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口，廁所里。
冬天里的氣息要好的了不少，其實，對大家伙兒來說也早就習慣了。談不上好壞。
不過，對于齊鴻遠來說，他真的非常難以適應。如果說，來家里最難適應的地方是哪兒？也就是公共廁所了。
但是人有三急也不能不來，而現在呢？
他也只能笑呵呵的看著面前的年輕人。
“齊老先生，我，我不知道該找誰問。”
王秉誠有些局促的看著面前的這位老先生。他猶豫著要不要把在母親的柜子里找到的那幾張紙拿給老先生看。
更多的是怕打擾到對方。當然還有一些擔心，畢竟，這幾張紙誰也不知道會不會帶來什么麻煩，所以他才會趁著齊老先生來上廁所的時候，才敢跟過來。
但是最終他還是從口袋里摸出了那幾張紙。
他不知道這幾張紙有什么用，但是，只有問過了才會知道。
“這是我在家里找到的，好像和你們那邊有點關系，但是，但是……”
看著面前的這個年輕人從口袋里摸出來的這幾張紙，雖然惡劣的環境讓齊鴻遠非常不適應，但是他仍然笑著說道。
“哦，和我們那邊有關系？什么關系？”
在把那幾張紙展開之后，齊鴻遠臉上的笑容慢慢的消失了。神情也變得嚴肅起來。
他先看了一下護照，然后又看了一下面前的年輕人，心里基本上也有底了。
“這個確實是我們的護照。”
沒有任何遲疑，齊鴻遠就直截了當的說道。
“你父親是在勞工公司工作，護照上寫的很清楚，而勞工公司是當年專門招募勞工的公司，當時在公司離開這里的之前，曾經給所有的雇員和他們的家人發放了護照。這一份是你母親的護照，這一份應該是……”
齊鴻遠看著面前的年輕人，猜測一下他的年齡，又看了一下護照，然后說道：
“這一份應該是你的護照。你父親當年是勞工公司的雇員，所以，他和他的家人都得到了護照，嗯，當時你剛出生不久，所以，護照上是你幼兒時期的照片，不過這并沒有關系”
因為是搜索隊出身的關系，所以齊鴻遠對于勞工公司還是有一些了解的，畢竟，在他們的敘事之中，勞工公司的職員和搜索隊一樣，都享有同等的待遇。
所以他們每年聚會的時候既有搜索隊員，也有勞工公司的職員。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如果沒有勞工公司的那些雇員招募來的勞工就沒有后來的sEA。
也正因如此，在sEA他們同樣也是備受推崇，在很多方面都有著相應的照顧。
“當年，為了在國內招募勞工，所以勞工公司在各地都設立了辦事處，雇傭了大批的職員，后來他們之中的絕大多數都去了sEA，但是也有一些人因為種種原因留在了這里。”
齊鴻遠拿著手中的這幾張紙，看著面前的這個年輕人向他簡單的介紹一下。
“但是當時都向他和他們的家人發放了護照，不過和我想象的不一樣，我還以為是當年發出的那些護照的模樣呢。”
齊鴻遠口中的那些護照是當年發出的那些普通護照，而當年給公司職員發出的護照都是這種薄薄的一張紙。
哪怕是在過去的這些年里，有勞工公司的前雇員，通過種種途徑前往sEA，他們的護照紙也沒有被公開過，這是為了保密。
聽著齊老先生這么說，王秉誠有些緊張的問道。
“那……這個有用嗎？”
“有用，當然有用。”
齊鴻遠看著面前的年輕人，用非常肯定的語氣說道。
“無論在任何時候，我們都不會忘記自己人，只要證明了你的身份，你就是sEA人。這樣，后天我要乘火車去春城，去英國大使館，如果有時間的話，你可以和我一起過去。”
雖然他們是從不曾相識，但是作為sEA人，他們都有著自己的原則，就是——我們都是一家人，我們彼此守護。
所以，在看到面前孩子的這份護照的時候，他幾乎下意識的把他當成了自己的家人。
而這正是在過去幾十年之中，sEA人形成的一種傳統——我們可以為了彼此付出一切。
“去英國大使館？”
王秉誠有些疑惑的看著面前的這位老先生。
“去那里干什么？”
怎么現在又和英國扯上關系了？他不禁有些茫然。
作為英聯邦成員的sea，雖然和唐山之間沒有外交關系，但是因為僑務問題，所以多年以來一直在英國代辦處和英國大使館都設有專員辦公室。
在過去的幾十年中，這些專員們一直在竭盡全力的處理著各種僑務問題，有時候他們甚至會像間諜一樣進行活動，只是為了把僑民帶回家。
而在旅行開通之后，這些專員們就成為整個英國大使館里最繁忙的人，他們總是需要解釋很多問題。
“不好意思，先生，我能夠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我們沒有依親綠卡……”
又一次，張成禮解釋著這些的時候，他已經感覺嗓子里在冒煙了，在過去的這些日子里，他都不知道去說過多少遍，解釋過多少次了。
幾乎每一個探親的人最終都會來到辦公室。向他們詢問如何能夠把家人接到sEA。
這簡直就沒有任何可能。
因為sEA是沒有依親綠卡，或者依親入籍的。
所以當他們滿懷希望的來到這里的時候注定是要失望的，因為他們不可能通過團圓的方式把自己的父母或者兄弟姐妹帶到sEA。
因為法律不允許。
有時候法律就是冰冷的，但是冰冷的法律條款卻保護了所有人。如果沒有這種絕對禁止的話，作為一個擁有上千萬外籍新娘的國家，那些人會通過依親入籍或者依親綠卡的方式進入sEA，我們什么都不需要做。僅僅只需要通過這種方式就可以享受那里所有的一切.
所以，有時候法律條款必須要進行嚴格的約束，只有如此才能夠避免很多事情。
“王先生，只有一個辦法可以讓令尊和令嚴以及你的直系兄弟姐妹可以申請探親簽證，前往sEA。”
“探親？探親也可以。”
坐在他面前的老人有些激動的說道。
“我現在可以幫他們申請嗎？他們可以呆多久？”
“每年最多六個月，但是你必須要知道，如果逾期的話，他們就會被吊銷探親資格。這個需要先幫他們辦理護照，先生，需要這邊提供護照。”
有時候程序就是程序。雖然對他們的情感是非常理解的，但是程序都在那里。
終于忙活了半天可以休息一下，張成禮來到大使館的院子里，想到上午對那些人的解釋，他不由得長嘆了一口氣。
這時他聽到身后有人說的：
“怎么？還是不太適應？”
“不是，我只是覺得……你說他們都幾十年沒有見面了。想帶著自己的父母過去又有什么？”
從張成禮的手中接過香煙，海森伯格點著后抽了一口，然后說道：
“是沒有什么……可是在我們那里還有幾百萬上千萬外國新娘，他們的父母，他們的兄弟姐妹如果以依親的方式移民到我們那里會怎么樣？”
海森伯格的隨口一問，讓張成禮愣了一下。
在他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海森伯格說道：
“我們是一個移民國家。幾千萬人移民聚集在一起才有了sEA，如果大家所有的親人都可以通過依親入籍或者獲得居留權的話，那么，不出幾年就會有上億人進入我們的國家，到時候會帶來什么樣的沖擊呢？”
海森伯格的訪問讓張成禮陷入沉默之中，他沉思一會兒，然后苦笑著說道。
“其實，我知道這些的，但是……難免會感情用事。”
就在說出這番話的時候，他突然聽到了從大使館門外傳來的喧嚷聲，只見大使館門外的警衛似乎在阻止別人進來。
“……你沒有權利阻止他進去。”
將王秉誠護在身后，齊鴻遠看著面前的警衛說道。
“他拿的同樣也是護照，只要是我國的護照都可以進入英國大使館，我們是英聯邦的成員，在這里所有的問題都會由英國大使館進行協調，我要求見英國大使。”
被齊老先生護在身后的王秉誠甚至都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此時的心情，幾分鐘前，當他和齊老先生一起進入大使館的時候，警衛要求他們出示護照，在他出示那張紙之后卻被警衛禁止入內，然后又有人走了過來想要攔住他。
“先生，先生，他的護照并不是正式護照，我們……”
大使館門外的警衛們已經聚集在那里，他們試圖阻止對方，但是卻又保持著距離，畢竟，這是一位老先生。對于這些老先生總是要客氣一些。
聽著門外的喧囂，張成禮和海森伯格他們一起都走了出去。
在他們正要走出去的時候，門外的警衛阻止他們說道。
“先生，這里現在有些意外情況請你們……”
就在這時齊鴻遠大聲喊道：
“我是sEA公民，他也有sEA護照……”
十幾分鐘之后，在英國大使館的專員辦公室里，海森伯格看著手中的那幾張護照紙，他先是仔細的核對了一下護照水印，然后又看了一下面前的年輕人。
“是這樣的，我們還需要和勞工集團核對令尊的身份，畢竟已經這么多年過去了，希望您能夠理解。”
海森伯格的語氣非常客氣，而張成禮看著面前的這位年齡只比自己小一兩歲的王秉誠的時候，眼神中卻充滿了親切。
他基本上可以確認這個年輕人絕對是sEA人。雖然他的父母已經過世了，但是，只要有這張護照，就可以證明他的身份，哪怕是這么多年，他一直生活在其他國家。那也無法改變他就是sEA人的事實。
無論在任何情況之下，sEA都不會放棄自己人，而這也正是他這份工作的意義所在。
在某種程度上來說，今天所有的一切正是在這里工作的意義。
“你是喝咖啡，還是喝茶或者……牛奶？”
張成禮在詢問的同時又像是害怕對方以為自己另有所圖一樣，所以特別提到。
“我爸也是勞工公司的，和令尊也是過去的同僚，如果你早些年過去了的話，可能我們早就認識了，而且會成為朋友。”
面對這樣的熱情，王秉誠有些不太適應，畢竟，他和這些人素未平生，但他卻能夠感受到這些人言語神情中所透露出來的熱情。
這種熱情不是虛假的，而是發自肺腑的，在熱情之外，甚至還帶著一種特殊的情緒。
“我，我并不知道我父親在勞工公司工作過。”
他確實不知道父親過去曾經在外國人的公司工作過，也不知道會和自己的現在有什么聯系。
事實上如果不是因為母親去世了。或者說是因為齊偉說的那些話他甚至都不可能出現在這里。
畢竟有時候有些事情實在是太過復雜了。
“這沒有問題，只要公司那邊證明令尊曾經在公司里工作過。而且你確實是他的孩子，我們會在第一時間給你補發護照。”
張成禮提到是補發。因為，在他的認知之中，這就是他的同胞。
“我還有一個妹妹，她沒有這個……”
“一樣！”
張成禮直截了當的吐出兩個字。
“這并沒有任何區別，只要令尊確實是勞工公司的職員。他的太太和他的子女，無論在任何時候都是我們的人。
這一點永遠不會發生改變，因為這是我們當年給予的承諾！”
哪怕對于這一代人而言，他們并不了解上一代人所給予的承諾到底是什么，但是，這個承諾一直傳承了下來，在過去的幾十年之中，他們一直在履行，一直在兌現著這個承諾。
因為這種承諾本身就是一種守護。
原本在王秉誠看來需要幾天或者更長時間才能夠確定是僅僅僅只用了不到一個小時就得到了回復。
他的父親確實是勞工公司職員，而且，公司當時確實向他們提供了三份護照。
“好了，王先生既然公司已經證明了令尊的身份，現在您所需要的就是前往暹羅，您將會在那里接受身份認證，如果您的指紋信息符合的話，您和您的小妹都將會獲得sEA國籍。”
聽著張成禮的話，王秉誠整個人都有些發懵，他壓根兒就沒有想到會發生這么多事情。
所有的一切都來的太過突然了，以至于當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他突然之間反應過來一個問題，就是一夜之間他好像變成了一個外賓。
我，我居然是外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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