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趙二虎所說,這些年他的日子確實不太舒服。
因為他不喜歡埋首文山會海之中,他喜歡的是騎在馬上馳騁,是在戰場之上的生死之間。
他當然有變化,同姜午陽一樣威勢日隆,但不變的是他對權力沒有那么熱衷。他想過的好日子,是不用愁生存,而后只是跟他的兄弟們一起大口喝酒吃肉。
他沒想到當年偶然遇見的好大哥,竟然這么幾年的時間就帶著他走到了今天這個地步,他做夢都沒敢想。
不過如今內部的仗基本打完了,剩下的無外乎就是邊疆、高原那邊不太老實,其他地方總體穩定,他是真不想動了,真想窩在一個地方舒舒服服的。
于是他恭喜了好大哥以后,直接就坦白說起了要求。
王言看著后邊跟著一起進來,在那傻笑的姜午陽,不由得搖了搖頭:“你們倆都一樣,老三比你早回來幾天,見到我就嚷嚷著不干了、不走了。你也是,你那王府都沒看完呢,就過來跟我撂挑子了?”
“大哥,我是真干夠了。以前是你說大軍在外面,沒有自己放心的人不行。可現在咱們把江山都打下來了,提拔上來的人也不少,軍中沒有不開眼的了。別的地方我不知道,反正我手下那些人都挺好。大哥,你就讓我過過安生日子吧,我實在是受夠了。”
“人家一個個的都想著獨攬大權,結黨營私,你們倒好,就嫌棄權力大。好不容易走到了今天,真想當個閑散王爺?”
后邊的姜午陽走至近前,隨手拿起架子上的一個三足小鼎把玩:“大哥,我跟二哥就沒有適合做官的。我們兩個肯定是不想找麻煩的,就怕身邊人使壞,架著我們哥倆出頭,拿我們哥倆的名頭做壞事。
你是知道我們倆的,大哥,我們倆腦子都不太夠用,很容易就被人騙。你說到時候真發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搞的大家都不高興,那多不好啊。”
“對啊,大哥。”趙二虎接話道,“當閑散王爺也沒什么不好,我聽說天王不是就挺舒服,挺輕松的?”
“天王舒服是舒服了,可是一點都不輕松。你們也不關心這些,不知道天王在宗教局做局長呢,他府上一大堆的和尚、道士,還有不少洋人,你看他舒服,實際上事情多著呢。”
看起來宗教局是個清閑衙門,但實際上權力相當之大,尤其天王不是白給的,他也有充分的主觀能動性。哪怕是到京城來養老的,可到底王言給安排了活,他還是很愿意做的,閑著也是閑著。
只要有權力,那當然就有發揮的地方,門口保安還能擋外賣呢,小區里有人結婚還能混兩盒喜煙,何況天王這個神州宗教界的天。
佛門的廟要審批,寺產要清查,僧眾要重新統計,新廟建設要審批,新的僧眾出家要有名額,規矩要重新定。道門的山頭要登記,出家要審批,每年一樣有名額限制。原本的免稅措施要重新修改等等。
還有高原、邊疆、苗疆等等,不同的民族都有著不同的信仰,這些地方的一些崇拜當然也都在管理范圍之內,地方的各種神廟同樣在掌控之中。
同時因為對高原、邊疆伸手,宗教還涉及到統一以及治理的問題,地方的神話傳說之類也要進行整理完善,梳理神系。這是相當宏大的事情,也是相當有價值的事情,是王言給天王加的擔子,讓其做一些更有價值的事情。
本地的都要嚴格管理了,更別說外國來的了。洋人建了不少的教堂,甚至在這邊還有紅衣主教領導,他們的教堂好像國中國,沒人管得了。
但現在形勢不一樣了,重新定規矩了,先前一段時間,那些教會的大人物都跑路了。等到形勢穩定了,王言沒有大規模的抓捕教會的洋人,這才算是放下了心陸陸續續地回來迎接新秩序。
所以這里涉及到的問題就相當多了,由此而來的各種利益相關也很多,天王的審批,搞的神州上的宗教欲仙欲死。這些人也不敢強對抗,畢竟王言就沒跟誰妥協過,今天敢有人找事兒,明天就發兵去滅了傳承。
于是這些人就只能整天陪著天王,投天王所好,各種的典籍、寶器都往天王府里搬,還專門派人做顧問,同時也組成了一個龐大的專業隊伍,進行梳理神系的工作,還都是自帶干糧的。
為的就是讓天王手下留情,規矩定的寬一點,查寺產的時候留點兒余地,審批的時候痛快一些,每年給的名額多一些。
高原更是,本身活佛轉世就要清廷的金印、金冊,承認其合法地位。王言直接按照后來的管理辦法實行了,不批準不能找靈通,不能轉世,打擊違法轉世。
由于高原的山高路遠,又有其他更重要的地方在行動,故而沒有大軍壓境,而只是派了一支隊伍過去協調事務,鎮壓局面。所以先前的時候高原的局面不是太好,畏威不懷德。
而等到局勢開始明朗的時候,高原的態度也就明朗了,同時那個時候也有了余力,王言開始抽調兵力,一點點的去高原,就這么湊,也湊出了一支適應高原氣候的軍隊,正在高原移風易俗呢。
總的來說,天王挺安逸的……
這時候抱著孩子的蘇紫軒笑道:“人家是就怕權力不夠大,位置不夠高,好兄弟都是分贓不均。你們可倒好,一個兩個都往外推,好像權力是什么洪水猛獸一樣。”
“嫂子說的對,我跟老三就是眼皮子淺,上不了臺面。要不是大哥帶著我們,我們倆早都不知道死哪兒去了,甚至都被人吃了米肉了。”
這時候,蘇紫軒懷里的小東西哼唧出聲。
“不聽不聽啊,二叔壞,好好的非說什么米肉。”蘇紫軒翻了趙二虎一眼,轉而說道,“蓮生他們都來了?”
“去后邊找……嫂子了。”趙二虎是個實在的,對兩個嫂子的問題有些不知所措。
蘇紫軒哼了一聲,隨即抱著孩子轉身就走:“我們女人家說體己話去了,你們好兄弟聊著吧。去,讓人上菜。”
走的時候還不忘交代人……
保和殿內只有王言三人閑話著,趙二虎和姜午陽又在殿中到處溜達,一會兒坐坐王言的龍椅,再坐坐其他的椅子,一會兒又拍著大殿內的梁柱,一會兒又信手翻著王言桌子上的文件。
又跟王言一起看著書畫,有看中的問問王言要不要,得到否定的回答以后就單獨放到一邊,打算拿自己的王府里去裝點門面。
真的好像自己家一樣,沒什么客氣。
王言笑呵呵的,由著他們拙劣的演。
再是相信,當身份懸殊了以后,也會懷疑。倆人身邊都有一大堆的人跟著出主意,這些年文化底蘊都深厚了。估計是聽了什么歷史小故事,心中忐忑睡不著覺了。畢竟異姓王么,一般下場都不太好……
趙二虎說道:“我覺得當皇帝也沒那么好。”
“怎么不好的。”王言給二人散著煙。
有了煙葉,有了紙,差的只是中間環節的處理技術。甚至于不處理,本身把旱煙給卷起來當成品賣,那也是有市場的。王言現在已經在生產無過濾嘴的香煙,品牌就叫‘霍山’,口感還是不錯的。一邊抽煙,一邊呸呸吐煙絲,感覺也是在線的……
正所謂五千年太近,五十年太遠。目前的神州正是處在這樣一個激蕩的階段,已經這樣一個大變革的歷史時期。這一切,都可以凝聚在王言手中的這一支燃燒著的香煙上……
“就說這呆的地方吧,你看看你這大殿,太大太深了,外面的太陽也就照到這,里面還有這么多照不到。而且這大殿又高又曠,哪怕擺了這么多東西,也還是感覺心里空落落的,感覺特別不舒服。”
趙二虎很好的說出了皇帝的孤寂。
本身就是沒有安全感的人,整天呆的地方不是宮就是殿,身旁無人,四周無依,心里的空落落說到底就是心虛。本質上,跟去到荒郊野外的廢棄建筑中時,心里的七上八下沒什么差別。
不過這對王言來說倒是無所謂,畢竟他的心境不是這一方大殿,而是真的深海。陽光照透的只有上面的二百米,下邊海底還有兩萬里。
兄弟三人吃了飯,嘻嘻哈哈的聲音在這空蕩的大殿里回蕩。
成功了之后就要話當年,就要說以前的苦日子,那么現在已經頂到頭的好日子才更甜,也更有成就感。
故事就是從揚州的那一家茶樓說起的……
這是這些年來三人在一起最放松,最安逸的時候了。以往時候,勢力在快速的擴張,王言坐鎮霍山,趙二虎、姜午陽作為王言絕對放心的人出去執行計劃,后來打仗了,軍機日重,忙的總沒有時間相見,便是見了面,也總匆匆忙忙的離開。
他們已經好多年沒有如此了。
所以哪怕需要處理的事務堆積如山,王言也將工作推開,跟趙二虎、姜午陽一起,從中午一直喝到了晚上,說了許多年積攢的話。
趙二虎、姜午陽都喝醉了,成熟不是一件好事,讓他們區分君與臣。
哪怕王言完全沒有這些想法,但也架不住他們自己瞎琢磨。一旦開始胡思亂想,那自己就會疑神疑鬼,之后也就再也堅定不了了。所謂千里之堤潰于蟻穴,有了一個口子,就再也收束不住……
石達開被人領著走在宮里,不疾不徐的,聽人介紹著所見的環境。如此一直走到了保和殿,見到了王言。
“好久不見了,石將軍。”
“也沒多久,到現在也才不到兩年。現在想來,上一次在武昌見大爺還是昨日一般,眨眼到了今天,竟然已經有了如此成就。”
王言哈哈笑:“人生起起落落,哪里又能說得準。”
“大爺以后還得起呢。以前洋人多厲害,兩萬人就逼得滿清乞和簽條約,讓洋人騎在咱們頭上作威作福。以前都覺得洋人不可戰勝,可自從大爺一樣搞起了工業以后,洋人就怕了。如果大爺繼續發展,總有一天能更強大。咱們人多、槍多,就是過不去。
我相信早晚有一天,咱們也有自己的鐵甲戰艦,到時候咱們去洋人的地頭上作威作福。大爺一路起上去,到了那個時候,想必再也落不了了。”
石達開說的是有前瞻性的,以后想造反都不可能了。好像偉大的美利堅,過得糟糕了就是搶劫,卻沒有出一個造反組織,顛覆政權。
思想是一方面,火力是一方面,技術同樣是一方面。
“以后的事,還得以后看。不過有一點是肯定的,能打到洋人的老家去,那肯定就不能讓他們舒服嘍。”
王言擺了擺手,“還是說正事兒,南方的戰事都是你……”
“大爺,是二爺統管……”
“你知道我這個人不喜歡講客氣話,有功就是有功,哪怕趙二虎是我的結拜兄弟,也不能因為這些就抹殺了你的功勞。他是看著你的,不給你拖后腿就不錯了。是你的功勞,你就認。
這一年多來你盡心盡力,一路打到了南海,勞苦功高。按說你的功勞已經夠封個王爺了,但是考慮到天王的關系,就給你封個超品的國公吧,也算是的到頭了。”
“天王……”
“你不要多想,以前的事情是立場不同,你們具體到底是怎么想我也不知道,也沒跟天王打聽那些。如今你們算是又一起了,都是當年一起出生入死的老兄弟,還能真的不交往了?我沒有那么多的忌諱,相信你們也沒有造反的想法,沒那么多的講究。”
“那我一會兒就去拜訪天王。”
“去吧,好好聊聊。”
又簡單的聊了幾句以后,石達開就離開了。
之后進來的就是狄大人、姜大人……
這是隨著趙二虎、石達開一起回來的,等了兩天終于到了見他們的時候。都是高級別的官員,先前也算是投機的幫助了王言,給石達開統帥的大軍減少了死傷,也節省了時間,功勞還是要肯定的。
另一方面,新朝初立,正是用人之際,能頂用的先用上,先把這臺老破機器給開起來才是正理。
至于上面零件的老化,都是可以一邊開一邊換的。
所以既沒有狄、姜想的那么低,也沒有他們做夢以為的那么高,但卻也實實在在的負責著一攤子事務,推進著帝國的改革與發展,燃燒著他們的生命,做著這架機器的零部件。
而像他們這樣的人,在新朝有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