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行!”
“作戰計劃已經制定好了,怎么可能說變就變!”
“你以為這是哪?你們破曉者能為所欲為的遠東嗎!”
當拉納第一次見到第四十遠征艦隊司令那張傲慢的臉時,他就知道這次的事情不會太順利。
很不幸,他猜對了。
在艦隊司令那奢靡到比起大部分的原體辦公居所也不會更差的指揮廳中,負責征討靜遠聯邦的帝國高級軍官們聚在了一起,各自攜帶了十幾名全副武裝的護衛,讓氣氛顯得有些緊張。
在批準了塔拉辛可以得到他想要的一切幫助后,拉納帶上了自己最信任的十二個老部下:每個人都可以為他的一個手勢而拔槍,他在心中做好了最壞的打算,然后前來參加這場無趣的軍事會議。
拉納是最后一個到的:一進門就有一雙眼睛在緊盯著他。
奧格瓦伊,魯斯麾下第三大連的狼主,能夠指使九千多頭嗜血天爪的芬里斯軍閥,在他的身旁還站著被稱為長牙的符文牧師赫歐羅斯,他是第六軍團中極其罕見的泰拉老兵,曾與拉納在統一戰爭中有過同袍情誼。
事實上:他極有可能是現役最老的太空野狼。
他可以指望他們的支持:包括他們身后的十二頭野狼。
“兄弟。”
狼主朝他呲著牙。
“你可算來了:我還沒來得及感謝你在剛才那場戰斗中的協助呢。”
拉納命令自己微笑,得體地應付過狼主的寒暄:但他很懷疑自己的演技究竟有沒有騙過芬里斯人那敏銳的鼻子,因為狼主和符文牧師都已經覺察到了異樣,他們的神情變得嚴肅了起來。
狼主的身體開始后傾,靠在漆黑的座椅上,看起來是盡可能地在放松自己,但手掌卻可以順勢摸到槍柄,另一只手則是隱秘地將通訊器塞進了耳朵里:這是阿斯塔特們獨有的聯絡頻道。
這一系列小動作都在提醒他身后和身旁的戰斗兄弟們。
但同樣待在房間里的凡人軍官們卻對此一無所知:帝皇在上,這些嘴上沒毛的家伙在此之前從未與阿斯塔特并肩作戰過,他們大多都是泰拉的勛貴子弟,人生中第一次戴上軍隊的帽子,還沒學會如何嗅到空氣中的危險。
至于為什么是這些家伙在這指揮一整支遠征艦隊?
感謝尼凱亞吧。
第四十遠征艦隊一直都是泰拉絕對的心腹力量,雖然其力量并不強大,但整個領導層都收到了尼凱亞會議的邀請:只有他們的衣冠和碎片回到了艦隊中,而空出來的大量位置,前不久才被交給這些新的泰拉子弟們。
其實在艦隊的中層指揮層里未必沒有更好的選擇,但那些人終究沒有流淌著泰拉的血:比起讓這支從未值得期待過的邊緣艦隊發揮出更強的戰斗力,泰拉上的某些大人物還是更關心尼凱亞后,各個遠征艦隊的忠誠與否。
拉納對這一切心知肚明,他還知道眼前這位新任的艦隊司令是神圣泰拉的海巴西高原自治州領主西查勛爵的遠親:那是帝國最有權力的五十個凡人領主之一,平日里最喜歡的就是批評帝國的政策,卻能在泰拉議會中不斷高升。
這其中自有原因:原因就是人類帝國的封建政權本質。
與世人的刻板印象不同,所謂的統一戰爭其實并沒有讓帝皇成為真正意義上全泰拉的主人:因為人類帝國最開始的許多領土是靠談判而非戰爭獲得的,只不過是換了面旗子罷了,當地原有的統治結構不曾被撼動分毫。
那些主動投降的軍閥得到了帝皇的恩惠,因此便保留了他們世代傳承的小王國和財富,不但擁有私人掌握的軍隊,還能在人類帝國的權力網絡中獲得一個不錯的位置。
直到今日,哪怕帝國的旗幟已經插到了銀河的末端,在黃金王座腳下的神圣泰拉,卻依舊保留著數百個自行其是,無需看帝國臉色行事的自治領地。
這些領地的君主也是大遠征最重要的股東,他們搭乘上帝國軍隊的勢頭,在全銀河建立起自己的權力網絡和貿易王國,并將觸手不斷地伸向軍隊和艦隊,在泰拉議會擁有屬于自己的位置,僅次于坐在最上方的高領主。
這些泰拉權貴們與領航員家族們保持著聯姻,資助扶持屬于自己的行商浪人,與火星的機械神甫們保持利益輸送,還在不斷的往泰拉議會、地方行省、凡人輔助軍和遠征艦隊中塞自己人,不少遠征艦隊甚至早已成為了某些泰拉豪門世襲罔替的家族財產。
時至今日,唯有帝皇不可撼動的權威和掌印者老練的政治手段能夠駕馭住這群不斷拱向帝國權力中心的凡人野獸們,但哪怕是掌印者也不能做的太過火:因為這些豪門的不斷擴張繁衍正是帝國能夠統治全銀河的底層邏輯之一。
絕大多數的帝國官僚和特使們都是出身于這些豪門的血系,那些馬卡多無法顧及到的世界,則由這些家族間錯綜復雜的利益網絡負責牽扯到泰拉:他們是帝國最重要的人才庫,也擁有著相比于其他世界來說更堅定的忠誠。
沒有了他們,高領主議會又能去哪找到足夠的絲線,來捆綁整個銀河呢?
在以前,破曉者是沒有這方面的意識的,他甚至從來不會主動思考這些問題:但上百年的耳濡目染和原體不斷地旁敲側擊,終于讓拉納學會了在找這些凡人高官前,至少去查一下他們的背景。
看看弄死會不會惹麻煩。
破曉者在心里嘀咕著,與衣著華麗的艦隊司令在巨大的戰略鳥卜儀面前遙相對立,身邊則是聚攏著三十多名軍官和護衛,赤紅色的全息投影儀不停的描繪著地面上不太順利的攻勢,爆炸和死亡的標識照亮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臉。
而在鳥卜儀的最頂端,拉納能夠看到太空要塞的投影,已經有條虛線將它和靜遠聯邦的地下城市聯系在了一起:艦隊司令看起來對這個計劃頗為滿意。
但接下來,拉納用了不到三分鐘的時間告訴他,為什么他們不能開啟這個:只是不能立刻開啟。
在破曉者的提案中,他們可以先停留一段時間,等待塔拉辛將整個數據儲存中心從太空要塞中完好無損地取出來,然后再進行對靜遠聯邦的總攻:等待相關儀器從后方運來需要點時間,但前后加起來也不會超過一個月。
他們大可以先把地面上的攻堅部隊撤回來,反正靜遠聯邦已經沒有了任何對空手段,大不了維持封鎖就行了。
拉納覺得這個計劃很合理,周圍的太空野狼和凡人軍官們在意識到了數據儲存裝置中暗藏了什么樣的瑰寶后,也都沒有反對:失去這些自黃金時代的傳承無疑會是巨大的損失。
但有一個人卻不這么想。
“一個月!”
艦隊司令那張傲慢的臉扭曲成了一張丑陋的面具,他豎起了自己肥大的手指,在拉納的面前不斷的搖晃著,像是在揮舞權杖:來自泰拉的面孔不似作偽,他真的認為自己有資格這么做,在一名破曉者的面前高聲斥責。
“你在發什么瘋!”
“你知道一個月的時間會給戰局造成什么樣的影響嗎!”
“你知道一個月的時間夠底下那群混蛋多做多少準備嗎!”
“你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拉納平坦著眉頭,任憑凡人的唾沫濺到自己的胸甲上,正當他開始醞釀話語的時候,太空野狼的狼主開啟了私人通訊頻道:芬里斯的腔調帶著幾絲懶散,一語點破了拉納面臨的困境。
“別聽他擱那瞎逼逼。”
“這個來自泰拉的毛崽子根本不關心其他,他只想往上爬。”
狼主磨著牙齒:與外表的狂放不羈相反的是,黎曼魯斯的子嗣其實知道很多事情。
“在來的時候,他以為這是什么很輕松的任務,為了讓自己的功績簿更好看一點,這個蠢貨主動跟戰爭議會立下了軍令狀:現在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你再延誤一個月可是在耽誤他的前程。”
“繳獲來自黃金時代的傳承的確是大功一件,但這個功勞是屬于我們所有人的,而軍令狀可是只屬于他一個人的:你也知道戰爭議會的德行,他們是不會考慮到你的軍令狀是因為什么耽誤的,失敗一次就是前途灰暗。”
這樣啊。
拉納心中了然,他用一絲嘲諷的微笑回應面前的凡人。
“恕我直言,閣下。”
“如果不是你在前兩年的表現太糟糕了:沒能及時覺察出靜遠聯邦的敵意,也沒能更好的協調當地的帝國軍隊,反而打成了毫無意義的添油戰術的話:我們現在根本就不會缺這一個月的時間。”
“你!”
艦隊司令那張傲慢的臉瞬間漲成了惡毒的紫色,他的手指本能地摸向了自己的佩槍,這一幕讓所有人都皺起了眉頭,而另一只手則是以訓斥下人的姿態,在破曉者的眼前比比劃劃。
“你怎敢如此污蔑事實!”
“難道你覺得戰事拖延至此的原因與我有關嗎?”
“那你覺得應該歸罪于誰?”
拉納的聲音遠比他胸膛中的怒火要更加冷靜,他將雙臂交叉在胸前以示安全,眼角的余光則是不斷捕捉著周圍的光景:破曉者們正在緩慢地移動,悄無聲息的占據住最好的開火位置。
“真正的罪人不就在眼前嗎!”
遠征艦隊的指揮官深陷于自己暴怒的情緒中,他刺繡華美的披風在作戰室中甩來甩去,手指指向他能看到的每一張臉,對于每一雙沉默以對的眼睛大加斥責。
“因為情報部門都是一堆廢物,他們什么有用的東西都沒偵查到!”
“因為這些前來支援的兵團根本就不聽指揮,他們但凡摒棄自己各自為戰的軍閥作風,老老實實按照我給的方案作戰,根本用不著你們這些改造人來支援我們。”
順著噴濺的口水,拉納的目光注意到了在場的三十多名凡人中極不合群的一小撮:他們是來自于其他星區的輔助軍,和第四十艦隊是互不歸屬的關系,遠遠的站在了房間的另一側。
“還有機械神教!隨軍神甫的效率簡直低到令人發指,花了那么長的時間都沒能搞清楚這個軌道空間站里到底有什么東西:要不是你把這個消息帶到我們面前,帝國就要因為他們的懈怠而白白損失一大筆黃金時代的財富。”
他要是不開口的話,拉納還真發現不了那名隨軍神甫:它將自己隱藏在占卜儀的紅光中,像是一臺毫無感情的機器,大紅色的長袍下沒有怒火也沒有譏諷,只是麻木無情的看著在場所有人,在喉嚨中回蕩著奇怪的代碼。
“當然!還有你們!”
手指了一圈,通紅的眼珠還是砸向了阿斯塔特的臉。
“這一切最大的原因就是因為你們這些阿斯塔特的胡作非為!你們毫無服從性可言!簡直像是一群野蠻人那樣在戰斗!誰允許你們在戰場上擅自行事的!”
“請你注意。”
還沒等拉納開口,黎曼魯斯的子嗣就發言了。
狼主端坐在他的座位上,身后是他蓄勢待發的親衛,他的聲音沉重又沙啞,令人生畏。
“是你自己身陷困境,讓這場戰爭進行不下去,才請求我們前來施加援手,打破僵局的:你親手將戰場指揮權交給了我們,允許我們動用一切手段,而我們只是按照事先說好的事情在行動。”
“錯不在我們:別像你那些蠢兮兮的前輩一樣。”
“你給我閉嘴!”
一股空前的絕望情緒襲上了艦隊司令愈加沉重的大腦,他顯然已經意識到了一件事情:無論他答不答應破曉者的計劃,等待他的都不會是什么好結局。
拿不回黃金時代的遺產,泰拉是不會給他好臉色的,倘若拿回遺產卻耽誤了時間,戰爭議會也會在他的履歷上記下罪惡的一筆,成為終生無法抹去的污點:帝國的軍令狀就是這樣,它不在乎你有什么貢獻和苦衷。
失敗就是失敗。
“我才是艦隊司令!我才是這場戰爭的指揮官!”
“你們!都得!聽我的!”
也許只有在泰拉出生,成長在大遠處的榮光中,目之所及便是無盡的權力和財富,從小到大就沒見過原體和阿斯塔特,理所應當的把他們和外面的那些凡人軍隊看做是同等事物的勛貴子弟,才能理直氣壯的說出這句話。
“嘁……”
禁衛總管能夠聽到狼主尖牙利齒后的不屑。
“很遺憾,事實并非如此。”
破曉者搖了搖頭,他選擇了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讓咬牙切齒的艦隊司令也不得不退了半步:在他意識到了發生了什么后,凡人的整張臉都變得扭曲了。
顯然,拉納的壓迫感讓這個出身豪門支系的家伙,回想起了某些很不好的事情。
“我是破曉者軍團的成員,原體摩根的禁衛總管,只有我的原體和帝皇本人可以直接指揮我,哪怕是其他軍團的原體也沒有權力強行調動我的部隊:我只是奉泰拉的命令來支援你的戰事,不要把你的失敗甩在我們的頭頂上。”
“你沒這個資格。”
他步步緊逼,繃斷了這名豪門遠親的最后一根弦。
“你說我沒這個資格?!”
一把考古科技手槍在失控的怒喝中指向了拉納的腦門,破曉者們則是冷眼旁觀著這一切,因為他們的指揮官并未驚慌:禁衛總管和緩緩直起身子的狼主冷靜地打量著混亂的凡人軍官團們。
三十多個人,除了這一小撮前來支援的友軍正在拼命地往房間的角落里鉆之外,剩下的人已經分成了旗幟鮮明的兩波:部分高級軍官和衛兵將手摁向了佩槍,看向阿斯塔特的眼中帶有敵意。
而另一些高級軍官則是瞬間皺緊了眉頭,他們悄無聲息的向后退去,雙手向下,垂在身前:破曉者甚至能在某些人的臉上發現對于接下來事態發展的期待,以及對于艦隊司令毫不掩飾的惡意。
“我再告訴你最后一遍,我才是艦隊司令。”
“我才是泰拉的代表!”
“你們的原體在這不好使!”
拉納只是輕笑了一聲。
“咆哮改變不了事實:凡人。”
他最后還加重了口氣。
“我勸你別把這當泰拉……”
“我勸你別把這當遠東!”
司令的嗓子應該已經破了:絕望令他的身軀開始顫抖。
“這里是泰拉的國度!我是泰拉意志的化身!這不是你們能夠為所欲為的遠東邊疆:要是想學你們原體搞陽奉陰違,就趁早滾回你們的那個狗窩里!帝國不會允許你們的叛逆延伸到太陽星……”
“你什么意思?”
拉納打斷了他,破曉者的聲音變得如機械般冰冷。
“你是在質疑我的原體和我們的軍團對帝皇的忠誠嗎?”
“這不是質疑。”
艦隊司令獰笑著,黑洞洞的槍口直指拉納的眉心。
“這是:事實!”
等的就是這句話。
禁衛總管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