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說，他們對北邊有興致？”
在許家的客廳里，許兆祖看著兒子詢問時，用的不是“他”而是“他們”。
點了點頭，許志恒說道：
“那邊做生意的方式和我們不太一樣，他們極其重視信息的收集，哪怕是像立信所在的公司，也會主動的搜集各種商業信息，然后交給調查公司，由其進行匯集分析。”
稍微頓了一下，許志恒回憶起了他曾經工作過的SEA企業：
“我過去在興泰工作的時候，所有的海外辦事處都會收集各種信息，然后報告給公司，而高層就是根據那些信息做決策。”
聽著兒子的解釋，許兆祖微微點頭：
“難怪他們做生意有一套，把生意做成這樣，像是打仗一樣，可真不簡單啊！”
許兆祖之所以會這么說，是因為他曾是軍人出身，自然知道情報的重要性，戰場上如此，商場上同樣也是如此。
“嗯，所以，他們肯定會對北方的出口特區感興趣，而且，我覺得他們似乎對那邊的興趣非常濃厚，不會也是想到那邊投資吧，畢竟，那邊的薪水那么低，很難不心動的。”
“心動？”
許兆祖一邊搖頭，一邊從煙盒中取出一根香煙：
“你想多了，志恒，他們是不會那么干的。”
點著香煙后，抽了一口之后，許兆祖說道：
“他們之間的分歧還是非常大的，暫時他們應該不會往這方面考慮。”
許志恒看著父親說道：
“爹，那里可是有九億人呢！九億人的大市場啊。”
“你說的沒錯，可是……”
看了一眼兒子，許兆祖的那雙眼睛中像是有著一種可以看穿一切的睿智。
“那也是九億人的大工廠啊，而且，就像你說的，薪水又那么低。”
父親的一句話，讓許志恒愣住了，甚至半晌都沒能說出話來，看著一言不發的父親，他似乎明白了，父親為什么能在身無分文的情況下，僅僅只是靠著一百多個老弟兄和他們的汗水，就一手建起這樣的家業。
就在他的心里冒出這個念頭時，許兆祖想了一下，說道：
“對了，這幾天，你要是沒什么事情的話，就過去玩一趟，到那邊考察一下。”
“我知道了，”
既然父親吩咐了，次日上午，許志恒就從九龍上了廣九直通車，這列火車在停運幾十后，直到今年的4月4日才重新恢復運營。
自從其恢復運營后，直通車都是人們由港島進入穗城的首選交通方式。自然也是許志恒北上的首選。
因為車上的乘客多是港人以及外賓等。所以為了讓他們坐得“舒適”，廣九直通車特意加裝了空調、電視，乘務員穿上了款式時髦的制服，化淡妝，穿皮鞋，更是提供進口的蛇果、開心果、易拉罐飲料，許多配置在內地絕無僅有的。
但是，對于許志恒來說，他剛一上車，首先感受到的就是擁擠，雖然車上沒有站票，但是坐位什么的仍然非常擁擠。直通車的恢復首先方便了這些回省探親的港島人。
由于內地物質較為匱乏，很多港島人回鄉時總是想方設法給內地的親戚帶東西。返鄉時帶的行李箱上不僅會帶著各種衣服，甚至還塞滿了肥皂、洗衣粉等生活用品，行李箱塞不下了就把一些衣服往身上套，有些人為了盡量給自己家里的親戚多帶點衣物，甚至在過海關的時候會穿上六條褲子和盡可能多的襯衫，甚至連女士內衣都會多穿幾層。
也正因如此，所有人都顯得非常有臃腫，這自然讓座位顯得有些擁擠。不過似乎所有人都習慣了，而且因為大家都是給親戚帶東西，自然的也都能體諒。
“哎呀，不好意思，多穿了幾件衣服，是擠了一點，不過很快的，我就下車了，我到寶安，先生，你呢？”
聽著旁邊男人的抱歉，許志恒笑了笑，答道。
“我也在寶安下車。”
“啊，你也是寶安的？”
然后男人打量了他一下，又搖頭說道：
“不對，先生一定是到寶安考察的吧，”
之所以能一眼看得出來，是因為他沒有帶什么行李，只穿著件呢大衣，男人打量了一下，又看了一下對面穿著呢絨大衣的漂亮女人，在她剛一上車，就吸引了不少的注意，不是因為長的漂亮，而是因為身上沒有一件套一件的衣服，便問道：
“對面這位小姐一定是您的秘書吧，你們一起去考察？”
坐在對面的婁曉娥一聽，連連擺手說道：
“不是的，先生你誤會了，我是到穗城去……”
許志恒也跟著解釋道：
“是的，我是一個人，到寶安看看。”
解釋時，他看了一眼對面的女人，三十多歲的年紀，漂亮的臉蛋帶著的少婦特有的圓潤。
這是一個很漂亮的女人。
不僅漂亮，應該很干練，這時他聽到女人問道：
“先生是打算到寶安投資嗎？”
“只是先看一看，我做的行業不一定有投資的機會。”
婁曉娥聞言，好奇道：
“哦，先生是做什么行業的？”
“鋼鐵，昌海鋼鐵，許志恒。”
許志恒主動的報出了自己的名字。
“昌海鋼鐵，昌海，昌海……聽著有點耳熟。”
想了好一會，婁曉娥才像是想到什么似的說道：
“啊，我想起來了，就是原來的昌海拆船吧，你們剛剛收購了大東，大東有煉鋼廠。”
許志恒好奇道：
“小姐，你也是做這行的？”
“我只是在報紙上看過你們昌海，我是做服裝和電子產品的，這次到穗城談點生意。”
“是服裝生意？”
當別人在那里討論著探親之類的事情時，許志恒則與婁曉娥談起了生意上的事情，兩人聊的倒是投機的很，相比于許志恒，已經多次往返內地的婁曉娥，對內地更加了解，況且她來港島也就十幾年。
一路有人相伴，時間過的很快，等列車到了寶安，他們兩人才意識到已經聊了一路。
許志恒下車時，特意與其交換了名片，并且約了有一機會喝早茶。
下車后，人潮中的許志恒回頭看了一車廂，就看到隔著車窗，婁曉娥在向他揮手，他也揮了揮手，才隨著人潮，向海關走去。
很快，他就通過了海關，這還是他第一次來到這里，周圍所有的一切都是陌生的，街上看不到什么多少車輛，眼前沒有港島的隨處可見的大樓，只有一片低矮的房屋和幾棟兩層瓦房頂樓房，不遠處倒是隱約的能看到幾棟白樓，整體的顏色就是灰黑色。唯一鮮亮的顏色，是遠處墻上巨大的紅色標語，字體端正。
車站外有不少穿著深藍色布襖的人，這里的人們穿著幾乎統一的藍、灰、綠。火車站前的廣場，許多人坐在自行車上的在那招攬生意，倒是火車站門外停著十幾輛小汽車，之前在火車上婁曉娥向他介紹過，這些車都是出租車，專門為港島人和外賓服務。
他這邊剛想往那邊走去，就有一個人悄悄來到他的身旁，問道：
“先生，有港幣嗎？我這里可以出高價的……”
果然，正像婁曉娥說的那樣，在這里的有外匯販子，按照官價要差不多5元港幣才能換1元錢，但是因為港幣需求旺盛，其價值遠高于官方牌價。所以外匯販子往往愿意出高價兌換港幣。
所以，按婁曉娥的介紹，許志恒只用1000港幣，就換了300元錢。很快，他就乘出租車去了蛇口，在往城里去的路上，他看到路邊的田地里有很多草棚，田里有不少人在那里忙活著，幾十臺拖拉機正在將田地的田埂推平。
瞧著那些人都穿著綠色的制服，許志恒問道：
“他們是什么人？是軍人嗎？”
“先生一眼就看出來了，都是國家派來的鐵道兵，專門來這里搞建設的。”
出租車司機向許志恒解釋道：
“這陣子天天都有鐵道兵乘火車過來，先生你瞧，那里，那里……那些綠色的帳篷，都是他們的搭的，我跟你說啊，現在這里的廠房建的很快的，要是先生來這里投資辦廠，很快這里就會有大片的工廠……”
在出租車說著這一切的時候，他的語氣中是充滿著期待的，而看著窗外大興土木的蛇口，許志恒看到的是什么？
并不僅僅只是一片大興土木的工地，而是某種信號，似乎所有的一切都不一樣了。
誰能想到，他們居然也建立起了工業區，開始通過出口發展對外貿易呢？
只是這條路有那么好走嗎？
等汽車抵達招待所后，雖然招待所的條件很差，但是許志恒的心里所想到的是什么？
是變化！
在過去的一年中，這片土地所發生的變化，是驚人。
從廣九鐵路的重新開通，再于這片沸騰的建筑工地，甚至還有在車上偶遇的的那位到廣東做服裝生意的婁曉娥。
許志恒所感受到的變化，是他過去從不曾感受過的，凝視著窗外，看著這片土地，想到地名的時候，他的心里不禁想到之前吃過的“龍虎斗”，然后自言自語道：
“蛇口……蛇煉成龍必吐珠。蛇口……實際上就是龍口啊！嗯，這里未來真的會發展起來，這里也就會成為新的龍口吧！”
這個地名，是不是征兆著這里的未來是不可限量的呢？
和大多數港人一樣，許志恒也是信風水的，雖然他自己是看不懂的，但是想到這個地名，他卻自然聯想到的了很多。
會有這種可能嗎？
許志恒的心里并不知道答案，
但是，世界變化那么快，萬事都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