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永定門外十里。
王言親自帶著一大票的人在這里吹冷風,曬太陽,喝罐罐茶取暖。
“石達開報捷,已經攻下廣州,狄、姜等皆投降,不廢一兵一卒。龐青云領前鋒部隊開赴港島,遭到洋人戰艦炮擊,龐青云擺了一百門大炮,打沉了一艘英吉利的戰艦,俘虜了二百多個洋人。”
王言將手從袖子中抽出來,自己將茶里的水倒在茶杯中吸溜著熱茶。
“勉勵龐青云一番,在京里找一套適合他的宅子賞他,讓他帶兵沿海走一圈,沿途的匪患肅清一遍再回京。把狄、姜等人帶進京,他們家人那邊先照看一下,把以前作奸犯科的清算清算……”
邊上有人記錄王言的答復,而后先前念信的人繼續看新一封信:“三爺帶兵打過山海關到了寧前,重現明末局勢,三爺來信請示,是否接著推進?”
“推到盛京,把他們趕出去,之后就來京吧,該享受好日子了。”
“張之洞經略貴州,來信問……”
“陳大人……”
這是王言現在的日常工作。
拿下了京城,趕跑了滿清皇室,其他沒有攻打的地方本就沒有多少抵抗決心,如此更是直接投降接收統治了。
這邊不打大仗了,秩序初步穩定下來,仍舊維護著統治的地方知道了江山改易,一個個爭先恐后的通過還留存的驛站體系上表喜迎王師。
他們不迎不行,沒人會蠢到想要自立門戶,不聽調也不聽宣,哪怕他們萬分不愿意,也得明白這個取舍。否則的話,王師是真的會臨頭的,死的老慘了。
如此再加上原本被他拿下的地區的一些事物,以及如何對新地區進行統治,凡此種種的一大堆問題都要他來解決。
這還是細碎的東西都甩到了陳大人的頭上,大事才能到王言這里,要不然王言會更忙碌。
畢竟天下那么大,數億人口,一天的大事小情太多了,人的精力有限,哪能照顧完全。嘉靖解放了內閣,在宮里清修還得研究撈銀子呢,他們分兩百萬,朕分一百萬,不管真不行……
何況現在是初步落定,很多地方都是名義上的統治,還有相當嚴重的流民問題,旱災、饑荒、瘟疫,這江山瘡痍滿目,都等著王言去修復呢。
好在的是,天王雖然選擇了安逸奢華度日,但到底腦子還是清楚的,是好天王。
在入京以后不久,天王就派人找到了王言這邊的人表示了想要投誠的意思,而后經過了一段時間的往來磋商,終于敲定了大的事項,即天國高層的利益得到了確定,余下的那些人就不是必須的問題了。
畢竟天國的高層,是對下邊的那些中高層負責的,每一個人后邊都有一個利益團體。解決了上邊的這些人,那么這些人自然就會擺平下邊的那些人,下邊的那些人再擺平更下邊的。所以敲定了上面的事情,就等于解決了主要問題。
余下的那些,主要就是去天國化的一些磨合。要用王言這邊的體制力量,打碎原本天國的利益聯結,否則這種內部集團是一個巨大的拖累,不夠跟他們費勁的。
其實最上乘的手段,還是打的天國卑服,如此一來問題就要更簡單許多。因為那些被打投降的人,沒有資格談判。
現在這樣保留了天國實力,讓這些人憑著這些議價,還各自保留了一定的實力,哪怕打散了,也影響不到他們的聯結,甚至可能還幫助他們擴大影響范圍。
同時這些人也會有一種更高的心理優勢,我沒打仗給你造成損傷,那就是我給你賺的,我自己拿點兒也沒毛病。
本著這樣的認識,后續的問題顯然是很多的。
不過不打仗當然也很好,百姓們遭殃了這么多年,都盼著安穩的生活呢。能早一年恢復安穩,那影響的就是幾十萬甚至是幾百萬條人命。
也是如此,能和就和。至于那些內部的天國集團的問題,以后慢慢處理也就是了,畢竟他還能活很多年,時間會讓他們消亡的……
王言就這么在這處理政事,喝著罐罐茶。
而在核心圈的外圍,有些人已經是一腦門子汗了,在這凜冬之中冒著熱氣,升著白霧,好像陸地神仙。
但他們一點兒沒有飛升的開心。
因為他們是負責今天十里相迎事務的相關官員。
十里相迎,是禮。不是接朋友提前去等,而是朋友準備著來見我的‘等’。
既然是出城十里相迎,當然是要王言等在這里才好。但王言是什么身份,等歸等,可不能一直等。這就要靠負責的相關人員進行協調,那么多人一起行動,要考慮到各種情況。最終達成一種王言到這里一會兒,就等到了人的效果。
而現在一大票人在這里,時間越長,相關的人員就越忐忑緊張。
終于過了大半個時辰,一匹快馬先跑了過來通信。于是王言這邊的隊伍開始整理儀容,沒過一會兒,遠處煙塵揚起,龐大的隊伍緩緩向眾人走過來。
王言也讓人收了雜物,站起身,雙手攏在袖子里等著隊伍過來。
沒多久,雙方終于碰面,王言熱情的走了幾步迎上去。
“久仰天王大名,今日終于得見,果然豐神俊朗絕世英雄。”
天王哈哈大笑,老遠走過來的時候就拱著手,等大踏步的到了近前還不等王言動作,就先一步伸手抓住王言的手,同時另一只粗糲的手使勁的捏著王言的大臂。
“我對你才是久仰大名,早知道你是英雄出少年,現在看到你可是讓我這個老家伙嫉妒的很啊。”
王言繃緊了肌肉,由著天王暗暗咬牙切齒的使勁。
“都說天王驕奢淫逸,沒了英雄氣,可天王的力氣還是不錯的。當不得老家伙,天王正是當打之年啊。”
“我是來當安樂王爺的,你還不放過我,想讓我給你干活?”天王松開了手,面色好似不虞。
“咱們談好了以后,這幾天我處理政事,佛門、道門,還有高原上的喇嘛,以及各地的洋鬼子教堂都有些問題。要說這幫洋鬼子也真不怕死,還敢留下來傳教呢。”
“你想殺了他們?”
“不,咱們也得跟洋鬼子做買賣,教會也是有力量的,小范圍的傳教是可以容忍的,他們不作惡,不找死,就讓他們傳。但是不能放任不管,咱們要給他們立規矩。我打算單立一局,天王來做這個局長。”
宗教事務,天王正經是權威,畢竟他都席卷小半個神州了,建立了一個龐大的政教合一的體系,有豐富的理論基礎、實踐經驗,正經的知行合一。同時天王也對儒釋道都有相關的研究,是專業對口的人才。
“你給我安排的這個事兒還蠻好。”天王笑著點頭,算是應下了差事。
也是在兩人聊天的時候,邊上的其他人也是互相見禮,大家一起認識了一番。
這時候王言看向一直跟在天王身邊的人:“李將軍,好久不見,風采依舊啊。”
李成苦笑:“大爺風采更勝往昔。”
遙想李成當年,雄姿英發,攻打皖南,兵圍霍山。最終迫于種種原因,終究沒能打破霍山的門,罷兵言和,共同發展。以致于后來李成一直認為不是他打不過王言,而是當時犯不上,這才讓王言逃過一劫。
等到王言開始左右局勢,掌控天國與大清平衡的時候,他知道,那時候是唯一能打敗王言的時機。
然而后來隨著接觸的增多,李成才明白,他從來就沒有機會能夠打敗王言,一點兒可能都沒有。因為那個時候王言就已經造出了火炮……
同時最重要的是,當時王言就已經預判了局勢,并且十分肯定天國不會玩命攻打霍山。
他以為的機會,從來都不存在。
這是多么讓人絕望的事實啊……
王言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笑的那么苦澀,我又沒下你的兵權,以后少不了打仗,有你的機會。”
“多謝大爺關照。”
“不是我關照,是你有能力,拎得清,要不然我也不敢讓你領兵。”
天王在一旁嗯了一聲:“你敢讓我們這些人領兵,我是佩服你的,有胸襟,不愧能成這么大的事兒。”
“哎,再有胸襟也比不得天王,你罷兵,天下太平,不知道救了多少百姓。百姓們苦啊,都盼著打完仗過幾年好日子呢。我已經讓人在太和殿備宴,據說那是皇宮里最好的大殿,龍椅就在那放著呢,咱們就在大殿里吃喝一番,咱們好好喝,慢慢聊。”
“求之不得,我可是一肚子話想跟你說。”天王哈哈笑。
隨即,兩人同乘一架大馬車,兩邊隊伍合到一起,浩浩蕩蕩的返回城里去。
有乘馬車的,有騎馬的,有腿著的,這些高級的人員做到了一起,也一樣是烏央烏央的,隊伍也是稀稀拉拉,看起來跟烏合之眾也沒什么兩樣……
這一次天王就是來京城定居了,帶著全家老小以及一些用慣了的人,今后想離開京城就是千難萬難了。
不過這也是天王的主觀意愿,否則天國還是留有實力的,就像天國的一些王爺說的那樣,他們是可以離開的。哪怕是天王挑頭,愿意、被迫跟他們離開的估計也就是那么二三十萬人,這些人口損失算不上什么,又不是死了,而是去外面開枝散葉,王言是愿意大開方便之門的。
天王是真不想折騰了,真想做個安穩的安樂王爺享富貴。
或許可能是天京事變給天王搞的難受了吧,真沒什么激情了……
至于李成等幾個天國核心人員的到來,則是來直接跟王言當面談心,面授機宜的。他們一時半會兒的是下不來的,都是手里握著權力的人,雙方的合并畢竟要經過一些時間。尤其最重要的,天國還有幾十萬的軍隊,重新整編也要這些天國軍將的配合才行。
在太和殿之中,王言跟天王把酒言歡,聊的相當和諧,都沒有隱藏想法,有什么說什么。如此雙方都沒有顧忌,今后也更加自在。
天王在宮里參觀了一番,發了許多感慨,這才到了太和殿吃飯。
在這場宴席上,天王喝的酩酊大醉,跟王言說了許多肝膽相照的話,吐露心聲,甚至一度悲愴落淚,道著許多年的心酸委屈,好像徹底的解放,從此天地寬……
王言附和著天王,他不知道天王是不是真的肝膽相照,但到了今天這個地步,照不照已經不重要了。畢竟天王全家都到京城了,雙方也開始合并,沒有回退的可能了。
喝過了酒已經是傍晚,天地間一片黑,王言甚至爬到了宮中大殿的房頂上四顧了一番,只見得皇宮周圍的官員府邸亮著一些光火,再外圍就是昏暗了。
因著今天月明星稀,外面也是能夠視物的,就好像眼睛蒙了一層灰霧,天地間也失了顏色。
吹了一會兒冷風,王言回去了后宮。
經過了這么一段時間,皇宮內的秩序已經重新落定了,宮中原有的人都再審查了一遍之后保留下來。當然審查其實也沒大用,這里必然有很多人是別人留下來的暗子,刺探消息,或是尋機暗殺。
但這么多的人卻也沒有其他好的安排,保留下來是最好的解決方式。這些人也注定進不了伺候王言這一大家子的核心圈,宮里也要人干活,也沒什么問題。
已經到了這個年月,這些人就是最后一批了……
回到了后邊,就看到廖璇和蘇紫軒坐著吃點心說著話,地上則是一個小男孩扒著搖籃看著里面的小孩子。
搖籃里的孩子是蘇紫軒生下來的,是個女孩。
“皇上回來啦,給您請安了。”蘇紫軒夸張的蹲身揚手甩手帕,一股小香風就扇了過來。
王言哈哈笑,由著邊上的丫鬟給自己脫了外面的袍子,抄起了地上的大兒子擺弄著,只當沒聽見。
蘇紫軒不高興的說道:“我跟你說話呢!”
“你跟皇上就是這樣的態度說話嗎?不像話!”
廖璇笑著拍手:“不像話!”
蘇紫軒無語凝噎:“你們兩口子又欺負人家無依無靠了……”
她的語氣好像受了多大的委屈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