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閣瞻前顧后,江北戰事先出現了問題。
面對北虜和叛軍的聯手,軍心士氣低迷的虞軍,在戰場上打的相當吃力。
朝廷抽調的各路援軍,一個個都在磨洋工,未能按期抵達前線。
寄予厚望的邊軍殘部,退往山東和京營殘部匯合后,就直接當起了吃瓜群眾。
任由朝廷再三催促,各部依舊巋然不動。
缺乏支援的江淮防線,在苦苦堅持了兩個月之后,最終還是走向了崩潰。
永安城,漢水侯府。
“哎!”
看著從大虞傳來的情報,李牧無奈的嘆了一口氣。
他都做好了背刺大虞的準備,結果還沒等自己發力,朝廷就快要把自己給玩死了。
單純從表面數據看,戰場局勢瀕臨崩潰,主要是朝廷喪失了對軍隊的絕對控制權,各部在戰場上爭先保存實力。
拋開迷霧看本質,諸將保存實力的背后,還是朝廷資源分配不公。
為了加強對軍隊的控制,南京朝廷把大量的資源,投入到了組建的新軍上。
以至于勛貴系各部,在平定遼東鎮叛亂之后,并沒有獲得有效補充。
不光資源分配上吃了虧,就連在朝堂上的話語權,也因為李牧的離開損失殆盡。
作為了平叛的主要力量,在戰后遭到這樣的冷遇,自然引發了一眾將領的不滿。
偏偏南京朝廷見新軍訓練成功,覺得自己腰桿子硬了,并未及時安撫軍中諸將。
等到后面新軍戰場上大敗,又趕上北虜入侵,再想收攏軍心已經晚了。
“夫君,今日為何唉聲嘆氣?”
景雅晴疑惑的問道。
作為安南都護兼兩廣總督,手握重兵數十萬,治下人口數千萬,疆域能趕上半個大虞帝國。
有這樣的家底在,能夠讓李牧揪心的事情可不多。
“剛剛收到消息,徐州城被北虜攻破,江淮防線上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蜀地那邊也不安生,白蓮教死灰復燃,席卷了多個州府。
估摸著其他地方,也要跟著亂起來。”
李牧坦言道。
突如其來的天下大亂,加速了大虞的崩潰,可同樣也打破了他的戰略布局。
相較于腐朽的大虞朝廷,明顯是新崛起的諸侯們更難纏。
原本計劃北伐擊敗韃靼人之后,就逼迫他們西遷攪亂中亞和歐洲的局勢,現在也需要重新謀劃。
“可是朝廷召您勤王?”
景雅晴忍不住猜測道。
天下大亂,對地方諸侯來說,并不是什么壞事。
站在安南都護府的立場上,大虞國內越亂,就越有利于他們收攏移民。
在吞并緬甸王國之后,安南都護府治下的人口數量,直接突破了四千萬大關。
正需要大量的移民填充,稀釋當地的土著數量。
如果主體民族數量不足,縱使把當地土著拆分打散安置,融合起來也存在問題。
除了朝廷下令征召出兵勤王外,她想不到還有什么棘手的事。
“沒有!”
“前段時間鬧的那么兇,在外界人眼中,為夫這會兒正在氣頭上,誰敢召我過去勤王啊!”
李牧笑著回答道。
對大虞朝有感情不假,但不等于為了這份感情,就能無休止的付出。
一個爛到根子里的政權,不是個人的努力,能夠逆轉回來的。
有時候適當的冷漠,才是最好的選擇。
“連年征戰不休,這大虞真走到了盡頭么?”
景雅晴略顯傷感的吐槽道。
地方督撫和朝廷離心離德,軍方和朝廷離心離德。局勢發展到這一步,明眼人都知道大虞帝國是要涼。
最關鍵的是大虞帝國衰落,并不是奸臣當道,也不是昏君作祟,純粹是社會矛盾集體爆發引發的自然衰竭。
看似南京內閣要為國勢衰落負責,可仔細分析他們在位期間的一系列操作,居然全部都是為了加強皇權。
許多計劃在制定初期是好的,偏偏到了具體執行過程中,因為各種因素給搞砸了。
估摸著他們打破腦袋都想不明白,為何自己制定的計劃,會一次又一次失敗。
這樣的失敗,比昏君禍國、奸臣當道,更令人絕望。
原本還指望大虞能和宋一樣,依托江南半壁江山茍延殘喘延續社稷,這會兒大家也喪失了信心。
“自兩漢之后,三百年的王朝周期率,就成一個巨大的魔咒,扼殺了所有大統一王朝。
相對來說,大虞帝國還算好的。算算日子的話,應該能夠坐滿三百年江山!”
李牧平靜的說道。
三百年王朝謝幕,這是他這位漢水侯,能留給大虞的最后體面。
安南都護府上下,此刻已經進入戰時狀態。數十萬大軍整裝待發,就等著他一聲令下。
韃靼人南侵一路高歌猛進,看似牛逼哄哄,實際上江南大地就是一個巨大的陷阱,等著他們往里面跳。
江南富甲天下不假,但不等于這些財富,他們就能夠動用。
縱使奪取了南京,占領了南直隸,整合地方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夠完成。
有帶路黨都沒用,李牧不會給他們留下掌控地方的時間。南京城破之日,就是大軍北上之時。
以他的名望,只要扛起了驅逐韃虜的大旗,不愁沒人跟團。
帶著大軍晃悠一圈,就能順勢把沿途一眾州府納入手中。
“夫君,可是決定要逐鹿天下?”
景雅晴沉聲問道。
隨著大虞帝國的日益衰落,北上奪取天下的呼聲,在安南都護府內也越發的高漲。
哪怕在后宅之中,景雅晴也沒少聽到勸進的聲音。暗地里鼓動她吹枕邊風的,更是不計其數。
不過在這個問題上,她和李牧是相當默契,都是避而不談。
這種回避的做法,對有心人來說,本身就是最好的答案。
世上從不缺乏聰明人,確定大虞要涼之后,為了家族存續許多人都暗自向都護府靠攏。
在悄然無息中,在大虞帝國內部已經聚攏了一個“創業”團隊,就等著他揮師北上。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李牧神色復雜的回答道。
一路走到現在,他代表的不光是自己,而是身后的龐大創業團隊。
選擇在此時發動,不光是因為時機合適,同樣也是下面的人實在是等不及了。
當老大的可以壓制小弟們的想法,但不能一直強行壓著。
安南都護府喊出的“再造華夏”,不光是一個政治口號,而是真正變成了現實。
在開疆擴土的過程,文武百官立下顯赫功勞的不在少數。
按照傳統,許多人早該封侯拜相。
大家遲遲沒能上位,最主要原因就是李牧這個當老大的,才是一個侯爵。
現在的局面是李牧不進步,下面的小弟都沒法進步。
有功不賞,自古都是大忌。
前面大家能夠忍著,那是正處于開拓的關鍵時期,暫時無法分心國內。
隨著緬甸戰事的落幕,整個東南亞地區除了幾處歐洲人的零散殖民地,剩下的全是安南都護府疆域。
外敵的威脅,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唯一接壤的鄰居莫臥兒帝國,又因為體量太大,不是一口能夠吞下的。
想要發動全面戰爭,要等到鐵路建設完成后,在此之前都是小打小鬧。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里,布拉馬普特拉河將會成為雙方的分界線。
安南都護府最閑的時候,大虞帝國恰好出現了崩盤的訊號,在很多人眼中這就是“天命”。
誰攔著北上奪取天下,誰就是大家共同的敵人。
“夫君,我知道你在擔心什么,可世上沒有十全十美之事。
既然必須邁出這一步,那就要盡可能的增加勝算。
除了軍事上的準備外,以往的人脈關系網,也得發動起來。
有人里應外合,奪取天下的難度,無疑會大大降低。
至于其他問題,等平定了天下再考慮也不遲。”
景雅晴委婉勸說道。
局勢發展到這一步,李牧沒得選擇,她同樣沒得選擇。
為了增加勝算,她不惜把親朋好友全拉進來。
當然眼下這種局勢,也不算是為難人。
只要他們打出了旗幟,估摸著大部分人都想上安南都護府這艘大船。
“嗯!”
“為夫現在不便出面,勞煩夫人通過后宅先從旁側擊,弄清各家的立場。
不過這種事,終歸是抄家滅門的買賣,主要以自愿為原則。
如果有人不想參與,那么也無需勉強。”
沉思了片刻之后,李牧隨即做出了決定。
為了降低影響,世家豪門之間的人脈關系,大都是通過后宅維護的。
李牧雖然也在操持,但主要集中在安南都護府內部。
外部的親朋故舊,景李兩家在軍政兩界的人脈,都是景雅晴在負責維護。
逢年過節的交際,看似是日常人情往來,實際上也是圈子內的感情交流。
靠血脈親情和朋友交情維系的人脈,在逆風局的時候能夠發揮的作用有限,但進入順風局的時候就宛如天助。
倘若有人想為大虞盡忠,他也不會強人所難。只是踏錯這一步,往后權力洗牌就出了局。
事實上,這樣的操作已經相當保守。如果擴大活動范圍,還能拉上更多的帶路黨。
不過這么一來的話,前朝舊臣的數量占比就會太大。既得利益集團沒有清洗干凈,不利于后續的政策推進。
這種外界眼中的幸福煩惱,說出來都會被罵“矯情”。
放眼全天下,有志于逐鹿天下的,都在嫌跟團隊友太少,從未有過嫌棄隊友多的。
前朝舊臣占比重,完全可以一統天下之后,再找機會慢慢清洗。
在李牧忙著進行起兵前最后準備時,安慶府的攻防戰,也逐步進入了尾聲。
在義軍前赴后繼的人海戰術攻勢下,城池已經變得搖搖欲墜。
“王將軍,安慶的戰略地位十分重要,無論如何我們都必須守住安慶府!”
看著一臉疲憊的守將,杜宇瀚一臉嚴肅的說道。
從源源不斷抬下來的尸體,可以看出來這場守城戰打的非常辛苦。然而打的再辛苦,也必須堅持下去。
安慶位于長江下游北岸,地處皖、鄂、贛三地交界處,是連通吳越、荊楚和中原的關鍵節點。
從地圖上看就知道,安慶恰好卡在武昌和南京之間的咽喉位置,是古都南京的上游門戶,控制著長江水道的要沖。
獨特的地理位置,讓安慶有了“萬里長江此封喉、吳楚分疆第一州”說法。
對叛軍來說,拿下了安慶府,渡江戰役就成功了一半。
如此重要的位置,朝廷自然要交給嫡系部隊駐守,才能夠令人放心。
可惜內閣的放心,卻把安慶置于了危險境地。
朝廷新編練出來的幾鎮部隊,確實非常聽話。可惜部隊戰斗力,著實有些拿不出手。
沒有辦法,練兵將領是從邊軍中抽調的不假,可內閣選出來的都是一群聽從命令的乖孩子。
所有的軍事訓練,全部都是按照兵書要求,一板一眼的進行。
名義上是武將在練兵,實際上從頭到尾,都在灌輸文官們的意志。
訓練上老套機械,到了戰場上也沒好多少。選派的文官督師,又是半桶水的家伙。
在文官的統籌指揮下,本該是輕松模式的守城戰,應是被打成了地獄模式。
“杜大人,戰爭進行到現在,各部均傷亡慘重,援兵什么時候能到啊?”
王子騫關心的問道。
看的軍中資歷,最近十幾二十年的大戰,他幾乎都參與了進去,并且還取得了不小的戰功。
在勛貴系掌權的時代,沒有能夠成長起來,主要在于參加這些大戰,他都是命令的執行者,沒有發揮出主觀能動性。
這種缺乏主見的武將,讓他充當執行者,完成上面交代的任務尚可。
讓他擔任主將,那就是對大軍的不負責。
“放心好了,朝廷的援兵已經出發,要不了幾日就會抵達安慶府。
你們只要撐過最艱難的幾天,就會迎來全線大反攻!”
杜宇瀚一本正經的忽悠道。
安慶府缺少援兵,江淮一線同樣缺少援兵。
徐州府的淪陷,讓江淮防線出現了巨大的豁口,急需大量的部隊補充戰線。
各地都缺兵,各地督撫又陽奉陰違,朝廷這會兒能夠動員的機動兵力也非常有限。
說是援兵,實際上派過來的部隊,很有可能就是一群剛放下鋤頭的民夫。
連最基礎的軍事訓練,都沒有來得及完成,能夠發揮出多少戰斗力可想而知。
不過這樣的機密訊息,他這個督師知道就行了,沒必要讓武將們跟著操心。
“末將得令!”
王子騫硬著頭皮回答道。
沒有獲得想要的訊息,讓他很是不滿。可長期養成的服從習慣,還是讓他選擇了執行命令。
深夜,帶著人巡視營地,士兵們連綿不絕的哀嚎聲,聽的他很不是滋味。
怎奈戰爭是殘酷的,一將功成萬骨枯。對傷兵們的哀嚎,他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城中郎中全部動員起來,能夠用的藥都安排用上了,結果依舊收效甚微。
傷兵的哀嚎,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守軍的士氣。明知道這樣下去不是辦法,王子騫依舊不敢輕舉妄動。
士兵們聽到傷兵哀嚎動搖了軍心,如果突然聽不到傷兵的哀嚎聲,那么后果還會更加嚴重。
“轟隆隆……”
突如其來的爆炸聲,劃破了絢麗的夜空,也澆滅了王子騫的守城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