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廷根往事

請牢記域名:黃金屋 詭秘:善魔女

  七月正是廷根市一年中氣溫最高的時間段,哪怕是太陽沒升起多久的上午,灼熱的空氣也充斥著每一條街道。

  一輛通往北區郊外的雇傭馬車中,一手拿著絲綢禮帽,一手抓著手杖的克萊恩·莫雷蒂竭力保持著紳士的風度,但臉上不斷滲出的汗滴證明著這并不容易。

  坐在對面的安吉爾·格蘭杰處境則好一些,她并沒有像平常那樣學著其他值夜者披上風衣,以盡量中性的裝扮示人,而是以一件袖口、胸前點綴著蕾絲的女士襯衣搭配輕便的魯恩風格長裙,淡金色長發束起馬尾,整個人顯得青春靚麗,活像因蒂斯首都特里爾那些追求時尚的大學生。

  兩人此時正準備前往廷根市北郊的拉斐爾墓園進行日常巡視,這屬于黑夜女神教會非凡者武裝“值夜者”工作的一部分,而且是相當重要的任務之一。

  在第四紀尾聲的那場恐怖的“蒼白之災”結束,遍布北大陸的死者不斷變為僵尸、怨魂,給各國造成數不清的困擾后,七大教會就與王室專門制定了法律,由政府提供免費土地建造公共墓園,死者家屬僅需負擔少量火葬或土葬的費用就可以挑選一處墓地,由各教會負責看守和巡視,消滅任何隱患,以免這種超凡現象對普通人造成傷害。

  廷根的值夜者小隊負責的就是北區的墓園。

  這項任務通常會由正式且具備一定單人作戰經驗的小隊成員來完成,哪怕需要剛剛轉正的安吉爾和尚處于觀察期的克萊恩參與,也會由一位資深成員帶領,但瑞爾·比伯的案件剛剛結束,包括隊長鄧恩·史密斯在內的成員們都忙著善后,巡視墓園這種相對安全的任務自然就落在了兩位無所事事的新人身上。

  鄧恩給出的理由也相當合理:他們一人是擅長正面作戰的“刺客”,一人是靈性充沛、精通靈視的“占卜家”,哪怕出現意外,真的有僵尸或怨魂鉆出墳墓,二人小組也能輕松應對。

  就是忘記考慮今天的溫度……想到這里,克萊恩看向了一臉輕松愜意的女同事。

  見飽受夏日高溫摧殘的正裝紳士將目光投來,安吉爾下意識攏了攏裙擺,遮住露出的半截小腿,好奇問道:

  “怎么了?”

  “我以為你會……像平時一樣穿著那套衣服。”

  克萊恩猶豫片刻,將憋在心底的疑問吐露出來。

  平時……那套風衣襯衫和長褲?

  安吉爾啞然失笑,看來那套因為自己還不習慣女性身份而選擇的中性打扮,給面前這位同為值夜者新人的同事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低頭看了眼將蕾絲縫邊和紐扣撐得有點變形的胸口,她抬起頭直視對方,回答道:

  “之前那套正裝在昨天那場激烈的戰斗中損壞了,新買的又要改一改,還在裁縫店里,所以我現在只能穿這身衣服。”

  是迫不得已——她用眼神強調著。

  正裝……女士的正裝是高領長袖搭配披肩的長裙和收腰設計的禮服,根本不是遮掩身材的風衣外套,這在除弗薩克外的大部分國家都被視為粗魯、不合禮儀的打扮,除非是在需要室外運動的場合……克萊恩腦海中突然閃過女士審美雜志中的介紹和插畫照片中穿著打扮不同卻各具魅力的女士,視線跟隨對方瞥向同一處,眼神飄忽地點了點頭。

  他覺得那些作為服裝模特的戲劇、歌劇演員都不如自己這位難得換上女性裝扮的同事美麗。

  快速移開目光后,他繼續著剛才的話題:

  “原來是這樣,那確實是場激烈的戰斗……我的意思是,昨天要感謝你的幫助,還有為我在隊長那打的掩護。”

  克萊恩所說的自然是昨天發生在碼頭區倉庫里的那場超凡戰,一整隊值夜者攜帶封印物“2-049”追蹤藏匿了安提哥努斯家族筆記的瑞爾·比伯一行人,并將遭受污染、產生變異的比伯擊殺,成功奪回了筆記。

  期間,安吉爾獨自殺死了一位序列9的“刺客”,并幫助受封印物影響無法動彈的克萊恩脫身,設計解決了另一位強大的非凡者,算得上是戰斗中出力最多的人。

  當然按她事后的觀察,克萊恩似乎并不需要這樣的幫助,后者只是假意陷入了“2-049”的操縱,實際上正在擇機反擊,就算安吉爾也和其他成員一樣因為瑞爾·比伯臨死前的爆炸陷入昏迷,這位隱藏著許多秘密的“占卜家”或許也能憑借自己的智慧化解危機。

  但過程無疑會兇險許多。

  “只是隊友之間的互相幫助而已,”安吉爾坦然接受了對方的感謝,“好在那套衣服損壞的不算厲害,縫補一下就能繼續穿,而且隊長也承諾報銷所有費用。”

  報銷,多美妙的詞語……同樣在昨天的戰斗中損失了一身價值不菲的正裝的克萊恩瞬間把其他事拋在了腦后,贊同地點點頭道:

  “要感謝羅塞爾大帝普及了這個概念。”

  “贊美這位‘好國王’。”

  安吉爾附和著,想到這位先行的穿越者全方位不留死角地在各個領域施展著“才華”,不由得輕嘆了一聲。

  唉……坐在她對面的克萊恩同樣長舒一口氣,于內心發出了類似的感慨。

  但他轉念一想,要不是這位前輩留下了記錄各種神秘學知識的日記,自己穿越后的第一步根本不可能走得這么輕松,那股怨氣頓時消散了不少。

  至少我現在加入了官方非凡組織,成為了“占卜家”,掌握了神奇的灰霧空間,還組建了一個神秘的聚會……身邊的伙伴也很不錯,隊長有些健忘但十分可靠,倫納德風格浮夸但戰斗中一絲不茍,老尼爾熱心教導知識,還有弗萊、西迦、洛耀……

  思緒轉動間,克萊恩的視線又悄然看向對面的年輕女性,不可避免地停留在隨著馬車起伏而晃動的部位上,又禮貌地移開了。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昨天救了我一命的安吉爾·格蘭杰……當然,她實力強大,明明跟我一樣才成為非凡者,卻有著超出常人的戰斗經驗,根本不像資料中描述的那樣是個從鄉下來到廷根市,又不慎接觸到魔藥的神秘學新人,難道這些力量、經驗都是魔藥中自帶的,就像我的占卜能力……克萊恩腦中思緒不斷。

  旋即,他想到了自己早已有之的某個懷疑:

  這位女同事不會就是自己剛剛建立的“塔羅會”里的一員,是那位嘗試出售“刺客”魔藥,似乎早已懂得扮演法的“皇后”小姐吧?

  支撐這個結論的證據不少:相同的發色和身高,同為“刺客”,很可能都在廷根市附近……而“皇后”首次提交的羅塞爾日記,也與廷根市值夜者小隊所擁有的那部分日記內容完全一致。

  當然,如果結論成立,安吉爾·格蘭杰就應該是對神秘學世界了解頗深的非凡者,這點又與她在值夜者內部的資料相悖,克萊恩相信這位新成員在加入隊伍之前,必然也和自己一樣接受了鄧恩隊長的“夢境審查”,如果有任何疑點,早已暴露在官方非凡者的視線中。

  要不是我有“轉運儀式”的影響,能在夢境之中保持清醒,穿越者身份、死而復生的奇跡早就被發現了,而安吉爾大概率沒有這種“奇遇”,這從她能被輕易拉上灰霧且沒有反抗能力可以初步確認……最好的確認方法是搜集到足夠的信息后,進行一次正式的占卜,如果占卜失敗或者受到干擾,我還可以換個環境,比如前往和“皇后”密切相關的灰霧之上,在塔羅會的聚會場地中進行占卜……但真的有必要做到這一步嗎?

  一個個念頭翻騰間,克萊恩霍然發現自己正不斷尋找理由抗拒著拆穿對方真正身份的行為。

  很快,他又套娃一般為這個想法找到了新的理由:其一,他和安吉爾并無任何利益上的沖突,恰相反對方還對自己有恩,完全沒必要窺探對方更深層次的隱私;其二,如果安吉爾·格蘭杰真的是“皇后”小姐,克萊恩有些擔心自己在現實之中面對對方時會出現態度的改變,被敏銳的“刺客”覺察到。

  所以,現在這樣就很好,安吉爾是個可靠的同事、戰友,而“皇后”小姐是塔羅會的成員……在心中說服了自己后,克萊恩才再次將視線投向對面那道身影,卻與對方幾乎同時看來的目光交錯。

  心跳悄然加快,他狀若無事地先發制人開口道:

  “有什么事嗎?”

  果然,他這坦然的模樣反而讓對方率先移開了雙眼,支支吾吾回答:

  “只是看看你有沒有因為昨天的事留下什么后遺癥……我是指你被停尸間的尸體嚇了一跳的事,嗯,是羅珊告訴我的。”

  “已經沒事了,謝謝關心。”同樣有些心虛的克萊恩連忙回應道,“只是見到了那具尸體死后的變化,產生了一些幻覺,隊長答應向圣堂發電報詢問相關事項,讓我不用擔心。”

  見他被新的話題岔開了思路,沒有注意到自己的動作,安吉爾也悄然松了口氣,恍然大悟般點點頭,不再言語。

  她剛才也在悄悄觀察著自己這位新同事。

  占卜能力很不錯,不光是和我合作的幾次任務中展現的實力,就連自視甚高的倫納德·米切爾也夸過這一點,或許這是魔藥的效果,但能熟練掌握自身非凡能力本就是優點……我教他的槍法和戰斗技巧也學得很快,而且能活用于戰斗之中,能臨危不亂充分利用自身的特殊性,與隊友配合反殺中序列的強大非凡者……這對一個喝下魔藥不到半個月的新人來說已經算得上是奇跡了。他畢竟不像我有著上一世的經驗,也沒有提前被魔藥改造過身體、增強過靈性,只是個普通的歷史系畢業生……對了,大學生的身份也是一個優勢,在這個年代,大學畢業幾乎就意味著體面的工作和穩定的收入,還有一定社會地位……

  安吉爾腦海中同樣思緒不斷,對克萊恩的方方面面做著詳細的評估。

  一方面是坐馬車前往墓園的路途中無聊,另一方面,她對這位和自己一同加入官方非凡者隊伍的同事興趣確實遠大于其他幾位值夜者。

  是個可靠的同事和戰友——安吉爾也很快得出了和對方相同的結論。

  ————

  馬車緩緩停在北區郊外的拉斐爾墓園旁,克萊恩搶先下車,主動付了車費——雖然這些款項都能報銷,但他還是發揚了紳士的精神,尤其是安吉爾今天穿得更像一位傳統女性,而非平時和西迦、洛耀那樣能讓人經常忽略性別。

  回到車門邊,他身體微微前傾,伸出右臂曲肘,迎接著安吉爾,卻發現對方直接跨過兩級階梯從車廂中跳下,穩穩落在了地上。

  穿著便于行動的平底鞋……就算這樣還是比我高……克萊恩迅速收回手臂,仿佛只是為了輕聲交談而欠身靠近安吉爾,在對方疑惑的目光中輕咳一聲,道:

  “郊區比市區涼爽多了。”

  他倒不是沒話找話,而是確實感覺墓園旁的溫度有明顯下降,仿佛從夏日跨入了深秋,額頭、脖子上的汗滴被微風一吹,竟有了絲涼意。

  當然,緩解尷尬也是他的目的之一,而安吉爾果然被話語吸引,瞥了一眼正要駕車離去的馬車司機,同樣壓低聲音回答:

  “經常負責這塊區域的西迦女士說過,墓園的溫度比其他地方低、光線更暗一些都是正常的,一方面是黑夜教會在此設置了大型的儀式,用以安撫可能出現的鬼魂、幽影,另一方面……”

  說著,她眨了眨眼,嘴角微微翹起。

  “……拉斐爾墓園確實處于上風口,又沒有建筑遮擋,會涼爽許多。”

  后一句是開玩笑的吧……克萊恩也回憶起老尼爾教他神秘學知識時提起的安魂儀式,但看著對方臉上的笑意,又懷疑起后一個理由的真實性。

  但經過這番對話,他內心最后一點尷尬情緒總算散去,旋即進入了工作狀態,和安吉爾一前一后進入了由黑夜圣徽裝點的鐵欄桿圍繞的墓園,沿著并不寬闊的石板路開始巡視這片區域。

  這不光需要兩人憑借雙眼觀察那些或新或舊的墳墓有無松動,會不會有僵尸從中爬出,還需要輪流通過靈視觀察四周,尋找是否有徘徊不去的怨魂、幽影。

  前者對普通人而言是個威脅,但安吉爾以“刺客”的身手能夠輕松解決,而克萊恩雖然近戰能力不強,也可以開槍或用手杖應對;后者則更加危險,低序列非凡者遇到了都難以處理,只能依靠“獵魔子彈”驅逐或凈化。

  當然,據西迦·特昂所說,這十年來拉斐爾墓園只出現過三次死尸活化鉆出墓穴的問題,鬼魂則一次都沒見過。

  “……這得益于教會和廷根市政府嚴格執行的法律,在一些偏遠的鄉村,葬于荒郊野外的尸體仍然有不低的概率變成僵尸,又或是讓鬼魂徘徊不去,最終形成惡靈……”

  用舌頭頂了頂后槽牙關閉靈視,安吉爾一邊揉著眉心緩解疲勞,一邊說道。

  “所以最好裝進棺材把釘子釘死再下葬,又或是直接火化,至少能避免前一種可能。”

  克萊恩笑著接過話頭,沒有急著屈指敲擊眉心,打開靈視接替對方,而是打算等到了墓園的另一端再用靈視巡查周圍,以免兩人的靈性過快消耗。

  “釘死棺材……”安吉爾詫異地望來,有些動容,“萬一死者沒有真正死去,醒來之后發現自己被關在漆黑的棺材內,那會有多絕望?”

  啊,這……克萊恩一時呆住,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他可是真有一次死而復生經歷的,雖然那大概率是“穿越”引起的,但假如陰差陽錯,自己沒能附身在剛剛用手槍自殺的“克萊恩·莫雷蒂”身上,而是進入了某個被迅速下葬的尸體中,或許真會面臨安吉爾所說的問題。

  但你又沒有復活的經歷,為什么會問這種奇怪的問題……瞥了仍在揉著眉心的女同事一眼,克萊恩無聲嘀咕了幾句,正要回一句“那就別釘太死”,突然注意到前方不遠處的墓碑前杵著一道身影,又把調侃的話語吞回了肚子里。

  這畢竟是嚴肅的場合,兩人私下里開開玩笑就算了,在悼念死者的路人面前有說有笑不太好。

  安吉爾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收起了臉上的笑容。

  直到靠近,兩人才看清那道身影——一位身著黑裙、寬檐帽垂著黑紗的年輕女士,正將一束白花輕輕放在墓碑前。墓碑刻著魯恩常見的男性姓名,字跡清晰,周圍泥土尚帶著濕潤的新鮮痕跡。

  碑上的生卒年月表明死者僅有22歲。

  跟我,不,跟克萊恩·莫雷蒂同歲,如果不是我穿越了,這具身體應該也會被葬在黑夜信徒為主的拉斐爾墓園中,樹上這么一塊墓碑……碑上會刻什么墓志銘?最好的哥哥和最好的弟弟?像是班森和梅麗莎會說的話……

  黑裙女士久久佇立,垂首落淚,兩人默契地繞到她身后,緩步離開。

  直到走出老遠,安吉爾才壓低聲音問:

  “姐妹,還是妻子?”

  “應該是未婚妻吧,死者只有22歲,很可能還處于訂婚但未結婚的狀態,而且我注意到她沒有佩戴結婚戒指,手腕上卻系著不該出現在這種場合的水晶掛飾……這應該是她的未婚夫留下的紀念。”克萊恩回頭看了一眼,見那位表情悲痛的女士沒有注意到這邊,才繼續說道,“現在很多人為了婚后有穩定的生活,都會選擇在訂婚后攢幾年錢,一般要到25、26歲再步入教堂……呵,這是我聽梅麗莎說的。”

  是嗎,我都沒注意到手腕上的細節……安吉爾下意識看向克萊恩的左手,那根掛著黃水晶的銀鏈靈擺在袖口處若隱若現。

  這家伙不會是先通過占卜確認結果,再來找證據的吧……她腹誹了幾句,為了從“占卜家”手中扳回一局,刻意將話題引向了對方:

  “你也是這么認為的嗎?

  “等那本筆記的案子結束,你應該就能轉為正式的值夜者,周薪至少有6-8鎊,也無需擔心失業,是不是就會考慮婚姻的問題了?”

  不等他開口,安吉爾又緊接著補充道:

  “當然,我知道對一位非凡者而言,婚姻是件非常嚴肅的事情,畢竟有了一位枕邊人之后,自身和工作上的秘密都更容易暴露,而這很可能會導致對方也不得不加入值夜者,成為文職人員,平添許多風險……但這可能正合羅珊小姐的意,她總是抱怨廷根小隊的文職人員數量不夠,夜班都倒不過來,攛掇我盡早結婚,再‘故意’泄密給對方……”

  “真巧,羅珊昨天也跟我這么說過……”

  克萊恩唇角微揚,似笑非笑,內心卻有各種念頭浮現。

  他先是好奇安吉爾為何提起結婚的話題,旋即想到這很可能是身后那位未婚妻祭奠死者的行為引發的思考,在這之后,才將思緒真正放在對方的疑問上。

  婚姻這個話題對克萊恩而言十分敏感,這不光是因為他目前沒有做好這方面的準備,還因為他并非這個世界的克萊恩·莫雷蒂,而是穿越而來不到一個月的、來自地球的周明瑞,而且一直沒有放棄尋找回到地球的方法。

  正因如此,他對這個剛進入工業革命,比他出生的年代落后不少的世界始終有一種疏離感,哪怕繼承了原本身體的社會關系,擁有了哥哥和妹妹,對“增加一位親密的人”的婚姻也有著本能的抵觸,不希望在未來不明的情況下耽誤對方,又或是留下更多的感情債。

  也許等確定無法回去,只能在這個世界過完一生,我才會像羅塞爾大帝那樣為了血脈而找一個合適的伴侶……這并不著急,就連班森都還沒有找到自己心儀的那位女士呢……克萊恩腦中浮現出班森那張因為過度操勞而顯老的面容,覺得自己哪怕不是穿越者,離婚姻這個話題也還有相當長的距離。

  當然,作為兩輩子的處男,作為一個身心都發育正常的男士,克萊恩不可避免地在心中幻象起自己婚姻的另一半來。

  首先,他認為那位女士年齡要比自己小一點,但也不能小太多,過大的年齡差距會導致許多問題出現;其次,作為穿越而來、在網絡上見過太多天然或人造美女的現代人,他認為對方至少要在長相上符合自己的審美;最后,身為已經服下魔藥加入了官方組織的非凡者,結婚的對象最好是能保守秘密,又能承受一定安全風險的知情人士……

  才羅列了三點,他就意識到這已經排除了絕大多數合適的人選,既要年輕,又要貌美,最好還對神秘學世界有一定了解……咦?

  克萊恩一愣,悄然看向了身邊的安吉爾。

  怎么了——迎著他的視線,那對在淡金色發絲下的紫眸疑惑地回望過來,快速眨了眨。

  之前怎么沒注意到這位同事這么漂亮……因為她平時都穿著中性化的服裝,又總是不茍言笑?意識到自己正盯著對方發呆,心中有鬼的克萊恩迅速移開視線,用手指關節輕叩眉心,假裝自己打開了靈視。他一邊環視四周,表情嚴肅得仿佛在尋找徘徊在墓園的幽魂,一邊用刻意壓低的嗓音道:

  “那你呢,如何看待另一半的問題?”

  我?安吉爾沒想到調侃對方的話題突然轉到了自己頭上,抿了抿嘴,沒有急著回答。

  “穿越”到這個世界以來,她先是為了解決身份問題和應對雪倫夫人而煩惱,隨后又在是否加入值夜者,是否成為正式成員的選擇上犯難,就連自己從男性變為女性的遭遇都沒機會靜下心來細細思考,自然不可能考慮什么婚姻的問題。

  而且我原本是男人啊,就算真的沒法回到地球,只能在這個世界上作為“安吉爾·格蘭杰”活下去,也不太可能真的和另一個男人結婚,甚至還要做那種事吧……這個念頭讓她頭皮有些發麻,用過早餐沒多久的胃部抽搐起來。

  當然,如果真的迫不得已,如果必須要選擇一個男性陪自己走下去,那也是沒辦法的事,但怎么也得是個非凡者吧,能理解我現在的工作,而不是被枕邊人是一個“刺客”嚇壞……還要風趣一點,在性格上能和我互補……安吉爾眉頭微微蹙起,內心的想法變了又變,腦海中也不禁浮現出自己這半個月接觸過的、同樣身為值夜者的幾位男性。

  鄧恩隊長有戴莉女士,倫納德太過浮夸,科恩黎已經訂婚了,其他幾位年齡都不太適合……克萊恩?

  突然意識到身旁這位或許就是目前最佳的選擇,安吉爾感覺臉頰有些發熱,假裝不經意地瞥了克萊恩一眼,又在對方反應過來之前移開了目光,半是驅散腦中思緒半是自我否定般搖了搖頭,道:

  “在生活、工作安定下來之前,我暫時沒有考慮這方面的事。”

  “我也一樣。”

  克萊恩同樣緩緩搖頭,回答道。

  兩人都悄悄松了一口氣,在微風拂過,樹葉沙沙作響的墓園中繼續巡視,默契地換了個輕松點的話題,討論起老維爾餐廳最新推出的午飯套餐的性價比,離那位沉浸于悲傷中的女士越來越遠。

  但很快,克萊恩的內心就有了一絲悸動,只覺得周圍有些不對勁,蘊藏著自己尚未發現的危險。

  身為非凡者,他明白這絕非錯覺,而是靈性對他的警示。

  收起臉上的笑容,這位占卜家迅速環視四周,注意到兩人此時已來到拉斐爾墓園靠山的位置,正處于一片陽光難以照耀到的陰影處,四周溫度驟然下降,加上人跡罕至、墓碑林立,如同各種都市傳說中鬼魂、幽靈的誕生之地。

  正要打開靈視進一步確認,身旁的安吉爾就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沉聲道:

  “有點不對勁。”

  顧不得感慨對方手指與掌心傳來的溫潤感,克萊恩也壓低聲音回答:

  “我也注意到了。”

  他更好奇的是,理論上靈感遠不如自己的“刺客”是如何與他不分先后地發現異常的。

  要知道,這位同事在他替代老尼爾開設的“占卜課程”中可是表現得十分差勁,只能消耗不多的靈性使用“靈擺法”獲得一些似是而非的結果,幾度招來克萊恩善意的嘲笑。

  下一秒,安吉爾就用行動解答了他的疑惑,她指著不遠處一塊歪斜的墓碑道:

  “那里被挖開了。”

  ————

  “墓園的登記名冊顯示,這是一位三個月前下葬的死者,沒有火化,是完整的棺材和尸體。”蹲在挖開的墓穴旁,看著下方被拔掉所有釘子掀開木蓋、內部空空如也的棺材,克萊恩分享著自己剛剛與管理者交流獲得的情報,“而在值夜者內部的資料看來,這也是‘活尸’出現的常見時間,再遲一些,夏季的溫度和濕度就會讓尸體高度腐爛,哪怕真的活尸化,也不可能自己掀開棺材了。”

  “而且如果是鬼魂,根本就不需要掀開棺材就能離開墓穴。”

  同樣蹲在墓穴旁的安吉爾戴上手套,從棺材邊緣撿起了一縷布片,順口接過話頭。

  克萊恩點了點頭,接過那塊散發著異味的疑似某套正裝的布料殘片,繼續分析道:

  “管理者已經去報警了,但他堅稱昨晚巡視墓園時這座墓穴還是完好的。而天亮之后陸續有人前來祭奠死者,活尸不會在眾目睽睽之下鉆出泥土離開……尸體活化的時間應該就在凌晨時分,幾個小時不可能離開太遠。

  “我做一次占卜,確認這塊布料的主人的位置,趁還沒有出現更大的亂子前解決這件事。”

  兩人并不擔心活尸繼續向北離開廷根走入深山,哪怕是活化,不具備真正靈性的活尸也會很快再次安眠,但如果它被人氣所吸引,向南進入市區,就很有可能造成普通民眾的恐慌甚至是傷亡。

  盡快找到那具尸體,用安魂符咒把它送回冥界,再謊稱有人盜墓,堵住墓園管理者的嘴,把這次超凡事件漂亮地解決……一邊在內心迅速規劃著后續的行動,克萊恩一邊將那縷布片纏繞在自己的手杖上,手杖則杵在死者墓碑前的泥土中,凝神進入了半冥想的狀態。

  他要用“卜杖尋物”來找到布片所屬的衣物,找到衣物的主人。

  默念了七遍占卜詞,他放開手,鑲銀手杖逆著風倒下,直指兩人來墓園時的方向。

  那是廷根市區的位置,是人員密集的北區和蒸汽列車站的方向!

  最糟糕的情況……要是現在有手機,就該打電話給隊長和倫納德他們,提前去堵截那具活化的尸體了……克萊恩抽了抽嘴角,和安吉爾對視一眼,兩人都不再耽擱,迅速離開墓園,攔下一輛正準備返回市區的雇傭馬車,向手杖指示的方向駛去。

  途中,克萊恩不斷重復著“卜杖法”,修正著方向。

  在又一次看著手杖倒下,高聲吩咐車夫調整前進方向后,安吉爾用一種羨慕的眼神看著克萊恩,幽幽問道:

  “靈性不足,真的就不能占卜嗎?”

  “這跟靈性的關系不大,而是與魔藥本身賦予的能力有關,‘不眠者’途徑的靈感并不低,但隊長、倫納德他們的占卜成功率就非常低,甚至不如序列9的老尼爾,”克萊恩似乎憋著笑,臉頰抽動著解釋道,“不過我相信等你繼續晉升后,一定會成為占卜高手的。”

  看著安吉爾一臉不信的表情,他又補充道:

  “從隊長他們潛入雪倫夫人的住處發現的痕跡來看,你所在途徑的后續序列應該擁有鏡子占卜一類的能力,這應該是有別于‘卜杖’、‘靈擺’和‘夢境占卜’的能力,而且肯定更厲害。”

  是么……安吉爾這才放松原本繃緊的面部,內心不禁有些期待。

  這位“占卜家”明明跟我一起加入值夜者,成為非凡者的時間甚至晚于我,但對神秘學世界的了解已經很深入了,難道這就是不同魔藥帶來的區別……在內心不愿承認自己在各種課程上偷懶的安吉爾剛找了個理由,目光就被再次倒在車廂中的手杖所吸引。

  “卜杖尋物”這次指示的位置大幅度偏離馬車原本前進的方向,這意味著兩人離目標已經相當近了。

  再進行了兩次修正后,馬車在北區靠市郊的一棟建筑旁停了下來。

  站在暗紅的磚墻邊,克萊恩又做了一次占卜,這次綁著布條的鑲銀手杖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扶住似的歪斜著沒有倒下,而是指向建筑內的某一處。

  “就是這里,很可能在四樓或五樓。”

  克萊恩抬頭向上,試圖在足足有五層的公寓樓那眾多的樓梯與陽臺中找到目標所在的位置。

  就在這時,安吉爾一把抓住搖搖晃晃顯得無比奇怪的手杖,低聲說:

  “樓上有人在觀察我們。”

  觀察?那具活尸還會思考,會反追蹤?

  克萊恩一愣,內心對自己剛剛夯實的關于神秘學世界的知識產生了一絲懷疑,旋即才明白安吉爾話語中的意思。

  “不是活尸,是有人在盜墓?”

  他表情不變,默契地伸手接過安吉爾遞來的手杖,像是一位紳士般撫胸對女士表達感謝,同時壓低聲音反問道。

  這是他們之前忽略,或者說根本沒有想到的一個方向!

  比起死去的尸體活化從墓中爬出,自己回到廷根市區的超凡事件,有人趁夜色挖開墳墓撬開棺材直接把尸體盜走無疑更加常見。

  克萊恩和安吉爾剛成為非凡者不久,滿腦子都是魔藥、靈性、非凡能力,又處于反復開啟靈視巡邏墓園的狀態之中,發現墓穴中的尸體不翼而飛的第一反應就是出現了超凡事件,反而陷入了思維誤區。

  當然,有人盜竊尸體也不意味著這只是普通案子,在教會內部資料中記載的不少隱秘組織就有盜竊尸體用作儀式材料的惡習,比如信仰“死神”的靈教團就認為死亡并非終點,一切可以扭轉,死者也可以復活,因此經常挖墳偷走新鮮的尸體,或者干脆從醫院購買無人認領的死者,進行密契、招魂或通靈的實驗。

  內心有所猜測,安吉爾和克萊恩并未繼續在建筑下方停留,而是并排向前走去,像是路過此處的行人。

  他們的交談聲也放得極低,如同風中的呢喃:

  “靈教團發源于南大陸,殖民時代開啟后遭到正神教會打擊,卻也順著跨海航線傳播到了北大陸……”

  “他們大多數只是些被蠱惑的普通人,進行的實驗也缺乏神秘學理論依據,但總有些歪打正著將死尸復活,又或是召喚出怨魂的倒霉蛋,在自己身死的同時給周圍造成不小的損害。”

  “那具尸體進入這棟建筑就不再移動,偷尸者很可能已經在準備儀式,要在事態惡化前盡快處理……你做一個占卜,如果危險性很大,我們就立即去最近的警察局發電報給隊長,讓他們帶著封印物過來,如果危險性可以接受,就由我們來解決。”

  叮——一枚銅便士飛向空中,克萊恩默念著“這棟建筑的危險我可以應對”,眼眸轉深,視線內斂,旋即接住硬幣,低頭看了一眼面向自己的喬治三世頭像。

  “這代表肯定,而剛才的卜杖尋物也未遭到干擾,對方是非凡者的可能性不大,”他側頭對安吉爾解釋著占卜結果,“但還是要小心一點。”

  “那我們從后門溜進去,直接阻止他們后續的任何舉動。”

  羨慕地看了一眼對方手中的硬幣,安吉爾翻動著裙擺,不知從哪掏出一把左輪手槍,隨后又藏在衣裙之間,轉身經過街角,離開剛才疑似有人盯梢的街道,來到了那棟紅磚砌成的五層公寓后方。

  克萊恩則一手拿著手杖,一手從風衣下方的腋下槍套掏出手槍,緊緊跟在對方身后。

  這段時間在靶場的練習讓克萊恩熟悉了熱武器的使用,而昨天對瑞爾·比伯和燕尾服小丑的戰斗也讓他習慣了面對未知的危險,此時心中只剩下臨戰前的興奮,以及一絲想在異性面前展示自己的躍躍欲試。

  但下一秒,他就被安吉爾伸手攔在了公寓后門外:

  “我先進去,你在我身后防范后方的危險,能不開槍盡量不要開。”

  又是這樣……克萊恩沒來由一陣泄氣,想起了兩人第一次正式“合作”時,對方也是這樣讓自己待在后方的舉動。

  當然,他明白占卜家和刺客在魔藥途徑上的根本區別,一人擅長占卜與靈視,另一人則精通戰斗,分工不同,不能逞強,因此只是微微點頭,放慢腳步,看著安吉爾貓腰鉆入公寓后門,默數三秒后才舉槍進入。

  就這么一瞬間,克萊恩就找不到安吉爾了,沒有窗戶顯得陰暗逼仄的樓道中只剩一團黑色的陰影在快速穿行,很快拐入向上的樓梯。

  “刺客”還真是如魔藥名稱所描述,精通于刺殺啊……難道她需要朝這個方向扮演?熟知扮演法的方向和魔藥名稱密切相關的克萊恩一邊感慨,一邊用持槍的手敲擊眉心打開靈視,讓安吉爾凹凸有致的輪廓穿透陰影重新出現在自己的視線內,快步跟上。

  借助黑暗和陰影藏匿行蹤,安吉爾悄無聲息地來到了公寓五樓。

  她仔細觀察周圍,不時回頭看一眼搭檔是否跟上,有沒有被隱藏在暗處的敵人偷偷擊倒,讓她欣慰的是,經過她悉心教導,又經歷過不止一次實戰的“占卜家”先生同樣嫻熟地潛入了公寓,緊跟在自己身后,舉著左輪手槍警惕地環視著四周,并沒有掉隊。

  按占卜的結果來看,失竊的尸體應該就在這層樓……安吉爾收回目光,屏息傾聽,很快注意到緊靠樓梯間的一扇門后傳來了不加掩飾的交談聲。

  “……就差一點就準備好了……”

  “到時候那些家伙肯定會大吃一驚的。”

  “要我說,這種破事就該要雙倍的報酬,我們可是冒著很大風險的!”

  “閉嘴,趕快把他最后一只手綁起來。”

  報酬?把手綁起來?安吉爾眉頭緊蹙,懷疑對方不單是偷來了一具尸體,還綁架了一些用于祭祀的活人。

  顧不得細想,她箭步沖到門邊,一腳踢在門鎖旁,將并不牢靠的球形鎖連帶薄薄的木門一起踹爛,單手持槍沖入房中。

  拉上窗簾隔絕陽光的房間里正站著三名男子,他們圍著由兩根圓形木樁垂直固定、斜靠在墻邊的十字架,正手忙腳亂地將一具衣衫襤褸、身體組織部分腐爛部分干裂的尸體用繩索固定在上面。

  一股泥土的腥味和肉類腐敗的惡臭彌漫在密閉的房間中。

  這是什么情況……和想象中大不一樣的場景讓安吉爾有些驚訝,不待她反應過來,離門最近的男子已經看向了踹門巨響的方向,長著絡腮胡的臉上先是浮現一絲驚慌,隨后變為狠厲。

  “抓住她!”

  這人大吼一聲,扔下顯然盜自拉斐爾墓園的尸體,和剩下兩位同伙一起朝闖入的安吉爾沖來。

  安吉爾見狀也不再猶豫,她注意到三人都沒有持槍,因此并未直接開槍射擊,而是迎上第一名朝自己撲來的絡腮胡男子,左手扣住對方伸來的、沾著不知名腐臭粘液的右手手腕,同時持槍的右臂精準地砸向對方咽喉。

  男子一聲悶哼,隨后雙腿癱軟,捂著“嗬嗬”聲作響的脖子躺倒在地。

  閃電般解決一人,安吉爾側身避過另一個矮小男子直沖面門的拳頭,順勢擒住他揮空的手臂反關節擰轉,裙下的膝蓋借助身高優勢精準頂撞在對方暴露的肋下,幾乎將他踢飛出去。

  松開對方關節脫臼的手臂,讓這具因劇痛而蜷縮的身體與第一名男子疊在一起癱在地上,安吉爾轉身面對第三名身材偏瘦,見勢不妙已經掏出了尖銳匕首的男人。

  后者表情震驚地看著瞬間被放倒的兩名同伴,正在內心評估著手持匕首的自己有多少取勝的希望時,安吉爾已經主動前踏,搶至男子身前,一手擋開他下意識揮動匕首的手臂,旋身繞到身后,一躍而起手肘重錘般猛砸在對方后頸上。

  砰——房間中最后一名盜墓偷尸的嫌犯兩眼一翻,面朝地板轟然倒地,匕首甩出老遠,停在了剛剛踏入房門的克萊恩腳邊。

  哪怕是曾親身體會過這位“刺客”矯健的身手,克萊恩此時仍舊目瞪口呆,怎么也沒法相信自己僅僅晚了幾秒進入房間,三名看上去兇神惡煞的犯人就被安吉爾挨個放倒。

  之前在靶場的比試,她恐怕根本就沒真正用力,否則別說一個我,三個我都拿她沒有任何辦法,也許靈性能在挨打之前給我一點警覺,但也僅此而已,身體反應根本跟不上……他瞥了一眼倒在地上或呻吟或喘氣或昏迷不醒的三名男子,目光剛轉至裙擺緩緩飄下,恢復優雅站立姿勢的安吉爾身上,就發現對方臉色突變,握槍的手猛然抬起。

  同一時間,他的感應到身后有物體快速接近,腦海中也浮現出了一些模糊不清的畫面,那是一道人影悄然接近自己,舉起手中武器的畫面!

  這并非預言,而是靈性將他“聽”到的腳步聲,“看”到的周圍陰影變化等被大腦忽略的線索整合,提前做出的判斷。

  有人在身后偷襲自己!

  克萊恩意識到安吉爾舉槍是在瞄準偷襲者,自己現在應該低頭躲避,將一切交給這位戰斗專家,但內心卻突生一股勇氣。

  我也能做到這樣……他猛地彎腰蹬腿,整個人向后靠去,在背脊頂在對方柔軟的腹部的同時轉身,左手握持的鑲銀手杖舞出風聲,借助身體和手臂轉動的力量重重砸在那張滿是驚訝的臉上。

  哐當——偷襲者連人帶匕首飛出了兩米遠,差點從樓梯上滾下去。

  直到看清對方雙眼緊閉已經陷入昏迷,不再具備威脅,克萊恩才長舒一口氣,感覺自己持杖的手在微微顫抖。

  這一半是緊張,一半是興奮,哪怕有靈感的幫助,屬于非凡者對普通人的優勢戰斗,他仍然為自己剛才那瞬間的勇氣和魯莽而驚訝。

  但這種心跳加速的感覺很不錯……回味著那瞬間的決斷,克萊恩繃緊的臉上擠出一絲笑容,回頭看向緩緩收槍的安吉爾,道:

  “你看,我也能做到。”

  “在沒看清敵人動作之前就靠近對方?萬一他不是想劫持你威脅我,而是直接舉著匕首,你就把自己背心送到他刀下了。”安吉爾瞥了那個很可能一直在外盯梢,被自己所遺漏的偷襲者一眼,言辭鋒利地點評道,“而且你該參加格斗和體能訓練了,孱弱的占卜家先生。”

  克萊恩那點剛剛泛起的自得勁頭在這盆冷水下迅速冷卻、消失了。

  ————

  趕來的警察迅速逮捕了四位涉嫌偷竊尸體、侮辱死者和盜竊墓葬的犯人,經過在現場的短暫審訊,安吉爾和克萊恩了解了事情的緣由。

  這些人根本就不是“靈教團”的外圍成員,也不信仰死神,不認為死者應該得到永生,而是受這位可憐的死者生前的仇人雇傭,將其尸體偷出,準備綁在木架上偷偷送回死者家中,以此褻瀆死者,羞辱他的家人。

  這可比單純盜竊尸體嚴重多了,警方應該會順藤摸瓜找出雇傭者,將他送上法庭,還死者一個公道,但這并不涉及超凡力量的犯罪,就和“值夜者”們無關了。

  返回黑荊棘安保公司的馬車上,克萊恩摩挲著手杖,猶豫地看向安吉爾,最終還是開口問道:

  “安吉爾小姐,你說你的近身格斗能力都來自‘刺客’魔藥,但在追蹤瑞爾·比伯的那場戰斗中,另一名刺客卻很快死在你的手上,并未展現出類似的戰斗能力……

  “我想說的是,這些戰斗技巧是你在其他地方學到的,還是……”

  他在懷疑我?不,也許只是好奇,但我總不能說這都是上輩子的經驗和記憶吧……安吉爾無聲嘀咕著,回望克萊恩,想在對方臉上找到一些線索,卻只看到一臉坦然的表情。

  差點忘了這是個剛剛加入值夜者,對一切都感到好奇,學習能力也非常突出的“新人”……

  突然,安吉爾露出釋然的笑容,身體微微前傾,在座椅發出細微的吱呀聲中反問道:

  “想學?每次槍械訓練后加訓一節格斗課程。”

  “不過——”她故意拖長音調,指尖輕輕點了點克萊恩由于剛才的戰斗而露出在袖口外的銀鏈,“你得用占卜課抵債,我總不能白當你的私教,對吧?”

  克萊恩一愣,隨即低笑出聲。

  “成交。”

  他手腕一抖,銀鏈垂落,黃水晶靈擺在兩人之間順時針緩慢旋轉,劃出細碎的光弧。

  這一刻,他仿佛是一只開屏的孔雀。

  ————

  “那時候的你就像一只開屏的孔雀。”

  看著載有兩位值夜者新人的雇傭馬車遠去,一身女士襯衫搭配及膝窄裙的安吉爾雙手抱胸,不客氣地評價著。

  “是嗎?我覺得那只是剛才的戰斗留下的興奮勁。”

  穿著白襯衫和休閑長褲,仿佛從家中臥室走出般隨意的克萊恩辯解了一句,目光也追著那輛馬車,直到后者轉過街角,被建筑遮擋。

  兩人剛剛全程旁觀了“自己”與盜墓偷尸的罪犯的戰斗,宛如在觀看一場戲劇,卻沒有被任何人注意到。

  因為這只是一幕歷史的投影。

  隨著克萊恩打了個響指,廷根市的街道、路上的行人都被一陣突然泛起的白霧籠罩,回歸了他們所在的那個歷史碎片。

  兩人則重新出現在真正的廷根市水仙花街的6號,出現在夜幕之中的二樓主臥室內。

  用各自的方法確認了隔壁房間的多蘿西和克里斯蒂娜都已經入睡,兩人才繼續著剛才的對話。

  “喂,孔雀。”

  安吉爾躺在床上,沐浴著窗外早已不再緋紅的皎潔月光,再次笑著呼喚克萊恩,讓后者內心涌起一股無名火。

  他知道這是“挑釁”的效果,因此并未真正動怒,而是耐心解釋道:

  “哪個男人不想在美麗的女士面前表現自己呢?那時候我穿越沒多久,又成為了非凡者,內心總歸是有一點優越感的嘛……

  “更何況,那時我對你確實是有一定的好感。

  “你想,戰斗中可靠,平時生活上又有一點天然呆,容貌出眾,性格溫和的女同事,誰不喜歡呢?我甚至懷疑倫納德當時都對你有一點意思,只是放不下身段,又擔心自己的秘密暴露,才沒有抓到機會。”

  在克萊恩絮絮叨叨的話語中,安吉爾嘴角的笑意越發明顯,她突然打斷對方,追問道:

  “所以,你從那時候開始就……就真的在考慮結婚的事了?”

  克萊恩一怔,不自然地移開了視線,緩緩回答:

  “其實,在你那位大主教特莉絲捅了我一刀,讓我生命垂危,最終被你所救之前,我都只是隱隱有這樣的想法……也許,這就是所謂的‘吊橋效應’吧……”

  看著被提到往事不禁面露得色的安吉爾,克萊恩話鋒一轉,反問:

  “那你呢?又是什么時候發現自己內心深處的感情的?

  “至少應該早于在艾辛格老先生家的客房里喊我的名字的時候吧……”

  (詳見正文第二卷147章及番外爆發的內容)

  “啊,你怎么又提那個時候!”

  安吉爾一下爆發,抓過枕頭就朝對方砸去,借此掩飾自己發熱發紅的臉頰。

  “為什么不能提?每次你讓我拉出歷史中的場景,都是在看我的笑話,一會說我是開屏的孔雀,一會說我又開始幻想了……”

  克萊恩剛爭辯了兩句,就被猛撲過來的安吉爾壓在了身下。

  “小心孩子們聽到……”

  他只來得及擠出這么一句話。

  “那是你的事,你不是‘詭秘之主’嗎?愚弄一下她們不就行了?就像上次……”

  安吉爾不管不顧,再次抓起枕頭猛擊對方腹部。

  “上次……”克萊恩瞬間想到了四年前的那一次,嘴角露出一絲笑意,“這可是你說的。”

  (詳見番外家長會)

  但那掌控一切的笑意還未滿盈于面部,就被帶著毀滅之力的枕頭再次砸中,嗷的一聲翻下了床。

  “等等,我不打……沒準備的仗……唔……”

  克萊恩驚慌的話語被嗚嗚聲所淹沒。

  笨蛋……

  再次撲向把支柱之力都留在靈界,此處只是個弱不禁風的天使的“愚者”時,安吉爾無聲地回答了剛才的那個問題。

  ……當然是在你這只孔雀每次開屏的時候啊。

  (插圖不出意料被逮捕了,只能截取部分上傳,完整版會發在群里,加群方式見書籍簡介末尾的。文中提到的另外兩篇番外、和魂族妖女若若的聯動插圖也同樣可在群里下載。

  (另外新書已經定下來了,還是詭秘同人,變嫁,但劇情切入時間會在羅塞爾時期,大概四五月份,最遲不超過六月份發。

  (善魔女這邊還會有幾篇番外,內容和時間暫時未定,年前應該會再有一篇吧。

  (最后還是推薦一下魂族妖女,斗破變嫁,最近好像快完結了,字數很多,可以開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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