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意這就上門了!
並不僅僅是北郊,還有東郊、西郊————
在接下來的兩天里,包括板式家具廠在內的全市六家民用家具生產廠家,都找上了馮星倫。
就一句話—一要把老家具賣給他,他不買還不行。
畢竟,對於他們來說,能把那些占著庫房的老家具騰空,不僅可以騰出倉庫,還能出口創匯!
出口創匯,這才是最重要的——畢竟那是政績!
沒有什么比政績更重要的了!
所以,這些得到消息的廠長們就直接找到了燕城大飯店,非要找上門來把東西賣給他。
看樣子沒帶那么多現金?沒問題,只要您愿意簽合同就行。
定金不夠?
沒問題,只要付幾十塊錢就行!
總之一句話,只要你愿意把那些老玩意幾收走就好!
只要合同簽了,那就是政績呀!
面對他們的熱情,馮星倫甚至有些不適應—一畢竟,這種事情實在超出了他的想像。
“這錢,這錢怎么跟大風颳來似的?”
有人歡喜有人愁。
家具廠把倉庫里積壓的那些沒人要的老家具賣給外賓,賺了一大筆外匯的消息傳開后,燕城上下幾乎所有人都冒出了一個念頭一這外賓的腦袋是被驢踢了吧?他們是不是傻呀?
幾乎所有人都把這件事兒當成笑話來講。
也不是所有人都這樣,畢竟在這座故都里,還是有一些人見過世面的。
得知這個消息后,程立新的嘴唇微張,驚得合不攏嘴,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只剩下滿眼的難以置信與急切。
他嘴里還不停念叨著:“他們怎么能這樣?怎么能這么輕易就把那些家具賣了————”
那些家具僅僅是家具嗎?
不僅僅是家具,它們還是古董,是名貴木料!
程立新之所以知道這些,是因為他的出身不同一一他是正經的通天文后人,從小在老宅里長大,見慣了各式古董珍玩,對老家具的價值,比誰都清楚。
這個年代,市面上的人大多把解放前的老家具當作占地方的廢品,可程立新知道,那些看似陳舊的桌椅箱柜里,藏著多大的財富一尤其是紫檀、黃花梨這類名貴木料的家具,在港島乃至海外,都是千金難尋的寶貝。
知道家具廠里有那些老玩意兒之后,他就不露聲色地借著各種名義,一點點收購這些老家具,再通過隱秘渠道運到港島出售,賺得盆滿缽滿。
他以為自己做得隱秘,卻沒料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被一個外來的外賓截了道,而且對方一出手就是全盤收購,一下子就徹底斷了他的財路。
越想越急,程立新哪還顧得了那么多,直接走進了一家相熟的家具廠辦公樓。
“王大哥,您怎么能把庫房里的老家具都賣給那個外賓啊?”
程立新坐在王遠東的辦公室里,身子微微前傾,言語依舊和過去一樣,顯得十分親近,“你知道的,我一直對那些老家具很感興趣,賣生不如賣熟,咱們倆這么多年的交情,王大哥,你不妨先考慮一下我,我出的價錢,絕不會比那個外賓低!”
王遠東端著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水,臉上帶著幾分為難,雖說他們是熟人,但他還是搖了搖頭:“小程啊,這可不行,廠里已經和馮先生簽了合同,白紙黑字,豈能反悔?
只能賣給馮先生。”
“合同?”
程立新急得站起身,語速都快了幾分,“可他不是還沒付錢嗎?東西我買,他的違約金我來出,多少都可以!王大哥,您看怎么樣?到時候王大哥這份情,我肯定記在心里!”
雖說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但王遠東放下搪瓷缸后,還是擺了擺手:“這不合規矩。馮先生是外賓,付的是外匯,我們這是出口創匯,是為國家做貢獻。您就算出違約金,也不能壞了規矩。”
“外匯?”
程立新眼神一凝,隨即笑了一聲,一語道破王遠東的心思,“王大哥,您說白了,不就是覺得出口創匯是政績,能讓您往上走一步嗎?
可外匯這東西不就是錢嗎?誰的外匯都是外匯,我也能付外匯,賣給我,一樣是出口創匯,一樣是您的政績,有什么區別?”
聞言,王遠東的臉色微微一變,抬眼仔細打量著程立新,眼神里帶著幾分警惕,語氣也冷了下來:“你有那么多外匯?程立新同志,我可得提醒你,私人持有大量外匯,那可是犯法的!我和馮先生做生意,是光明正大的出口創匯,是國家鼓勵的;可你要是私人買賣外匯,性質就不一樣了,那可是投機倒把!”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在了程立新的頭上。他猛地一怔,瞬間意識到了自己的困境—一他的身份和那位馮先生截然不同。王遠東的話,戳中了他的死穴。
不等他反應過來,王遠東又重重強調道:“再說了,違約賣給你,要是傳出去,破壞的是國家的商業信譽,要是被上級知道了,我這個廠長,輕則被撤職,重則要被處理!這事,沒得商量!”
程立新還想再爭辯,可看著王遠東堅決的神色,他就知道,這件事恐怕沒戲了。
接下來的幾天里,程立新又一一拜訪了其他幾位廠長,可那些廠長也都是同樣的態度,軟硬不吃。
他知道,自己再怎么說也沒用了。那些原本唾手可得的財富,就這么被別人截走,他心里自然不甘心。
兩天后的傍晚,夕陽西下,廠區的路燈漸漸亮起。即將返回長安的馮星倫送惠蘭回職工宿舍,兩人並肩走著,有說有笑。
送到宿舍樓下,馮星倫叮囑惠蘭早點休息,看著他走進宿舍樓,才轉身離開。
他剛走出職工宿舍區的大門,還沒走到路對面等候他的計程車上,身后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不等他回頭,一根沉重的木棍就狠狠砸在了他的后頸上。劇痛傳來的同時,馮星倫悶哼一聲,眼前一黑,直直地倒了下去。
隨后,幾個傢伙圍了上來,動作麻利地將馮星倫裝進一個厚實的麻袋里,扎緊袋口。兩人抬著麻袋,快步走到不遠處停著的一輛破舊三輪車上,另外幾人騎上自行車,跟在三輪車后面,一路匆匆駛離。
這一幕,恰好被不遠處下班路過的幾個工人看到。工人們反應過來后,其中一個人連忙朝著工廠保衛處的方向狂奔,一邊跑一邊大喊:“不好了!不好了!那邊出事了,出大事了,快出來!那個外賓馮先生被人綁架了!”
要是換成其他人,他們未必認得出來,但馮星倫在他們廠可是名人一一畢竟,當初保衛處曾把人家給打了。幸虧這位外賓大度,沒有計較,要不然告上去,指不定連廠長的帽子都得被扒下來。
保衛處處長趙建軍正坐在辦公室里整理報表,一聽“外賓被綁架”,嚇得手里的鋼筆“啪嗒”一聲掉在桌上,魂不附體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臉色慘白如紙。
“什么?!外賓被綁架了?還在廠區附近?”趙建軍的聲音都在發抖,他太清楚這件事的嚴重性了一一外賓在工廠附近出事,別說他這個保衛處處長,整個工廠都會被上級嚴厲批評。廠長到時候用不用做檢查他不知道,但他趙建軍,肯定要為這件事負責。畢竟,工廠保衛處本身就負責這一帶的治安。
“快!快把車開來!所有人都帶上傢伙,追!一定要把馮先生救回來!”趙建軍一邊大喊,一邊快步沖向墻邊,一把取下墻上掛著的手槍,又吩咐手下把步槍、衝鋒鎗都帶上。
短短幾分鐘,保衛處的十幾名同志就全副武裝,手里握著各式槍枝,分別登上了兩輛吉普車和三輛摩托車。趙建軍坐在第一輛吉普車上,親自帶隊,朝著三輪車行駛的方向一路追去。
幸虧這里是郊區,沒有分叉路,只要朝著前方追,肯定能追上。
“快!再快一點!一定要追上!”趙建軍不停地催促著司機,眼神里滿是焦急,手心全是冷汗。
摩托車在前開路,吉普車緊隨其后,引擎的轟鳴聲打破了傍晚的寧靜,一路呼嘯而過。幸運的是,那輛三輪車速度不快,而且目標顯眼,只追了十幾分鐘,就追上了。
“停車!不許動!”趙建軍率先跳下車,舉著手槍,大喝一聲的同時,又對著天上連開兩槍。懂行的都知道,這兩槍是警告,第三槍就該打人了。
保衛處的同志們也紛紛下車,端著槍,將三輪車和旁邊騎著自行車想要逃跑的幾個人團團圍住。
那幾個人見狀,嚇得魂飛魄散,紛紛扔下自行車,想往路邊的田里逃竄,卻被保衛處的同志一一攔下,摁倒在地,動彈不得。
趙建軍快步走到三輪車旁,一把掀開麻袋,只見馮星倫蜷縮在里面,額頭有輕微擦傷,還在昏迷中,但呼吸平穩,暫無生命危險。
“快!把馮先生扶出來,送醫院—不,送市醫院!”
趙建軍鬆了口氣,聲音依舊帶著幾分后怕,隨即又看向被摁倒的那些人,語氣冰冷,“把這些人都帶回去,嚴加審訊,查清楚是誰指使他們的!”
要說先前趙建軍還在擔心外賓被綁架會牽連到自己,可現在,他的心里只剩下歡喜—一—畢竟,這可是送上門來的功勞呀!
解救的可是外賓!
外賓被綁架,而他帶隊只用了十幾分鐘就將人解救出來,這可是天大的功勞啊!
只要一想到,趙建軍的心里就是一陣由不得的激動,他想了一下,看著被抬上吉普車的外賓,又特意叮囑道:“剛子,你帶兩個兄弟去市醫院守著他!”
要立功,當然要立全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