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復興率部撤到劉行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抓著老王還有全旅所有會寫字的人,給每個士兵做身份牌。
孫云鶴回來之后,見到沈復興的第一句話就是:
“長官,這是張五郎的身份牌,尸體我沒找到,能不能麻煩你給發回他老家,當做衣冠冢。”
沈復興看著那掌心大小的身份牌上,用小刀歪歪扭扭刻著字,正面:張五郎,16獨立旅,夜不收。
背面:廬山砍下村,甲辰年生 還有一個小木牌:孟大永,16獨立旅,夜不收,吳江銀吉村...
他一直以來都專注在士兵們的生活吃喝,槍支彈藥上,卻將這最重要,最關鍵的身份牌忘了。
按正常來說,德械調整師士兵都會有一塊金屬的身份銘牌。
其他部隊簡單一些,連長處會有一個花名冊,登記麾下士足的名字、籍貫等信息。
可大戰一起,特別是敵人大口徑炮擊之下,很難對身份進行分辨。
孫云鶴給他提了個醒,他趕緊讓老王給每人做了一個木質身份牌,仿照唐朝的樣式。
你也可以把它當做獨立旅的平安無事牌,這也成為了獨立旅以后的傳統。
哪怕有了金屬牌,沈復興也要求連長必須會寫字,親自為每個士兵制作平安無事牌。
就這樣,回到劉行的第一天,幾十處隱蔽的地方聚攏了大量的士兵。
每個人都得到了一塊屬于自己的木質身份牌。
他們當中,大部分人還是第一次見到自己的名字,所以對這塊小小的木牌格外珍惜。
借此機會,沈復興甚至將之前戰斗中犧牲的士兵也一并做好身份牌,等打完仗,他要一個個給他們送回家鄉。
如同胡璉孫女那樣,直到后世還一直在護送老兵的骸骨落葉歸鄉。
當然,這期間也有很多令人哭笑不得的事情。
這邊沈復興剛寫完三個士兵的名字,第四上來的士兵就只是撓著臉,低頭不語。
“難為情什么,姓名,籍貫。”沈復興無奈,以為對方只是畏懼他。
“那啥,俺,俺沒有姓,他們都叫我瘦猴...俺從小沒有爹媽,也就...沒有名。”
沈復興頓時愕然,張了張嘴,卻是不知道怎么安慰。
這樣的人幾乎全國到處都有,可又能怎么辦呢?
猶豫了一下,他還是開口:“那你就給自己起一個,大膽點,趙錢孫李,周吳鄭王都可以。”
“俺...俺要姓沈,跟長官您一樣!”那名瘦弱的士兵終于抬起頭,黝黑的臉上眼神卻是透亮。
沈復興一時間不知道說什么,可身后馬上有人應和“我,我也是,我從小沒姓名,他們叫我三娃,我也要跟長官您一個姓。”
長長的隊伍中居然有好幾個一樣的情況,沈復興緊緊抿著嘴唇點頭。
曾經自己最討厭的讀書識字寫作業,在這些人眼中,卻是永遠遙不可及的奢望。
當著這個戰士的面,寫下了沈建國三個字。
忒俗!俗不可耐!
“沈建國,你以后就叫沈建國了。”他遞過身份牌。
不遠處同樣在給士兵寫身份牌的老王聽到了這個名字,眼中的光芒一閃而逝,只是嘴角不住的揚起,看起來心情極好。
這時候,瘦猴,阿不,沈建國拿起屬于自己的身份牌,上面的字他不認識,但長官的話他卻聽懂了:“沈建國,我以后不叫瘦猴,就叫沈建國了!”
很快,這些名字一個個出現,愛國、振國、衛國、建軍...
獨立旅未來也就多了一批絕對忠誠的嫡系,外面人都喊:沈家軍。
后來這件事情傳到金陵,聽說那位拍案叫好,當天還多吃了一碗粥...
做完這一切,戰后的統計工作也就完成了。
晚上,沈復興要帶著廖耀湘去復命,也就是述職。
幾人臨行前聚在一起開了個通氣會,地方選在了楊守義養病的地方。
現在的他,手上夾著木板,右腿打著繃帶,可嘴巴卻一刻沒停,全是幾人來看他的時候送的吃食。
沈復興見人齊了,便點了點頭:“老王,開始吧。”
“傷亡統計已經出來了,大家做好心理準備。”老王掏出他的小本本,里面的數字他已經反復確認過好幾遍。
眾人屏氣凝神,就連楊守義也停下咀嚼,深呼吸一口氣,耐心等待。
他們大概心里有數,可總是要聽一下具體數字。
“咳咳,第一團,實編1603人,今日統計剩余...872人,其中確認陣亡712人,失蹤19人。”
楊守義閉上眼睛,不斷吐著濁氣,似乎是在平復情緒。
“二團,實編1201人,今日統計剩余734人,其中確認陣亡422人,失蹤45人。”
“三團,實編950人,今日統計剩余793人,其中確認陣亡151人,失蹤6人。”
“工兵/炮兵營,實編350人,今日統計剩余331人,確認陣亡18人,失蹤1人。”
“警衛連,實編151人,今日統計剩余89人,確認陣亡61人,失蹤1人。”
“后勤連,實編151人,今日統計剩余135人,其中確認陣亡9人,失蹤7人。”
“全旅,確認陣亡...”
老王說到一半,沈復興突然開口打斷:“全...全按陣亡上報。”
眾人默默點頭,畢竟陣亡才有撫恤金,失蹤是沒有的。
老王深吸一口氣,重新算了一下數字說道:“全旅三團又一營五連,共計4406人,陣亡1452人,輕傷員1233人,重傷254人...可..戰之兵,1467人。”
一天...只是打了一天!
沈復興用力揉了揉臉頰,不自覺拿起桌上的煙點起一根,這還是在各種加成之下的戰斗。
幾乎每個獨立旅的士兵都有著45%的防御能力加成,30%的巷戰能力加成,進攻中的移動與突破同樣有10%加成。
這些細微的變化,讓每個新兵都能變成合格的士兵,讓每個合格的士兵都能變成老兵。
而每個老兵?
那可就是百戰悍卒了!
一個旅的部隊,你完全可以當做一個超級加強旅來看。
若非如此,他們又如何守得住楊家行?
“嗤~”
很快,一道道煙霧開始升騰,就連楊守義都被扶著坐起身,來了一支。
他知道損失慘重,可沒想到這么重。
而且按照這個醫療水平,輕傷的一個不小心感染...
萬國商會那邊已經幫不上忙了,商會都在抓緊時間撤出申城,所有的船只、民夫都被征調去大遷徙。
學校、醫院、工廠、研究院、圖書館,這些都是重點遷徙對象。
還有數量龐大的民眾,他們已經無力負擔獨立旅的運輸了。
海量的人與物資要西遷,海量的部隊又從全國各地趕來,申城外圍的交通,幾乎處于半癱瘓狀態。
每條路都擁堵無比,如果不是空軍現在還能支撐,怕是要釀就慘案了。
想到這里,沈復興揮散眾人,又點起一支煙就走向門外,似乎想要透透氣。
沈復興走在小溪邊,看著遠處滬太公路延綿的運輸大隊,再想想昨天,卻是有些后怕。
要是楊家行失守,滬太公路就要被切斷...真正是千鈞一發!
這個時候,一個鬼祟的身影從后面蹭到他邊上:“長官,一個人散心?”
“放!”沈復興作勢要踢。
老王機敏一閃,嘿嘿訕笑:“沒什么,我來陪一根。”
無言...
半晌,沈復興突然指著遠處深夜還在運輸物資的民夫:“你說,這戰爭里,是當兵的苦,還是這些民夫苦?”
老王頓時覺得這煙...有些辣:“書上說了,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廢話~”
“長官,您難道忘了,除了在三江口送行的鄉親們,我們剛到羅店的時候,那里的群眾看見我們跟看見瘟疫一樣,跑了個干凈。”老王瞇起眼,緩緩說道。
沈復興點頭:“是啊,百姓畏兵甚于畏匪,所謂匪過如梳,兵過如篦(bì)不過如此。”
老王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眼前的男人。
“放心,我干不出來這種事情,總有一天,我要讓整個天下都不再出現這種事情。”沈復興緩緩吐出一口煙,看著遠處隊伍,心情復雜。
老王瞇著的眼睛猛地瞪大,眼中的精光一閃而逝:“在那之后呢?”
“自是復我華夏秋海棠葉了!”
“再然后呢?”老王窮追不舍。
“再然后?”沈復興扭頭看著老王期待的眼神,似乎想起了什么,望著天空發問:“老王,你知道奴兒干都司嗎?”
老王一個勁點頭,表示清楚。
“三宣六慰呢?”
老王想了想:“南甸、干崖、龍川三個宣撫司,車里、緬甸、木邦、八百大甸、孟養、老撾六個宣慰司?”
“六大都護府知道吧?”
“舊港宣慰司知道吧?”
“琉球后人在重慶吧?”
老王的冷汗已經下來了,眼前的主兒感覺要瘋,怎么說著說著就獰笑起來了?
沈復興似乎看出了對方的害怕:“想什么呢,這些地方有些是自古以來的,有些我們還是有宣稱的,但這些地方現在民不聊生,甚至是列強的殖民地。”
“作為曾經的宗主國,我們要幫助他們驅逐列強,實現自治。”
“算不上吊民伐罪,也算是師出有名。”
“可是,這樣一來,軍費所耗甚多,用一些他們的礦藏,很正常吧?”
“免費租幾個小港口送補給很正常吧?”
老王:??自治?不是自由?
他還是不懂:“為何不...”
“哎呀,你說什么呢?這么多地方,建設不要花錢?天災人禍不要花錢?優先顧好神州大地才是正理!”
“剛我都說了,我們是有宣稱的,先自治吊著,等國內基建搞完了,可以挨個改土歸流嘛~”
“你想想,歐羅巴的列強建設一個青島花了多少錢?那么多地方,我們又要花多少錢?自己的百姓,自己管嘛~他們的礦藏,我們管嘛~”
老王懵了:“這不就是傀...這合理嗎?”
“這當然合理!”
老王接著問:“那要不要駐軍?”
沈復興不假思索的回答:
“得加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