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海的夏天是潮濕的,空氣中濕漉漉的,甚至帶著一股霉味。
哪怕就是在候機大廳里,同樣也帶著一股淡淡的霉味。
不過這一切都將要成為過去。
至少對于林衛國來說是這樣。
“到了那好好學習,知道嗎。”
看著面前的兒子,頭發花白的林教授滿臉都是欣慰,他再三強調道:
“一定要記得,南洋大學對于學業成績是非常看重的,如果無法通過考試肯定沒有辦法畢業的。”
“爸,我那不是南洋大學。”
“那也一樣。”
對于父親的叮囑,林衛國并沒有放在心上,只是不停地點著頭,直到現在,整個人仍然處于某種極其興奮的狀態。
收到學業測試成績之后,他就開始申請大學了。
他當然沒有去考慮南洋大學,畢竟那是全世界第一流的學府,甚至沒有去考慮幾所大學校,因為那些大學的國際生名額有限,一般情況下是非常難申請的。
在父親朋友的推薦一下,他選擇了南洋中文大學——這是一所私立大學,國際聲譽頗高,而且學校有教授獲得諾貝爾獎。
私立大學對國際生是相對友好的,沒有那么多名額限制。
果然在遞交申請之后,很快他就收到了入學通知書。
一張入學通知書,無異于一張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通行證。
清楚的記得在過去的幾天之中,雖然辦理護照需要跑20多個單位去蓋章,但無論在任何部門,他都沒有受到刁難。
當他遞上戶口本與錄取通知書時,人們在驚訝的同時,看他的眼神里,有驚嘆,有艷羨,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
在驚訝中,人們的目光像聚光燈一樣落在他身上,竊竊私語聲斷斷續續傳來:
“要去sEA留學啊……”
“居然到發達國家,可真了不起啊……”
面對這樣的羨慕,這樣的關注。林衛國的內心自然是激動的。
偌大的滬海,十里洋場的傳統,讓他們非常清楚能踏出國門去sEA讀大學意味著什么?
這樣的人在全市掰著手指頭都能數過來,也正是因為了解,所以他們才會羨慕,所以人們看待他的目光才會發生變化。
回到宿舍,消息早就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開了。父親的同事們,鄰居們堵在他家門口,七嘴八舌地打聽著sEA的樣子。
年輕的姑娘們看著他的眼神里的愛慕毫不掩飾。當然少不了一些父親單位的領導都拍著他的肩膀說:
“好好學,將來學成之后像你父親老林一樣回來給國家做貢獻。”
那是從來沒有過的關注。
不過對于林衛國來說,在享受了最初的關注之后,他也就無所謂了,畢竟他現在是要出國的人了。往后他就會生活在發達國家了。
終于到了出發的時候,在所有的乘客之中,林衛國顯得有些不同,他拖著那個鋁合金的行李箱顯得非常陳舊。箱子是父親當年從sEA歸國時帶回來的。
箱子上歲月的痕跡,邊角有不少磨損。父親當年就是拖著這個箱子回來的,如今,他又拖著它去sEA,像是一種宿命的傳承。
就這樣推著這個滑輪行李箱,林衛國挺直了背脊,他的心里一遍遍默念著:我要去sEA了。
終于他進入了飛機,在坐上飛機的時候,他又一次看了一眼窗外。
好了,要和這座城市告別了。
飛機起飛時,巨大的轟鳴聲中,他看著窗外的滬海漸漸變小,最后變成一片模糊的輪廓,此時他甚至都不知道該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
有激動,有不舍,更多的是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幾個小時的飛行后,飛機降落在長安國際機場。走出艙門,一股陌生的空氣撲面而來,陽光刺眼。
推著行李箱走向海關,林衛國深吸了一口氣。海關官員是個金發碧眼的中年男人,表情嚴肅地看著他。
在那看到外國人不要覺得奇怪,sEA是一個移民國家,那里有很多歐洲移民。
林衛國的腦海中浮現出父親曾經的叮囑。在他愣神的時候,對方開口詢問道:
“Where are you from?”
對方開口問道。
林衛國立刻用流利的英語回答,發音標準,語調自然。
這得益于父親從小的教導,林勇在他幼時便每日教他讀英語、練口語,那些原本看起來沒有任何用處的英語。如今成了他最有力的武器。
“Purpose of your visit?”
面對海關的詢問,他一邊用流利的英語回答,一邊,從容地遞上護照和錄取通知書,目光顯得非常自然。
海關官員仔細核對了信息,又問了幾個簡單的問題,便在護照上蓋了章,揮了揮手示意他可以通過。
走出海關大廳,看著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高聳的建筑、穿梭的汽車,林衛國的心臟砰砰直跳。
他拖著父親的行李箱,站在陽光下,心里一遍遍吶喊著:
我來了,sEA!我來了,長安!
此時站在機場前,林衛國的內心是激動的,當然也是復雜的,他看著往來穿梭的汽車,看著周圍的一切,他的心情顯得有些復雜。
片刻的激動之后,林衛國才發現父親的朋友沒有來機場接自己。
“哎,居然沒來接我。”
想到這兒,林衛國不禁懷疑起他和父親之間的友情到底有多深了。
其實他們之間僅僅就是同學關系,父親當年僅僅只是委托他代為投資而已。
不過按照父親的說法,也幸虧是委托同學代為投資,要不然估計早就被sEA沒收了。
而現在那筆錢也是以林衛國的名義存到了學校的指定賬戶之中,為其提供了留學的經濟擔保。
想到父親提到的他被起訴的事情,林衛國并暗自打消了聯系父親同學的念頭。
“好吧,也就是說,暫時那些人是靠不上的。”
心底想通一切之后,他又不由自主的長嘆一口氣,似乎是在感嘆著有關系也用不到的無奈。
然后攔了一輛出租車。
“先生,去南洋中文大學。”
辦理入學手續地過程很順利,國際學生顧問是個來自燕城的研究生,名叫李奎勇,在得知對方也來自國內后,林衛國立即熱情的和對方套起了近乎。
而李奎勇也顯得非常熱情,當然,他之所以報名做國際學生顧問,完全是因為這并不是志愿者工作,而是有報酬的。并且不需要付出什么勞動。
“你是說在這里還有機會打工掙錢是嗎?”
“只能在校內做一些臨時工。”
面對從國內來的同胞,李奎勇自然是一一的解釋著,畢竟都是同胞嘛。
就這樣他一路帶著林衛國辦理了注冊、繳費、領教材,最后把他帶到了宿舍。
宿舍是兩人間,設施齊全,窗外就是郁郁蔥蔥的樹木。
然后笑著對他說:
“衛國,好好休息,明天正式上課。等周末的時候我再介紹幾個附近大學的留學生跟你認識,都是從國內來的。”
“奎勇那可真的是太謝謝你了。”
林衛國送走李奎勇后,坐在書桌前,看著窗外的異國風光,暢想著未來的大學生活。
他想好好學習,拿到學位,當然更重要的是將來如何留在這里。
他甚至開始規劃自己的課程表,想著要多參加一些社團活動,多結交一些朋友。
“李奎勇那邊倒是不必多接觸,都是從國內來的,想來也沒有什么路子。嗯,還是要從社團入手……”
就在林衛國在那里盤算著這些的時候,宿舍門被敲響了。
敲門的不是別人,而是李奎勇,他的臉上帶著一絲異樣的神色:
“衛國,校長要見你,衛國,是怎么回事兒?校長怎么要見你?你可是剛來學校啊。”
校長要見他?
林衛國愣住了,心里充滿了疑惑。他剛入學,還沒來得及做任何特別的事情,校長怎么會突然要見他?
難道是……他忽然想起父親曾經說過,他當年在南洋大學讀書時,認識了不少同學,如今很多人都已經功成名就,說不定校長就是父親當年的同學?
如果真是這樣,那以后在學校里,說不定能得到不少關照。
想到這里,林衛國的心里涌起一股激動,面對李奎勇的問題,他把心里的猜測藏了起來。隨口說道。
“這誰知道啊,我在這兒人生地不熟的,一個人都不認識。校長怎么會見我呢?”
他連忙整理了一下衣服,跟著李奎勇向校長辦公室走去。
一路上李奎勇看著林衛國的時候,眼神里總是帶著不少疑惑。
校長要見他?
難道是有什么事兒嗎?
一路上,李奎勇試探了幾次之后,對方不愿意回答他也就沒有再問下去。
畢竟對方不愿意說,那么再問下去也沒有什么意義了。
不過,在李奎勇不問之后,林衛國反倒是有些不太自在了,他想了一下,然后說道:
“我爸曾經在這里留過學。”
“什么?”
李奎勇有些驚訝的看著眼前的林衛國,然后說到:
“你是說你爸曾經在這里留過學?你怎么?”
“對,不過他畢業后就回去了,所以,我直到現在才過來。”
再往下林衛國就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李奎勇的表情也變得有些猶豫。
就這樣領著他到了校長辦公室,然后李奎勇就離開了。
推開門,林衛國看到辦公室里坐著兩個人。一個頭發花白、穿著西裝的老者坐在辦公桌后,想必就是校長了。
另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中年男人坐在一旁的沙發上,表情嚴肅,眼神銳利。
“林衛國先生,請坐。”
老者站起身對著進門的學生說道。他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
“你好,校長。”
林衛國心里的疑惑更濃了,畢竟校長的年齡在那。
“我是南洋中文大學常務副校長梁自強,”
梁自強自我介紹道,然后指了指旁邊的中年男人,
雖然南洋中文大學的校長是錢穆,但是最近幾年學校的校務基本上都是由梁自強負責的。
錢穆在更多的時候是利用他的影響力為學校籌集經費。
畢竟對于一所私立大學而言,最重要的就是經費。而錢穆又是有名的國學大師。他的聲譽和威望本身就是籌集經費的最好籌碼,當然還有這些年學校的教學質量以及聲譽在不斷的提高。
“這位是學校的法律顧問,方律己方律師先生。”
林衛國點了點頭,禮貌地說道:“錢校長,方律師,您好。”
梁自強校長示意他坐下,然后緩緩開口:“林先生,今天請你來,是有一些事情想要向你了解。”
“校長您請說,我一定知無不言。”
莫名其妙的問題,讓林衛國心里突然變得有些忐忑。
這個時候他的心里突然涌起一陣不祥的預感。
會不會有什么事兒?
林衛國的心里沒有底了。
梁自強校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神變得有些復雜,他的心里不由得嘆了一口氣,然后開口問道:
“我注意到你的緊急聯系人填寫的是林志勇,請問他是你的父親,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