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拉格之膝的寒風裹挾著咸澀的海腥味，刀子般刮過嶙峋的黑色海岸。
五位身披銀月紋飾長袍的精靈魔法師沿著西海岸的懸崖小徑向北行進，他們的腳步輕盈得幾乎不在積雪上留下痕跡。
為首的是一位銀髮及腰的女性精靈，她的眼中倒映著灰暗海面上破碎的光。
“昆汀老師，我們真的不去維拉利亞山谷看看嗎？”隊伍中最年輕的精靈魔法師艾利安忍不住問道，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東方一一那里是混血精靈與納克瑪魔人對峙的普瑞西特斯城。
大魔法師昆汀沒有回頭，她的視線始終鎖定在北方海天相接處那道不祥的暗影。
“我們小隊的行動計劃是尋找極地魔獸的蹤跡，評估冰原深處納克瑪魔人分布情況。至於混血精靈與納克瑪的戰爭………”她頓了頓，聲音里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嘆息，“那是他們選擇的路。”“可他們守住了普瑞西特斯城三個月，”另一位精靈魔法師低聲說，“那些混血精靈本可以留在更安全的南方。”
昆汀終於停下腳步，轉身面對她的學徒們。
海風揚起她銀白色的長髮，在昏暗的天光下仿佛一道流動的月光。
“敬佩與介入是兩回事，艾利安。我們跨越千里來到這片被遺忘的海岸，不是為了捲入這場戰爭里。現在，我們只是觀察者。”
“但奧佩婭老實和格雷姆斯老實似乎不這么想。”隊伍中一直沉默的年長魔法師卡爾蘭輕聲說。提到奧佩婭和格雷姆斯兩位大魔法師，昆汀的眼神暗了暗。
那兩個固執的傢伙，明明曾是銀月高塔最杰出的空間魔法師和冰系魔法師，卻選擇留在這座廢墟般的城市里。
幾個月之前，奧佩婭帶著一群精靈魔法師來到維拉利亞山谷，那些魔法師又有幾個留在普瑞西特斯城的？
那位羅伊老板現在雖然很出名，但他也算是整個銀月精靈王庭中所有上層精靈貴族們的頭號公敵。奧佩婭和格雷姆斯公然站出來支持羅伊，也算是與銀月精靈貴族們表明立場，徹底地撕破臉……年輕的魔法師們交換了一下眼神，但沒有人再提出異議。
他們繼續沿著海岸線前進，腳下的積雪在黃昏的光線中泛著幽藍。
奧佩婭對那群通過小型傳送法陣進入杜拉格之膝的魔法師們有些失望，絕大多數魔法師抵達普瑞西特斯城后都沒有稍作停留，就騎著魔法埽把匆匆趕往博列斯城……
他們甚至都不去向西城墻外多看一眼。
哪怕只是看一眼也好，這樣也會讓奧佩婭心里面好受一些。
她沒想過這群精靈魔法師自私自利成這個模樣………
她將自己心里的一些抱怨說給羅伊，羅伊只是往他那永遠冒著熱氣的生命樹汁。
“他們能千里迢迢來到這兒，就已經給博列斯帶來了新鮮活力。”
他啜飲一口，滿足地呼出白氣，
“維拉利亞山谷需要的不是更多戰士，奧佩婭。它需要生命。任何形式的生命。”
奧佩婭從回憶中抽離，望向南方那座在海岸線彎處隱約可見的城市輪廓。
博列斯城一一杜拉格之膝上唯一的港口，如今正一點點的甦醒。
“我會在博列斯城休整兩天，補充給養。”
羅德哈特船長說道，重新轉向北方。
“然后就要前往凍土之島，幫詰澤娜解決她那里的難題。”
“記住，極地魔獸的甦醒可能預示著更深層的紊亂，你們處理那只寒冰巨獸時，一定要小心些，還記得我們當初在帕廷頓位面與無面者督軍作戰的場景嗎？能讓詰澤娜感到棘手的魔獸領主，至少是無面者督軍那種實力。”
羅伊對羅德哈特殷殷告誡道。
博列斯城的中心廣場上，羅伊正看著一群灰矮人孩童在堆滿積雪的噴泉邊嬉戲。
噴泉還沒水一地下供水系統要完全恢復至少還得三個月 一但這並不妨礙孩子們把它堆滿積雪的廣場當作最好的捉迷藏場所。
“他們看起來和精靈小孩沒什么不同，不是嗎？”
羅伊不用回頭就知道說話的是誰。
布萊克走到羅伊身邊，這個灰矮人有著典型的寬厚肩膀和巖石般的肌肉，但他的皮膚確實是那種不健康的灰白色，仿佛長時間未見陽光。
然而他的眼睛是明亮的，此刻正看著那些玩耍的孩子，眼中帶著驕傲。
“可我沒辦法保證健康快樂的在這里成長，山谷外面的納克瑪魔人軍團比我想像中可要強大很……”羅伊說道。
“至少大家都還活著，”布萊克低沉地說，“而且現在我們還能走出家門，在廣場上散步。”羅伊點點頭，目光掃過廣場四周。
兩個月前，這里還是一片破敗。
倒塌的建筑殘骸堵塞了街道，僅存的幾百個灰矮人瑟縮在地窖和半坍塌的房屋里，靠著挖掘海崖上的海苔和偶爾冒險下海捕撈的魚蝦維生。
維拉利亞山谷東部的普瑞西特斯城戰事吃緊，在這樣的情況下，混血精靈守衛軍只能對博列斯城提供最基本管理：
經歷了一系列變故后，博列斯城總算是恢復了原本的平靜。
隨后在布萊克的主持下，博列斯城逐漸開放自由交易市場，在碼頭組建漁業協會，並對城里的灰矮人提供一些基礎物資。
但正是這最初的引導，就像在死水中投入了一顆石子，漣漪擴散開來，讓博列斯重新恢復活力。第一家重新開張的是“海潮旅館”，店主是個只剩一只眼睛的老灰矮人，他用廢墟中刨出來的木板修補了墻壁，用漁網和海獸皮做了隔斷。
然后是托爾森的雜貨鋪說是雜貨鋪，其實主要交易漁獲、地衣餅和從廢墟中回收的還能用的工具。接著是鐵匠鋪，先是格雷這家，然后是另外三家……
羅伊記得第一個灰矮人孩子小心翼翼走出家門的那天。
那是個陰冷的早晨，孩子躲在母親褪色的裙擺后，只露出一只好奇的眼睛，盯著正在廣場上搭建臨時交易棚的混血精靈士兵。
而現在，孩子們在廣場上奔跑尖叫，仿佛這座城市從未經歷過那場幾乎將其從地圖上抹去的大火。“造船廠那邊進展如何？”
羅伊問道，開始向碼頭方向走去。
布萊克邁著小短腿，身體不斷搖晃著跟了上去。
“主龍骨已經架起來了，用的是從上游森林新伐的白蠟木。混血精靈的林業官親自挑選的，說是紋理最密、最適合造船的材料。”布萊克的聲音里帶著沙啞疲憊，“我爺爺的爺爺曾經是博列斯最好的船匠，矮個子，話多得要命，但手藝沒得說。”
羅伊輕笑。
這就是生命尋找生命的方式，像藤蔓一樣，一旦有了裂縫就會拚命生長、蔓延。
他們來到碼頭區，這里的景象更加繁忙。
十幾艘大小不一的漁船在海中起伏，有些是灰矮人傳統的平底捕撈船，有些則是混血精靈帶來的更輕快的尖頭帆船。
漁業協會的棚屋前排著隊，剛上岸的漁獲正在過秤、記錄、分配。
一部分會直接送往市場，一部分會醃製成乾貨，還有一部分則會被運往普瑞西特斯城。
空氣中瀰漫著魚腥、海鹽和木材刨花的氣味。
“老板，請看那邊。”
布萊克指向碼頭西側一片用臨時圍欄圈起來的區域。
那里正是新興的造船廠。
在白茫茫的雪地背景上，一條巨大的弧形龍骨已經初具規模，像某種遠古海獸的肋骨從大地中突起。數十個身影在周圍忙碌。
“這么冷的天氣，怎么在外面干活？”羅伊奇怪地問。
“船塢需要重新進行修理，還要搭建一些腳手架……”
隨后羅伊又提到鐵匠鋪，
布萊克的表情變得復雜起來，混合著驕傲和無奈。
“您跟我來吧，這個您得親眼看看。”
羅伊跟著布萊克離開碼頭，走向城市東南角的鐵匠區。
還沒走近，就聽到了一陣陣有節奏的敲擊聲，不是一兩處，而是十幾處同時作響，交織成一首粗獷的工業交響曲。
空氣中飄散著煤炭燃燒的焦味和金屬淬火的蒸汽。
博列斯城曾經以鍛造聞名，在納克瑪魔人軍團入侵前，這里的灰矮人鐵匠打造的武器和鎧甲就在支撐著北方軍艦隊。
灰矮人的遠航船隊離開博列斯城，這里的爐火就全都熄滅了。
而現在，煙囪再次冒出了煙。
格雷鐵匠鋪是附近最大的一家，原本是他家族傳承了七代的老作坊，在戰火中奇蹟般地保留了主體結構。
此刻，鋪子內外擠滿了灰矮人工匠的身影。
鋪子中央，格雷的兩個學徒正圍著一個獸人戰士忙碌。
那名戰士已經脫下了原來的鎧甲一一那是一套明顯是人類體型的板甲，儘管經過調整，在他寬闊的肩膀和胸膛上仍然顯得緊繃而彆扭。
“肩甲這里太窄，我一抬起手臂，這里的連接處就會卡住。”
獸人戰士用低沉的獸人語說，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肩。
他的口音很重，一旁有位灰矮人居然能把獸人語翻譯成矮人語。
“還有胸甲，這里。”他拍了拍自己厚實的胸膛，“呼吸的時候會壓迫，長時間行軍很不舒服。”助手用炭筆在一塊木板上快速記錄，而格雷的學徒們則用皮尺仔細測量著獸人身體的各個部位。“我們需要拓寬肩部十五分，胸圍增加二十分，背闊肌這里要額外加一塊可活動的甲片。”年長的學徒頭也不抬地說，一邊在木板上畫著簡圖。
旁邊已經完成測量的幾個獸人戰士聚在一起，低聲討論著什么。
羅伊走近些，聽到他們正在比較不同鐵匠鋪的手藝。
“.……灰矮人的鍛造工藝最為細致，但速度慢。”
“我需要的是靈活，衝鋒時不能妨礙擺臂。”
“我更需要正面防護，我是持盾手，要能頂住魔人的第一波衝擊。”
灰矮人格雷走到一個正在等待的獸人戰士面前，后者正小心地擦拭著自己原有的頭盔。
那頭盔做工精良，但額前有一道深刻的凹痕，像是被什么重型武器擊中過。
“這頭盔救過我的命，”獸人戰士注意到格雷姆的目光，主動說道，“在普瑞西特斯城，一個魔仆舉著錘子砸我的頭，被這頂頭盔完全擋住了。但它也快到頭了，這里已經有了裂縫。”
他指著頭盔內側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細紋。
“可以修復，但不如重做一個。”格雷仔細檢查后說，“我們有從混血精靈礦場運來的寒鐵，比你這個更輕，也更堅韌。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為你打造一頂新的，樣式可以照舊。”
獸人戰士猶豫了一下。“如果有修復的可能，我還是想要這頂……”
格雷報出了一個數字一 那獸人戰士算了算，點點頭。“我把剩下那些頭盔全都送來……”
整個鐵匠區都是忙碌的場景。
羅伊走過一條街，看到另一家鋪子前，一個灰矮人鐵匠正和一名獸人戰士激烈地討論著鎧甲關節的設計。
不遠處，一家新開張的盔甲鋪子外掛著“專攻納克瑪魔人武器抗性處理』的招牌，門前已經排起了隊。“那些獸人和我們想的有些不一樣。”布萊克突然說。
羅伊看向他。
灰矮人鐵匠解釋道，“傳說里他們嗜血、野蠻、只懂得破壞。但這些人……他們討論戰術、關心同伴、愿意學習。昨天還有個年輕戰士跑來問我，能不能教他基礎鍛造，他說如果學會了自己就能做緊急修復。”“戰爭會改變人，無論是哪個種族。”羅伊輕聲說。
黃昏降臨，鐵匠鋪里的爐火在漸濃的暮色中顯得格外明亮。
敲擊聲逐漸稀疏，結束了一天工作的灰矮人們開始收拾工具，而完成測量或拿到修補好裝備的獸人戰士們則三三兩兩離開，前往城市另一端的臨時營區。
羅伊和布萊克往回走，經過中心廣場時，看到噴泉邊點起了幾堆篝火。
灰矮人和幾個獸人戰士圍坐在一起，中間有個灰矮人老者正在彈奏一種三弦樂器，哼唱著旋律古老、歌詞已失傳的歌謠。
沒人聽得懂歌詞，但旋律在寒冷的夜空中飄蕩，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慰藉。
“奧佩婭大魔法師來了。”格雷姆指了指廣場另一端。
一隊精靈魔法師們剛剛穿過城門，他們的長袍在晚風中微微飄動，與周圍粗糙的環境格格不入。奧佩婭看到了羅伊，徑直走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