話,怎么還沒到。”
“別急,剛催過,馬上就到!”曹達華挺著肚子,抬手擦了擦汗。
王子豪下了車,從后備箱里拿出兩瓶礦泉水,遞給他們。
曹達華接過水,道了聲謝,心想:這么多年沒回來,都忘了深城五月,天氣是又悶又熱。
陳延森擺擺手,轉身回到汽車后排,調了調出風口,對著臉吹起來。
宋允澄瞧了眼窗外,見王子豪正和曹達華閑聊,沒注意車內,便把自己喝了一半的礦泉水遞過去:“給。”
陳延森沒拒絕,接過仰頭喝了一大口。
他原本只打算帶王子豪和宋允澄,可曹達華聽說他要去深城籌辦工廠,非要跟著,還說自己是創業園指導老師,理應幫陳延森把把關。
四人落地后,從車行租了輛奔馳ML500,照著左宏宇給的地址,直接趕了過來。
沒想到左宏宇臨時掉鏈子,比約定時間足足遲到了半個小時。
“篤篤篤——”王子豪轉身敲了敲車窗。
陳延森望向路口,只見左宏宇氣喘吁吁下車,一路小跑過來,滿臉歉意,身后還帶著一個人。
他心里雖不痛快,但還是下車,笑著打了招呼。
“陳總,實在不好意思,臨時有事耽誤了。”左宏宇臉漲得通紅,尷尬不已。
“先去看看你說的廠房。”陳延森并未多說什么。
曹達華站在一旁,狠狠瞪了左宏宇一眼。
這時,跟在左宏宇身后的男人開了口:“陳先生您好,我是歐瀚手機的周金陵,老左遲到主要是因為我。”
陳延森抬眼看去,只見一個不到四十的中年男人,穿著一套藍西服,上面還有明顯的灰塵,頭發竟一半都白了,與年齡極不相稱。
“小周?你是小江西?”曹達華揉了揉眼睛,不太敢認。
“華哥,好久沒見。”男人苦笑著應道。
陳延森笑了,沒想到這三人是老相識,他抬手看了眼時間,提議道:“那邊有個茶飲店,過去坐著慢慢聊。”
陳延森在周金陵和左宏宇之間來回打量,心知兩人來之前肯定有事發生。
“你怎么老成這樣了?”曹達華沒忍住,直接問道。
他比周金陵大四歲,可周金陵這模樣,倒像比他大十歲。
“華哥,咱們去那邊說。”左宏宇拉著曹達華,朝陳延森指的方向走去。
宋允澄也下了車,跟在眾人后面。
落座后,左宏宇瞧了瞧周金陵,見他不說話,便主動解釋:“小周上午鬧著跳樓,我勸了好一陣,他才肯從樓上走下來。”
“工廠倒閉,老婆跑了,孩子也不是親生的,真感覺活不下去了。”
周金陵聳聳肩,接過左宏宇的話,自嘲地笑著說。
這么慘!
不,應該說是這么倒霉!
陳延森往后一靠,生怕沾到對方的霉運。
“小周,我聽老左提過,你這兩年不是混得挺好,怎么突然就……”
曹達華面露疑惑,不解地問道。
“兩個月前,上面開展雙打行動,專挑歐瀚這樣的山寨機廠商,如今華強北的山寨機十不存一,不是關門就是進去了,我還算運氣好,交了罰款就被放出來了。”
周金陵嘆了口氣,慘然一笑。
陳延森接過宋允澄買來的檸檬茶,啜飲一口,漫不經心地聽著。
這世上比周金陵慘的人多了去了,跟他有什么關系?
要不是看在這人和曹達華是舊相識,他早抬腳走了,完全在浪費他的時間。
周金陵悄悄觀察陳延森的神情,心里一涼,明白這種人就是標準的生意人,既沒同情心,也沒道德感,自己說這些,對方只當是放屁。
“雙打是什么?”王子豪坐在一旁,好奇問道。
“侵犯知識產權和制售假冒偽劣商品,誰碰誰死,大菠蘿好在轉型快,雖說也是山寨機,但技術授權和供應鏈都有跡可循,沒受影響。”
左宏宇緩緩解釋道。
周金陵點點頭,心里懊悔無比,左宏宇勸過他,可他沒當回事。
三個月前,他還是風光無限、身家過億的大老板,出門豪車代步,去商K給服務員的小費都至少500塊,如今卻像過街老鼠,生怕被熟人撞見。
陳延森沒吭聲,瞥了周金陵一眼,暗自尋思:難怪最近找狐貍淘合作的山寨手機廠商越來越多,給的傭金比例還基本都是80。
感情全是庫存貨!
“那你前幾年賺了不少,不至于去跳樓吧?”曹達華愣了愣,接著問。
“工廠倒閉后,我看蘋果手機在國內賣得好,就找了個中介,想做代理商,結果那人是騙子,卷走了幾千萬。”
周金陵神色麻木,仿佛在講別人的事。
王子豪聽了,不自覺往后縮了縮。
他倒不迷信,可這人也太倒霉了,簡直衰神附體。
至于后面老婆跑了、孩子不是親生的事,更是慘到家了。
“你們是不是覺得我倒霉透頂了?”周金陵抬起頭,苦笑著問道。
幾人面面相覷,實在說不出違心的話。
“可在這之前,我的人生一帆風順,五年前,我和宇哥、華哥一同進入手機行業,華哥的工廠不到一年就倒閉了,宇哥去了大菠蘿,我選擇創業。”
“只用三年,我就把歐瀚做到華強北第一梯隊,產品賣到東南亞和非洲,一年穩賺一個億……”
周金陵垂著頭,歷數自己的輝煌過往。
曹達華翻了個白眼,心里暗罵:這小子真不地道,吹牛就吹牛,干嘛還踩我一腳?
陳延森聽說過周金陵這幫人,在山寨機盛行的那幾年,他們賺了不少錢。
頭腦機靈的人及時轉型,逃過一劫,并借助前期積累的資金和供應鏈,轉做智能手機,其中的佼佼者,就有一年后成立的小辣椒手機,這家公司老板也是靠著山寨機起家的。
笨一點的就像周金陵,之前順風順水,一朝跌落谷底,心態就崩了。
從他被人卷走幾千萬來看,這人城府淺、心眼少,之前能賺到錢,不過是靠著一股闖勁,踩在了時代的風口上。
自始至終,陳延森都沒說話。
他明白周金陵話里的意思,可他又不是救世主,沒理由幫周金陵。
周金陵自顧自說著,這兩個月,他投的項目沒一個靠譜,積蓄虧得差不多了。
老婆起訴離婚,又卷走一部分錢。
臨走時,那個漂亮又有文化的前妻直言,兒子也別惦記了,反正不是他親生的。
接連打擊下,讓周金陵一時想不開,產生了跳樓的念頭。
“陳總,我覺得小周能力不錯,當廠長綽綽有余,在深城人脈廣、資源豐厚,所以擅作主張,把他帶來見您。”
說到這里,左宏宇沖著陳延森說道。
“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你覺得這是風的功勞,還是大鵬本身就有能力?”
陳延森笑著反問道。
在他看來,周金陵或許有點能力,但大概率跟不上現在、以及未來的發展。
這種人,別說當廠長,當車間主任都夠嗆。
周金陵一聽,頓時心如死灰,被左宏宇點燃的那抹希望,瞬間破滅。
“陳總,您能不能扶我一把?我不想輸,我想贏一次。”
周金陵沉默片刻,突然在陳延森面前跪下,苦苦哀求。
他現在一無所有,只想東山再起!
周金陵滿頭白發,跪地痛哭,這場景讓宋允澄和王子豪等人都有些于心不忍。
左宏宇和曹達華沒料到周金陵會這樣,趕忙拉他起來,可他鐵了心,非要陳延森收下自己。
陳延森在心里冷哼一聲,語氣平靜地說:“你要是愿意,就從流水線干起,如果真有能力,我相信你能坐上廠長的位置。”
這話的意思很明顯,他可以讓周金陵留下,但得先去打螺絲。
周金陵愣在原地,他本以為有左宏宇幫忙,起碼能弄個部門經理當當,沒想到陳延森一點情面都不留。
“我我考慮考慮。”周金陵慢慢起身,坐回座位。
“老左,不早了,去看廠房。”
陳延森站起身,浪費的這十幾分鐘,已經給足了左宏宇面子。
“好的,陳總。”左宏宇拍了拍周金陵的肩膀,一時語塞,隨即追了上去。
上車后,曹達華想了想,還是多叮囑了一句:“小陳,老左就這性子,他肯定沒別的意思。”
曹達華在虛院混了幾年,清楚陳延森的心思,假如周金陵不是左宏宇帶來的,陳延森說不定會給個車間主任的職位。
“沒關系,反正沒什么影響。”
陳延森示意王子豪開車。
周金陵這人身上,也有一些閃光點,起碼能屈能伸,上午還鬧著跳樓,下午就下跪找工作。
熟悉東南亞和非洲的低端手機市場,對他有點用處,不過也不算大,有沒有都行。
要是周金陵真能從流水線一步步干上來,陳延森不介意給他機會,幫襯一把。
但想厚著臉皮直接要廠長職位,那簡直是做夢。
宋允澄聽著陳延森和曹達華的對話,若有所思,似乎懂了陳延森的想法。
“你還當過廠長?賣991導航的錢,怕是全虧完了吧?”
陳延森看向曹達華,冷不丁問道。
“你小子少打聽!”曹達華臉色一窘。
心里想著,得先讓左宏宇閉嘴,否則他以后還怎么在陳延森面前裝×。
陳延森微微一笑,掏出手機,給徐丹簡單交代幾句便掛了電話。
周金陵這事給了他一個提醒,如今山寨機廠商大多倒閉,但幾年前他們搭建的銷售渠道,只要自己把人招進來,就能盤活。
這些草莽出身的人雖然不好管理,可論能力,卻遠超普通的商務人員。
留在原地的周金陵,陷入了自我懷疑,他不確定自己到底有沒有能力 說有吧,現在混得一塌糊涂。
說沒有吧,當年自己來深圳,可是白手起家做到身家數億。
來之前,周金陵就研究過陳延森的相關信息。
十八歲入行,短短一年就躋身百億富豪之列,跟著這樣的老板混,不愁沒出頭的機會。
可惜,人家根本瞧不上自己。
周金陵嘆了口氣,在深城的大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活像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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