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城下,韃靼王庭。
“大單于,義軍聯盟派來使者,希望能和我們聯手進攻大虞。”
額爾德紅光滿面的匯報道。
相較于以往的幾次南下,這一次無疑是最順利的。
各地的虞軍不說望風而降,卻也沒有發起過像樣的抵抗。
從山海關出兵一路打到徐州府,除了進攻京師的時候耽擱了幾天外,其他地方基本上都是橫推。
本來還為撕破江淮防線發愁,沒想到大戰剛剛啟動,就有盟友主動送上門。
“義軍聯盟?”
“莫非是那幫叛軍?”
“他們怎么想著和我們結盟?”
呼格吉勒滿心疑惑的問道。
雖然雙方有共同的敵人,但不等于他們和義軍聯盟就是朋友。
因為常年禍亂北疆的緣故,大虞境內的各方勢力,都不待見他們。
當初他還派人聯絡過李牧,希望兩家聯手瓜分大虞。
結果聯合沒談攏,就收到了使者的人頭。
哪怕是割據一方的遼東鎮,在造反之前,也只是和他們虛與委蛇。
一直到戰場上失敗,殘部才投奔了他們。
不光這些武夫不待見他們,文人同樣不待見他們。
除非是刀架在脖子上,否則很少有人主動投奔他們。
剛開始的時候,他還試圖進行拉攏,后續經歷的多了,也就明白了問題的本質。
名聲臭是一方面,更多還是大家不看好他們能夠奪取天下。
滿萬不可敵的神話被打破后,韃靼王國發起的幾輪南侵,都付出了慘痛代價。
本來丁口就少,戰場上又沒有秋風掃落葉般的勝利,自然無法令人信服。
投機者們只是喜歡投機,不是腦子有病。
“大單于,那幫反王的日子,最近也不好過。
北方大地都被他們這幫蝗蟲吞噬一空,如果遲遲無法突破長江防線,他們就養不起麾下的部隊了。
其他勢力不敢和我們合作,主要是顧忌名聲。
可是這幫反王不一樣,他們在大虞境內的名聲,同我們也是相差無幾。”
額爾德笑著解釋道。
義軍內部魚龍混雜,根本沒有保密意識,許多問題都擺在了明面上。
只要略微上點兒心,就能輕松打聽出他們現在的處境。
兩家都是反虞勢力,又都是臭名昭著,正好成為最佳合作伙伴。
“哈哈……”
“看來是天亡大虞!”
“額爾德,同義軍的談判,本單于就全權授權給你了。
只要他們肯掀起大戰,替我們分散虞軍的兵力,甭管他們提出什么要求,都可以先答應下來。
沒法兌現的,就先給我拖著,一切都打過了長江再說!”
呼格吉勒意氣風發的下令道。
南征北戰這么多年,他也是年過五旬的人。
放在這個年代,這個年紀已經不小了。
哪怕再怎么注重保養,身體也大不如前。
如果這次南征無法成功,那么大概率不會再有下一次。
同眾多雄主一樣,他也不想把麻煩留給下一代。
直覺告訴他,倘若現在不抓緊時間奪取天下,后面就更沒機會了。
爪哇島。
“張大人,你確定這些任命文書,都是吏部下發的?”
孟君安忍不住質問道。
一轉眼的功夫,他們就從京官變成地方官。
外放也就罷了,如果是擔任要職,那也可以接受。
怎奈吏部給的官職,除了看起來清貴,其他的都一無是處。
不是在這座島擔任教諭,就是那座島擔任學正。
品級低不說,任職的地點還一個比一個偏僻。
如果是在大陸,看到這樣的任命,他們能當場掛印而去。
一代大儒,豈能受如此侮辱。
可惜這里是爪哇島,人生地不熟,根本沒人買他們的賬。
想要乘船離開,兜里都沒有盤纏。
隨身攜帶的銀兩,早就被消耗一空,還在地方衙門掛了一屁股的賬。
“孟大人,朝廷的公文,還有人敢偽造不成?”
張云澤沒好氣的反問道。
官職任命的內幕,他自然是清楚的。
內閣和自家侯爺做了交易,要把這些人留在南洋,省得回去給他們添亂。
不過吏部下發的都是空白文書,具體的官職分配,還是安南都護府這邊決定的。
明知道這幫人是麻煩,李牧自然不可能重用。
給出這些教諭、學正的官職,純粹是廢物利用。
他們任職的這些島嶼,尚未建立官學,島上識字的人都不多。
名義上是個官,實際上就是空殼。
唯一的業務,就是給土著掃盲。
“豈有此理!”
“荒唐!”
“有辱斯文!”
“諸位大人,息怒!”
“或許是朝廷那邊搞錯了,你們不妨上折子問問情況,或者是找朝中的熟人打聽一下。
至于吏部任命的事情,本官著實無能為力。”
看著一眾罵罵咧咧的大儒,張云澤面無表情的補上了一刀。
現在的下場,純粹是這幫人自己作死作出來的。
在島上這些日子,這幫自以為是的大儒,帶著他們的學生四處挑刺。
把安南都護府的施政理念,抨擊的一無是處。
人家只是嘴上說說,他也不好干啥,只是暗地里把這些人的言行向上面做了匯報。
罵的越狠,分配到的任職地點就越差。
反倒是支持都護府理念的官員,安排的任職地點相對不錯。
既然是打擊報復,那么任職地方和官職品級,自然不會掛鉤。
現在看不出來,等到了地方就會發現,某些從三品學正任職的島嶼上就一個小村莊。
至于為何村級行政單位,能夠配備省一級的學正,那就只能自己慢慢反省啦。
反正安南都護府是不會給他們配屬官的,想要過官老爺的奢靡生活,就自己花錢雇人。
俸祿,更是不用指望。
眾所周知,大虞朝廷喜歡發放寶鈔當俸祿。
那玩意兒在安南都護府,根本無法流通,只能拿去燒火。
為了減少不必要的麻煩,都護府衙門索性就懶得發了。
想賺錢,就自己開“官學”吧!
不想干的話,等家里寄錢過來把欠債全部填上,就能坐船回去。
“張大人,這上面的赴任日期太緊,可否寬限一些時日?”
孔松林神色凝重的問道。
在眾人破口大罵的時候,他敏銳的發現,這些公文內容上還有任職日期的巨坑。
按照大虞律,官員沒有按時抵達任職地點,那也是重罪。
現在他們這幫人聚集在一起,有什么問題還可以商量。
一旦被拆分開來,孤身一人到了陌生環境中,那才是悲劇。
“孔大人,非本官不給面子,實在是無能為力啊!
諸位大人的任命文書上,可是寫明了收到公文之后,即刻出發赴任。
按照慣例,吏部下發人事任命,各級衙門都會備份記錄。
倘若有人較真的話,這也是一件麻煩事。
下官最多幫忙拖延一天時間,大家有什么需要準備的,就盡快完成吧!”
張云澤故作為難的說道。
隨著天下局勢的日益混亂,大儒的身份地位,也在急劇下滑。
換成兩三年前,遇到眼前這些人,他高低也要稱呼一聲“先生”。
此刻一口一個大人,聽起來似乎很牛逼,實際上卻是在表明“公事公辦”的立場。
“哼!”
“如果我們不走呢?”
見要求遭到回絕,孔松林也被激怒了。
想他一代大儒,甭管走到什么地方都是座上賓,唯獨在爪哇島上吃了癟。
前面一應開銷,全部都是自己承擔不說,現在想多停留幾天都不行。
說的好聽是多拖延一天,實際上就是通知他們明日上路。
“孔大人,朝廷的命令必須執行!”
張云澤臉色陰沉的回答道。
南京朝廷的命令,他可以無視,但都護府衙門的命令必須落實。
眼前這些人,敢跑過來對都護府科舉制度指手畫腳,就注定了大家不是一路人。
既然站在了對立面,那么就沒必要客氣。
無需擔心得罪人,這些人在安南都護府,不會有出頭之日。
至于朝廷那邊,等他們回到大陸之后,大虞帝國還是否存在,都是一個未知數。
在天下大勢面前,隨便他們怎么編排,都改變不了什么。
南京城。
沒心情理會大儒們在南洋罵娘,此刻的內閣眾人,正望著手中的求援信發呆。
“前線傳來消息,反賊和北虜聯手了,戰線又一次被拉長。
鄂州地區淪陷,襄陽淪為孤城。
廬州府、安慶府、徐州府等多地,同時遭到敵軍猛攻,各地守軍紛紛發來求援信。
長江防線岌岌可危,上述戰略要地任何一處被敵軍突破,都會給我們帶來巨大的麻煩。
接下來該如何應對,今天必須拿出一個方案來。
史大人,你執掌兵部,對前線局勢最為了解,先說說你的意見吧?”
萬懷瑾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
帝國局勢急轉直下,他們這些掌權者,也覺察到了危機。
理智告訴他,如果無法盡快穩定戰線,大虞帝國就危險了。
參考歷史經驗,一旦敵軍越過長江,南京城是很難守住的。
遷都之事,可一不可再。
從北京到南京,就讓朝廷的權威大減。倘若再丟了南京,皇權勢必進一步衰落。
最近一兩年可是他們幾個在執政,就算是想要甩鍋,都不知道把鍋丟給誰。
“首輔,人心散了,隊伍不好帶啊!”
“戰場上一潰千里,主要原因是軍心士氣崩了,官兵們沒有求戰之心。
從各鎮上報的數據就能看出來,大家的兵力保存還是相對完整,并非完全沒有一戰之力。
戰場上的失利,更像是為了保存實力,主動選擇的撤退。
為今之計,怕是只有召漢水侯起兵勤王,方能扭轉乾坤。”
史清塵一臉嚴肅的回答道。
國難思良將。
局勢發展到現在,“李牧”這個名字,都快成了朝廷的禁忌。
當初痛罵李牧擁兵自重的哪些人,這會兒已經調轉槍口,怒批內閣專權,逼走了國之棟梁。
靈活的政治立場走位,攪得朝野上下雞犬不寧。
沒有閹黨出來干臟活,他們都是注重名聲的主,還真拿這些清流沒辦法。
“不妥!”
“且不說漢水侯是否愿意出兵,光前面那些破事,我們都沒有給出一個交代。
漢水侯不計較,他麾下那幫驕兵悍將們,能夠不計較么?
到時候弄巧成拙,可就麻煩大了!”
柏錦文急忙反對道。
前一段時間,李牧可是被罵的很慘。如果不是陜西落入叛軍之手,搞不好連祖墳都被那幫讀書人給撅了。
各種抨擊怒罵的詩詞一大堆,最后雖然迎來了大反轉,可終歸是覆水難收。
主辱臣死的思想,在大虞朝可是很流行的。
清流鬧騰最歡的時候,就有不時有人“意外落水身亡”。
跟過李牧的舊部,都知道暗地里出手報復,他的嫡系部將豈能沒有反應。
政治上很多事情,干了是沒有回旋余地的。真要是起兵勤王,估摸著清流黨人家家戶戶都要奔喪。
死人只是小事,怕就怕死了一堆清流,還解決不了問題,反而讓矛盾進一步升級。
畢竟,開國之功的誘惑力太大,朝廷表現的越是軟弱,越能刺激對方的野心。
倘若表現的強勢一些,又會正面和漢水侯對上。到時候人家縱使不想謀反,也會被動舉兵。
無論是否愿意承認,曾經的帝國柱石,到了現在都成了大虞帝國最大的不穩定因素。
“柏大人,召漢水侯帶兵勤王,固然存在一定的風險。
可最起碼針對他的是清流黨人,陛下沒有參與進去,我等也沒有落井下石。
李家和皇室有幾分香火情,甭管局勢如何發展,都不會把事情做得太絕。”
聽了史清塵的話,現場瞬間鴉雀無聲。
如果改朝換代無法避免,江山落入漢水侯手中,肯定比落入叛軍和北虜手中強。
同屬于統治陣營的一員,縱使改朝換代,也不可能斬盡殺絕。
漢水侯為了自己的名聲,大概率還會優待前朝皇室。
“史大人,此乃下下之策,非到萬不得已不可行!
局勢雖然危險,但尚未到帝國崩殂的時候,我等當竭盡全力力挽狂瀾!”
萬懷瑾果斷否決道。
擺爛式的玩法,固然能夠有效解決危局,可后遺癥也是非常嚴重的。
皇帝年幼,無法對亡國負責,所有的罵名都會集中到他們身上。
未來在史書上,他們雖然趕不上秦檜趙高,但也得和蔡京、賈似道之流坐一桌。
參考歷史經驗,名聲臭了的前朝大員,就沒幾個有好下場的。
一方面是新皇擔心前朝復辟,要出手清洗忠于前朝皇室的力量;另一方面則是來自前朝舊臣們的報復。
既然注定要悲劇,干嘛不放手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