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呢？”
吳煜沒在宅院中感知到他爹的氣息。
“老爺去棋園下棋了，我這就去傳話。”
下人一路小跑去傳話。
半晌后，一輛馬車停在宅院門口。
一襲錦袍的老者在下人的攙扶下走下馬車。
他身形枯瘦，皮膚干癟，眼窩耷拉著，行動緩慢，唯有眼神還算清澈。
“煜兒，煜兒”
他沉悶的嗓音呼喚著。
他是吳立農，吳煜的爹。
“爹，你慢著點。”
吳煜的身形飄然而至，從下人的手中接過吳立農的手臂攙扶著。
一邊攙扶他爹進屋，一邊關切問候：“最近身體怎么樣？上次從李大夫那兒買的補藥按時喝了沒？”
吳立農笑瞇著眼，一副和藹模樣：“喝了喝了，早上燕窩，晚上靈參，還有那些補品，我都吃著哩。煜兒啊，你就別浪費錢了，我這是歲數到了，靈丹妙藥都不管用。”
“什么歲數到了，您才九十歲。凡人能活到百歲的不少嘞，您至少得活到一百歲！對了，我有個好消息……”
吳煜附在他爹的耳邊，分享自己突破金丹的好消息。
金丹境？！
吳立農渾濁的眼眸閃爍光芒：“煜兒，你現在是金丹真人啦？了不得啊。金丹真人能活多久來著？”
“五百年！”
“嘖，五百年吶，真是仙人哩。”
吳立農說著，眼神中只有對兒子的驕傲，并無羨慕。
“煜兒啊，雖說你能活五百歲，現在還年輕的很。可爹等不了幾年啦，你這歲數如果是普通人，都當爺爺的年紀了。
爹臨終之前，能不能看到你成婚娶老婆啊？”
吳煜一愣，想到自己投奔鎮南王后再也不能生育子嗣。
他強顏歡笑，不想將這個消息告訴他爹：“我都是金丹真人，成婚也得找個修仙的吧。女修士可不好找，且看緣分吧。”
“對對對，你都是金丹真人了，至少也得找個筑基仙人才行……”
二人說著話，吳煜將他爹攙扶著坐在靠椅上。
結果吳立農沒坐穩，差點滑坐在地上，幸好吳煜眼疾手快將其攙扶住。
“爹你怎么樣。”
“沒事沒事，無礙。”
吳立農擺擺手，強撐著身體。他知道兒子最關心自己的身體健康，所以每次兒子回來他都強行表現出自己行動還利索的樣子。
其實他身體很差勁了，就連上床都需要別人攙扶。
他年歲大了。
凡人壽命七十歲，吳立農服用過給凡人延壽的靈丹“延壽丹”。
延壽丹只能為凡人延壽十年。
吳立農在延壽丹以及各種靈茶、靈植的滋補下，活到如今九十歲，已經是壽命大限。
吳煜看著他爹的這副模樣，心疼不已。
他如今不能生育，他爹是他在世上唯一在乎的親人了。
以他金丹境的修為，或許可以弄到為凡人延壽的辦法。
吳立農并非吳煜的親爹。
吳煜出生在鎮南府延平郡一個偏僻山村的農戶家庭。
他小時候，一場旱災波及了半個延平郡，使得糧食短缺，出現了大量的流民。
吳煜當時十歲，和家人逃荒過程中失散了。
一個十歲孩童，在這種處境下該何等艱難？
十歲的年紀，已經記事了，別的家庭不會收養這個年紀的人。
他不能干活，又是長身體的年紀，在糧食短缺、遍地流民的環境中，討飯都吃不飽。
就這么一路逃荒，一路靠著別人施舍才撿了條命，逃到了延平郡的郡城。
郡城的情況好一些，很多人在這里討生活。
吳煜想在郡城求一門活路，卻是屢屢碰壁。期間受到的辱罵、歧視、甚至挨打，都是家常便飯。
最慘的一次被人抓去差點剪了舌頭、賣去偏遠地區當奴隸，靠著機靈才逃得一劫。
逃荒長途跋涉，又在郡城幾經波折，吳煜體會盡了人心涼薄。
蹉跎了一年，他營養不良，餓得皮包骨頭，就在他走投無路、準備進入幫派當混混的時候，被吳立農收養了。
所謂幫派混混，就是混江湖當打手的一群人，幫別人打架、催債，給青樓賭坊干些臟活。這些人的下場都不會好。
那時候，吳立農的處境也不好。
吳立農是郡城開商鋪的商販，規模不大，只是有兩間店面的小商人。他三十來歲，和妻子成婚十年沒有子嗣，大夫說是他的問題。
又逢做生意賠了錢，他妻子吃不了苦、跟別人跑了。
生意失敗，婚姻失意，連生娃的能力都沒有，堪稱人生絕境。
機緣巧合，他遇到吳煜，將其收養。
收養吳煜的時候，由于吳煜年紀大、有十一歲，他親戚都不同意。街坊鄰居都嘲笑他，說他生不出孩子急瘋了、給別人養孩子。
吳立農知道他親戚們都等著吃他的絕戶，不顧反對收養了吳煜。至于街坊鄰居們的嘲笑，他也不在意。
由于生不出孩子，他在背后被人議論太多了，他早已習慣。
就這樣，父子二人開始生活。吳煜原本不姓“吳”，改了姓。
吳立農對吳煜很好，他雖然做生意失敗，但家庭情況比吳煜原本的農戶家庭好些，送他去學堂讀書。
又過了兩年。
吳煜地靈根的修仙資質顯現，一夜之間靈氣入體、開辟丹田。
他是地靈根，從未檢測過靈根，隨著年歲增長自動顯現出靈根。
起初的時候，吳煜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地靈根。
吳立農是郡城的商販，雖然不是修仙者，但是有幾分見識。他知道散修想要修仙很難，但他很支持兒子修仙，想盡辦法幫吳煜找修仙功法。
起初他讓吳煜保密，在有一定修為自保前、不能暴露。
吳立農散去大部分家財，好不容易弄到一門很普通的練氣法門，讓吳煜踏上修仙之路。
以吳煜地靈根的資質，再普通的功法在他這里都不普通。
有了修仙功法和關于修仙的知識，吳煜知道了自己地靈根的資質，但他知道修仙圈子的險惡，起初并沒有暴露靈根資質。
到練氣中期的時候，吳煜才在一次無意中顯現出修仙者的身份。
一個小商販家庭的練氣中期修士，這身份對于凡人已然非同尋常。
自那開始，吳家的生活就不一樣了。
以前刻意和吳家疏離的那些親戚，全都主動來往走動。
過去嘲諷吳立農的街坊鄰居，都阿諛奉承、前來巴結。
吳立農的地位徹底逆轉。
再之后，吳煜混跡在修仙圈子里，成為一名散修，嘗試各種方式賺取微薄的靈石。修仙者賺靈石不容易，但是賺銀子太容易了。
吳煜為了改善吳立農的生活，賺銀子給他做生意、買大宅院，還雇傭一堆丫鬟下人。
吳立農的生活一下子好起來。
他曾經認識的那些人，都對他羨慕不已，說他養了個好兒子，說吳煜“孝順”。
過了一些年，吳煜的修為水漲船高，像是沒有瓶頸似的輕松修行到練氣圓滿。雙系地靈根，修行到筑基無需筑基丹，沒有瓶頸。
吳立農做了個決定：搬到古南城。
他打聽到古南城遍地都是靈脈，對于散修的機會更多。于是他變賣了所有資產，毅然決然和吳煜搬到古南城。
古南城確實機會多。
沒過幾年，吳煜晉升筑基境！
成為筑基大修士，地位再次提升，賺靈石的機會也更多了。
吳煜租靈地洞府，賺靈石，腳踏實地修行。到筑基中期的時候，他才顯露自己地靈根的資質。
沒過多久，他地靈根的消息就引來了趙無極……
這么多年，他的修為境界不斷提升，對他爹吳立農始終如一，一直很孝順。
他爹吳立農，是他唯一的親人，是他的精神依托。
他確實很孝順，另一方面，不可否認的是：他對他爹的孝順是證明給外界看，讓那些人知道他不是拖油瓶，證明他爹當年收養他是多么明智。
吳煜陪伴他爹兩天后，前往星月宮。
他身為鎮南王麾下，晉升金丹還沒告知鎮南王。
見到鎮南王，之后就該分配任務了。
軒統至今快百歲了，一個孩子都沒有。
對于軒統來說，生孩子是大事，因為事關下一任鎮南王的人選。
他經歷過上次爭奪鎮南王爵位的手足相殘，產生了心理陰影。
他還年輕，不想這么早考慮下任鎮南王的傳人，所以遲遲不生孩子。他打算三百歲以后再生孩子，以金丹五百歲壽命大限來說，三百歲生育后代也不晚。
軒統沒有兒孫子嗣，身邊沒有“自己人”。
至于皇室家族，也就是“烏珠那拉氏”的其他族人，他更加不信任。
因此他才招攬這么多地靈根的金丹手下為自己辦事。
吳煜剛晉升金丹，才金丹一紋境，被軒統安排輪值看守星月宮，也就是“守衛”之職。
星月宮的常駐守衛有四人，守大門的兩人，還有兩人是在星月宮內的暗哨。
用金丹真人當守衛，整個鎮南府只有軒統有這個能力。
他麾下金丹真人聽他一人命令、侍候他一人，才顯得戰力和人員充足，能用的起金丹真人“看大門”。
星月宮的守衛隊足有十幾人，都是金丹初期的，分時段輪值看守。
守大門的往往是境界高些的，像吳煜這樣剛晉升金丹的，看守大門都輪不到他。
對軒統來說，用金丹真人守門不僅是為安全考慮，也是為了氣派。
一個月后。
吳煜輪值結束。
他接連守崗三天，接下來有六天的休息時間。這份差事很輕松，因為這里是鎮南王的府邸，沒有哪個不長眼的敢來害鎮南王。
話說回來，并非“完全沒有”，有些蠢賊搞不清狀況，真敢來星月宮。
吳煜當差的這一個月，真碰到過一次：有兩個練過武的毛賊，不知從哪里得知星月宮住著“大戶人家”，趁著黑夜來這里行竊。
那兩個毛賊只是練過輕功的后天武者，連先天武者都不是，就敢來星月宮。
二人甚至沒靠近星月宮，在幾里外就被守門的金丹真人發現。金丹真人毫不猶豫將二人秒殺、搜魂。
通過搜魂，得知二人可能是被他人算計，以為星月宮是普通富商的宅邸，根本沒想過這里是鎮南王的地盤。
除了這次，吳煜沒再聽說有任何陌生人敢靠近星月宮。
“咻”
吳煜施展輕身術走出幾里遠，才御空而起。
他飛回古南城，沒有回自己的靈地。他以前租住二階靈地，現在在三階靈地有一座自己的山頭。
那山頭不大，方圓不到一里，卻是他自己獨居的山頭，比他之前二階靈地的洞府大得多。
占據三階靈地一座山頭，他不用花一顆靈石，是軒統給他安排的。
只需軒統一句話，自然有人為他在古南城尋一處合適的三階靈地。
“算算時間，他們應該已經到了。”
吳煜約了幾位許久未見的道友。
在一座位于三階靈地邊緣、高三十丈的巍峨石樓面前，吳煜站定。
這是一家酒樓，牌匾上書：醉仙閣。
是專門接待修士的酒樓，據說老板和五大家族中的某個金丹真人關系密切。
能在古南城做生意的，都有一些背景人脈，這很正常。
吳煜走進酒樓，腳尖輕點，朝著樓上走去。他們已經提前訂好了包廂。
酒樓里布置著重重禁制陣法，哪怕是金丹真人的神識也難以查探。
吳煜走到門口，卻是見門虛掩著沒有關，有聲音從里面隱約傳出來。
“吳煜晉升金丹，地位是不一樣了，讓咱們這么多人等他。以前他可從不遲到。”
“咳咳，他和我傳訊說過了，有點事耽擱片刻。都是相識多年的道友，他并非勢利之人。”
“他晉升金丹怎么如此快？”
“聽說他投靠鎮南王了。”
“鎮南王？呵呵，說得好聽叫投靠，不就是給王爺當下人么。不，連下人都不如，下人還能成婚生子。”
“噓……萬萬不可背后非議王爺。”
幾人說話的時候，吳煜推門而入。
在場十幾人，各個面色古怪。
吳煜陰沉著臉，掃了一眼其中一人。說他“連下人都不如”的那位。
在場這些人和吳煜相識多年，至少是筑基中期，有一位金丹真人。靈根天賦也都不差，在散修中屬于資質出色的。
都是散修，靈根都挺好，這也是他們能聚在一起的原因。
認識這么多年，機緣好些的已經成了金丹真人，機緣差的還是筑基中期。
冷嘲熱諷的那位，是筑基圓滿，也是地靈根。他肯定受到過鎮南王的招攬，因此知道王爺手下“不能生育”的規矩。
他早些年比吳煜修為高，困在筑基圓滿的瓶頸多年。
如今吳煜晉升金丹，他如此冷嘲熱諷，很大原因是出于嫉妒。但他不甘心投靠鎮南王，所以只能口頭發泄一下內心情緒。
面對吳煜陰狠的眼神，此人坐立不安。在背后說吳煜壞話，卻是忘了二人修為差距。
在場另一位金丹真人打圓場，他人緣好、即便金丹境依舊和道友們相聚：“吳煜，好久不見，你果然金丹了，哈哈。之前我就說你肯定能金丹，恭喜恭喜。”
其他人也連聲道賀。
“既然人到齊了，讓店家上酒菜吧。”
片刻之后，各種靈酒美食端上桌。
包廂的房門關閉，禁制開啟。
眾位修士閑聊敘舊，聊起古南城發生的大小事情。
他們這些人，每隔一段時間相聚。有幾分真感情，更多的是相互炫耀攀比，也有報團取暖的心思。
畢竟都是散修出身，說不定有互相幫忙的地方。
閑聊半晌，吳煜打聽起一件事。
“我有一事詢問諸位。你們可知有什么法子能讓凡人延壽？”
他想讓他爹多活些年月。
他爹吳立農是他的念想，他如今有什么好事壞事，都是第一時間和他爹分享。他爹若是離世、他從此孑然一身，難免孤獨。
“凡人的延壽丹，你肯定用過了吧。”
“除了延壽丹，就只有一個方法了。讓凡人修仙，這是唯一能突破壽命大限的辦法。”
“讓沒有靈根的凡人修仙？怎么可能。五大家族都未必有這本事吧。”
“你們不知道五大家族的底蘊，他們肯定有這個能力，只是代價肯定不小。我倒是知道一個法子，如今外界流傳很少了。”
“什么法子？”
“你們聽說過拓跋家族么？”
“那誰不知道，九榮城拓跋家族，可他家不是二十年前就被滅族了么。”
“你們知道拓跋家族的修士比例很高么？據說他們被滅族時，族人有三成是修士。”
“我聽說過。拓跋家族好像有一種武道功法秘法，可以讓普通人煉出靈根！”
“普通人煉出靈根？這要是真的，都輪不到拓跋家族，五大家族都能搶破頭。”
“這是真的。之所以五大家族不在意，是因為只能煉出五系偽靈根。”
“那確實對五大家族作用不大。”
“豈止是作用不大，純屬拖累家族的秘法。拓跋家族被滅族，這秘法占一大半的罪過。”
“此話怎講？”
眾人一番議論，說起拓跋家族的故事。
拓跋家族被滅已經是二十余年前，而他家得到五行樁功更早，是一百多年前。
其中的軼聞，在場很多人都沒聽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