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十歲那年，跟我爸媽來BJ旅游的時候，在街邊一家隆安牛肉面館里跟諾哥拍的。
人真的好好，我太小都記不清楚，但我爸媽說，一點架子都沒有，全程都跟我們說西川話，我回成都以後，我爸直接去裱畫店給它鑲了個框，掛在我書桌正上方，掛了整整八年！」
說到這兒，小姑娘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不過我學習實在不咋樣，沒考上什麼好大學，算是辜負他老人家前面那四個字了————但是後面那四個字我聽進去了的，吃嘛嘛香，身體倍兒棒————」
「pp。」
女孩滔滔不絕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幾聲敲門聲打斷了。候場室的房門被人拉開，剛才那位戴眼鏡的女工作人員拉著門，站在門口道：「倪妮老師，時間到了，請跟我去攝影棚吧。」
「好的。」
倪妮當即答應一聲，站起身，對一旁的小姑娘笑道：「那我先過去了。」
「拜拜倪妮老師，加油！」趙路思從凳子上蹦起來，用力沖她揮了揮小拳頭，「您肯定沒問題！」
倪妮笑著點了點頭，然後就跟著工作人員出了門。
從候場區通往攝影棚，需要穿過一條長長的室內連廊。
剛拐過走廊的轉角，迎面便走來了兩個人。
走在前方的應該同樣是工作人員，而跟她身邊的與之聊著什麼的，則是一個身材極高挑的白人 女性。
她40多歲，沒有穿高跟鞋，只踩著一雙平底鞋，但即便如此，身高也依然極具壓迫感。
身上穿著一套白色女士西服，款式看上去普普通通，可穿在她身上，卻————怎麼說呢，或許是有種先入為主的濾鏡吧，總之在倪妮的眼里，這位女士渾身上下都自帶著一股仿佛從古典油畫走出來的矜貴氣場。
而她在打量對方，對方同樣也注意到了她。
就在兩撥人即將擦肩而過的瞬間，金發女人目光在倪妮那身居家服上輕輕一掃，灰藍色的眸子里閃過一絲饒有興味的笑意，沖她低聲道：「Great look.（很棒的造型。）Break a leg。（祝你好運。）」
謝天謝地，在這個世界里，因為某人精通4門語言的原因，內娛的圈子里，有一股學習外語的風氣，她也不例外的被感染了一這也是為什麼這部在報名要求里，對英語要求頗高的戲，會有那麼多人遞交簡歷的原因。
因此，倪妮聽懂了這句好萊塢演員上臺或試鏡前最經典的俚語祝福。
電光火石間，她也回想起當初老師特意叮囑過，在歐美片場，因為迷信「直接道謝會沖掉好運」，所以別人祝你摔斷一條腿的時候，千萬不要說「Thankyou」。
「I「ll try to break both.（我會爭取把兩條腿都摔斷的。）」她笑著回道。
倪妮在心里尖叫，這幾年請老師惡補的英語口語和歐美戲劇文化，總算在這一刻派上了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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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聽她這麼一接，金發女人眼中閃過一抹訝異，笑了起來，腳步一頓，沖她點頭道：「Hope to see you in the future。"
而後輕輕揮了揮手：「Bye，Mom.。
說完，便繼續朝前走去。
什麼意思？
倪妮在接下來的路程里，腦子里全是這兩句話，腦子都迷糊了。
這是在說什麼呀？
希望和她在未來相見？
還有，她沒有聽錯吧？
手握兩座奧斯卡小金人，全世界公認最優秀最會演戲的女演員之一，大魔王，凱特·布萊切特叫她媽媽？
倪妮腦子很亂，但這些胡思亂想，都在那一扇門推開的時候，戛然而止了。
門後是一座挺大的攝影棚。
不過現在諾大的棚內并沒有搭建什麼景，大部分區域都籠罩在深邃的昏暗之中。只有在最中央的位置，用黑色的吸光絨布圍出了一片六七米見方的試鏡區，燈光從上而下，照著這一塊區域。
幾名工作人員正在那里飛快地布置著道具，說是道具，其實只是兩張椅子，以及一套方向盤和儀表臺之類的玩意兒，當然，一眼就知道是在淘寶上買的幾百塊的玩具車組裝起來的。
不過，架在軌道和三腳架上的那些攝影機就不是假的了。
整整五臺攝影機，正從各個的角度，用黑洞洞的鏡頭，對準這片區域。
攝影機後方的監視器帳篷前，此刻坐著十多二十號人。
聽到動靜，齊刷刷地扭頭看了過來。
倪妮一眼就看到了中間的那兩個人。
一個是白發白須、戴著棒球帽和圓框眼鏡的外國老頭，而另外一個，身上和她穿的差不多，也是一件灰撲撲的普通外套，同樣也是沒有化妝，素顏朝天，頭發也是梳成了挺老成的模樣。
他隔著十幾米的距離，穿透攝影棚里幽藍而靜謐的光影，和她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隨即，他嘴角輕輕揚起，沖她露出了一個熟稔的笑容，就像昨天才見過面似的，用口型，無聲的對她說道：「來了？」
「好，各部門準備！」
一個工作人員道：「倪妮老師，請到這邊的黃色標記處就位，這是您的道具。」
說著，將一副黑色手套遞到了倪妮手里。
倪妮這幾天把那發過來的劇本，可以說一字不漏的全都背了下來，她當然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她握著手套，走到旁邊的黃色T字膠條站定。
而在她的對面，她這場戲的對手，已經退到了幾步外的陰影里。
接著，他重新抬起了頭。
僅僅就是這麼一個抬頭的動作，他的站姿、眼神和周身的氣息全都變了！
只見他微微弓起背脊，仿佛有一座看不見的大山壓在他的肩膀上，眉心緊鎖，流出一種深沉入 骨的疲憊與凝重。
倪妮的心跳陡然加快，手心里莫名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攝影機開機！」一個工作人員拿著喇叭說道。
兩秒鐘後，一個老外場記走到中間，舉起黑白相間的電子場記板，用英語道：「RoleLin
Wei，Scene One，Take One！（角色林薇，第一場，第一條！）」
「啪！」
打板聲響起。
監視器後方，那位已然老邁的導演推了推鼻梁上，戴了幾十年的圓框眼鏡，對著手里對講機，這一刻，就像他在多年前的《辛德勒名單》的片場，對著連姆·尼森和拉爾夫·費因斯，又或是在《貓鼠游戲》的時候，對著湯姆·漢克斯和萊昂納多·迪卡普里奧所說過的那樣「Action。
話音落下的瞬間，陳諾立刻步履匆匆地從陰影里走了出來，小跑著走向倪妮，順手便去接她手里的手套，語速飛快的說道：「車還沒走？」
就在這一瞬間，她原本背得滾瓜爛熟的臺詞突然在腦子里卡了一下殼，竟脫口而出：「還沒有，你不跟我們一起走？」
話一出口，倪妮心里就「咯瞪」了一下。
大叫一聲完了。
陳諾恍若不覺，低頭一邊戴著手套，一邊說道：「我得留下。」
倪妮往下接道：「那你什麼時候回去？」
「————轉向之前，得有人一直核對數據。」
「一定得是你？」
「不是只有我。」
「我問的是，一定得有你嗎？」
倪妮努力讓自己投入進去，胸口劇烈起伏，大聲說道。
「CUT。」
她有些破音的尾音還沒有完全落下，可導演的喊停聲就已經透過擴音器傳了過來。
倪妮臉色煞白。
史匹柏從監視器後走了過來，臉上倒沒有什麼責備的神情，反而溫和地笑著說道：「妮，能聽懂我說話嗎？」
倪妮點點頭，勉強一笑，道：「能。」
「歐克，放輕松，你現在太急躁了，你剛才一開口，就像是一個已經拿到了全本劇本的演員，急著向觀眾證明你知道他這一去非常危險，所以你每一句臺詞都像是在抓一個背叛家庭的丈夫。哈哈。」
史匹柏笑著，雙手在空中比劃著名，灰藍色的眼睛眨呀眨的，就像個和藹的老爺爺。
但倪妮臉上一點笑容也欠奉。
「是的導演，我太緊張了。」
「我知道我知道，誰能不緊張呢，畢竟你面對的是這個星球上最好的男演員之一，而且他又那麼帥，是吧？」
老頭沖她俏皮的眨了眨眼睛。
倪妮往旁邊看了一眼，只見那個人臉上并沒有什麼表情，沒有嘲諷，但也沒有安慰，他只是靜靜地聽著，壓根兒沒有插嘴的意思。
是的，就像十年前一樣，每次從打板聲響起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他了，而是成為了另外一個人。
十年前他是啞巴。
這一次，他是她的丈夫。
導演繼續說道：「妮，你要記住，林薇不是一個歇斯底里的女人，她和顧星是一起生活了幾十年的夫妻。她太了解眼前這個男人了，她其實完全明白他準備做什麼，所以，她的每一個問題，都 不是為了吵架，更不是逼他，而是她需要確認她的丈夫，在這一刻，是把她當成一個可以一起承擔一切的伴侶，而不是一個累贅。你懂我的意思嗎？」
「我懂。」
「歐克，所以，把你的聲音壓低，讓呼吸放慢，就像你只是在跟丈夫聊一個普通的天。哪怕外面的天已經塌了，但你也要努力維持住平靜。」
「明白了。」
「需要休息兩分鐘喝口水嗎？」
倪妮又往旁邊看了一眼，搖頭道：「————不需要。」
「卡。」
「————妮，需要休息一會兒嗎？」
「————不需要，導演。」
「卡。」
「OK，接下來我們拍這一段戲的最後一條。Ni，你需要————」
「不————」
「我需要。休息十分鐘吧，史蒂文。」
「好的。」對講機里傳來老頭爽快的聲音，「所有人，休息十分鐘。」
原本安靜的攝影棚里，頓時響起了工作人員走動和低聲交談的動靜。
倪妮僵在原地。
接連三次被中途喊卡，哪怕導演連一句重話都沒有說，可那種無形的挫敗感，還是像不斷收緊的繩索一樣勒住了她的喉嚨。她甚至已經準備放棄了。
卻完全沒想到，站在對面的男人會突然半路截斷她的話。
她怔怔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陳諾隨手扯掉手上那副戴了又摘、摘了又戴的黑色手套，往旁邊的椅子上一扔，原本微弓著的背脊懶洋洋地舒展開來。
————我去上廁所，要不要一起啊？」
從棚的另外一個出口出去，立刻就來到了戶外。
蔚藍的天空刷的一下出現在了眼前。
倪妮原本覺得已經過去了好久好久，但現在看來，就連清晨的晨霧都未曾消散呢。
室外的寒冷瞬間襲來，讓她渾渾噩噩地頭腦猛地一清。
「操，好冷。」
男人抖抖索索的說道，「廁所在哪，快快快，咱們快去快回。」
「哈哈哈。」倪妮雖然也很冷，但看著眼前男人的樣子，卻忍不住笑了起來，「你不知道？」
「不知道啊，我也頭一次來。」
「我也不知道。那要不一起找找？」
「好好。」
於是兩人就各自抱著胳膊，縮著脖子順著連廊往前走，一邊走一邊四處張望著墻上的指示牌。
運氣很好，沒走兩步，就在拐角處看到了洗手間的標識。
兩人當即左右四散。
等倪妮上完出來，只見男人在門口跟人聊天。
「————哈哈，我業余的，唱得不好。」
「哪兒的話呀！真好，唱得真好，我們家妞妞一邊聽一邊抹眼淚。真沒想到在這兒能撞見你本人！陳老師，你真人比電視上還精神！」
「還行，哈哈，別人都說我顯年輕。姐您多大？我看應該快40了吧？」
「哈哈哈哈哈哈，我快60了陳老師。」
「不可能，您逗我呢。」
「哈哈哈，真沒有。喲，您同事出來了，那我不打擾你了陳老師。」
「好的姐，再見。」
「好好。」
說完，穿著深藍色保潔制服、手里還拎著把大拖把的清潔工大姐沖她笑笑，而後就進了女廁所。
「我記得那個時候你就是這麼哄我的。」
「啥時候？」
「就是拍啞巴的時候，有一回我一直出不來戲，然後————」
「哦~想起來了，肖申克的救贖，對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倪妮猛地大笑起來，「對對對，你還記得啊！」
「記得啊。」男人的眼睛跟著笑瞇了起來，「有一種鳥兒是關不住的，它的————」
————每一片羽毛，都閃爍著自由的光輝~」
兩人齊聲念道，清朗的聲音在這清冷的早晨園區里回響。
不知道怎麼回事，倪妮覺得身上居然也不怎麼冷了，那無拘無束的自由感，令那一根從收到郵件起就一直緊繃著的心弦，在這一句話中，漸漸放松了。
就像是時光倒退回十一年前的東棉花胡同。
她又變回了那個小女孩，那個時候的她，不像剛才，她并不是一個歷經許多失敗，從而努力想要在大導演面前，去表現自己的女演員。
她不知道什麼叫演戲，也不懂得如何去演，她只知道，只管把情感都寄托在他的身上，他就能夠給予她足夠的回報。
跟著他的情緒，跟著他的給予，跟著他的反饋，拋開一切，相信他，100%的給予他信任，他就會引導著她，讓她在鏡頭前去愛，去恨，去用另一個靈魂，說出那些早已背熟，卻直到與他對視的那一刻，才忽然明白是什麼意思的臺詞。
又或者，那本來就是她的心，只是借著那時的口，才敢袒露出來？
倪妮抬起頭，不想讓眼里的霧氣凝成淚水，卻無意間看見，二樓候場室的窗後，那個叫趙路思的小姑娘正貼著玻璃，雙手捂住嘴，睜著圓溜溜的眼睛，一臉驚訝地望著他們。
「你今天有點緊張。」男人說道，「是不是因為史蒂文？」
「是。」
她答得很快。
「我想也是。」陳諾點點頭，「總不能是因為我吧，咱們都這麼熟了。」
「哈哈。」
倪妮笑了一聲。
「你之前是不是碰到凱特了？」
「嗯，遇到了。」
「告訴你，老頭剛才差點把她罵哭。」
倪妮終於轉過頭：「真的假的？」
「真的。人家以為過來拍幾張定妝照，結果老頭臨時讓她試一場。沒準備，演得不對，他就不放人，來了好幾遍。不過，他對你倒是真挺溫柔。你沒來之前，他還跟我說，現在剩下這幾個女演員，他最想再看看的就是你。」
倪妮望著他，她的眼睛本就生得長，笑意一漾開，便有了幾分狡黠。偏偏眼底還含著未散的水光，讓那張清艷的臉，又透出一點在她臉上，許久未見的孩子氣。
她嘟了嘟嘴，「騙人。」
「嗨，我從來不騙人。」
「攝影機開機！」
「RoleLinWei， SceneOne， TakeFour！"
「啪！」
"Action！ "
「車還沒走？」
陳諾從幾步外走了過來。
「還沒有。」
倪妮把手套遞給他。
他接過來，低頭往手上戴去。
倪妮看著他的動作，突然把空著的那只手套重新拿了回來，將邊緣翻進去的地方一點點的捋好，口中說道：「你不跟我們一起走？」
「————不了，我得留下。」
她將手套重新遞過去，「還有下一批車嗎？」
陳諾抬眼看她。
倪妮目光卻從他臉上移開，落向空無一人的側前方。
陳諾重新低頭，把手套戴好了，活動著手指，「你跟兩孩子先下去————轉向之前，得有人一直核對數據。等安全了，我就下來。」
「一定得是你嗎？」
「不是只有我。」
「我問的是，一定得有你嗎？」她看著他，輕聲問道，一點都沒有發脾氣。
陳諾沒有馬上回答，過了兩秒，看著她說道：「這是我提的方案，我得為此負責。你知道的，這是規矩。」
她點了點頭，用手背在臉上抹了一下。
攝影機運轉時細微的聲響，在攝影棚里清晰可聞。
「我要是不回來給你送手套，你準備什麼時候告訴我呢？」
「我想等你到下面————」
「再給我發條消息？」
「對不起。」
倪妮吸了一口氣，「我沒讓你道歉。我知道你得留下。你剛才出來的時候，我就知道了————可你得跟我說一聲啊，顧星。」
她最後那一聲叫他名字的口氣，輕柔得就像是念詩，沒有半點怨懟與質問，只有心疼與認命，仿佛把後半生所有沒機會再說出口的愛，都濃縮進了這兩個字里。
她又一次低下頭，替他拉平腕口卷進去的衣料，又將手套上的固定帶揭開，重新給他嚴絲合縫的扣了一次。
她做得很仔細，很慢。
「有多大把握成功？」
「算過很多遍了，沒問題，能過去的。」
「那我和女兒在下面等你的好消息。」
「好。」
她往後退了一步，望著他，似乎想把他的樣子再看清楚一點，而後，轉過身，抬步離開。
「老婆！」陳諾看著她的背影，喊了一聲。
倪妮停下了腳步。
「如果我沒能回去，告訴她們，她們的爸爸，曾經看過木星鋪滿整個天空，看過延綿幾萬公里的氫氦風暴從城市上方緩緩掠過，看過一萬座發動機同時點燃，把我們腳下的大地推向群星————她們的爸爸，是死在送她們去往新太陽的路上！」
倪妮沒有回頭，過了兩秒，用嘶啞著的嗓音說道：「你要是敢死，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說完這一句，她當即頭也不回地走出了燈光照亮的區域。
陳諾站在原地呆呆的看著她消失的方向，過了一會兒，退回了陰影里。
棚里很安靜，幾秒後，才傳來一聲仿佛帶著深深嘆息的「————Cu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