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靈重城,熱鬧非凡。
此時正值正午,重城一方城門,早已排起了長隊。
重城郊外的一道如悶雷般的隆隆之聲,自是引來了眾多人的注意。
“氣浪轟鳴!聲若雷鳴!”
“是生什么事了?”
“快看那!”
城外的一幕,很快便被人看到,一些排著隊的行人散修,注目側首。雖是距離頗遠,但憑借著一身武道,多少也能看個大概。
“玄紋玉飾,那是鎮撫司的車架!”
“鎮撫司?哪個州的?”
“不知。太遠了,看不分明。”
如悶雷般的甕聲炸響,卷起陣陣氣浪,聲浪涌動,掀得藍映君的黑袍獵獵作響。如波紋蕩漾的漣漪,卷起層層細浪,依稀可見看到那一抹靚麗之姿。
不過,也就那么一瞬,翻涌的衣袍很快便如溫手撫平,皺褶盡消,遮掩住藍映君的嬌俏身軀。
“好俊俏的美人。”
裂地叟身形落下,眼神中閃過一絲奇異之色。
聲浪漸消,如塵埃滾滾,終是落定。
狂瀾客和裂地叟的身形漸漸顯露,出現在車架的不遠處。
“陳大人這么著急離城,是要去做什么?”
與裂地叟不同,狂瀾客的神色溫和,隱隱透著幾分儒雅之氣。
狂瀾裂地,來得聲勢不小,雖看似詢問,但隱隱充斥著壓迫責難之意。尤其是裂地叟,那一句天驕修行,果然不是我等凡俗能夠理解得了的。
更是充滿了譏笑反諷之意。
這一刻,沈惠清心緒百轉,看著面前陣仗,微斂長裙,便是站了上去。
大人之尊,勝逾萬金,此等場合,自然是要她做下屬的先行出面照應。
“狂瀾裂地,兩位之名,惠清早有耳聞。只是,我家大人,意往何處,好似與兩位并無干系。兩位今日如此,不知所為何事?”
沈惠清神色平靜,一雙杏眸沉靜,死死地盯著面前兩人。
“原來是沈大人。”裂地叟咧著大嘴,皮笑肉不笑道:“沈大人還真是盡職盡責,上司出城游玩,還以車架相送。若蒼龍州鎮撫司之人,都如沈大人這般,那恢復鼎盛,只怕是指日可待了。”
裂地叟雖長得粗獷,行事之間,好似是暴躁無腦之人。但實則,他能同狂瀾客一起,在碧蒼郡王府擔任客卿這么多年,豈會沒有半點章法。
作為混跡體系的積年大宗師,此等經驗,他自是不缺。此次言語,以蒼龍鎮撫司為名,不以鎮撫司統而代之,便是為了防止打擊面過大,出現各州鎮撫司同氣連枝的情況。
縮小矛盾,精準打擊,言語犀利,有嘲弄沈惠清媚上之意。
“惠清身為下屬,自當盡心竭力,惠清如此,想來裂地道友也是如此,些許心思,就不勞裂地道友費心了。”沈惠清神情平靜,似乎未被裂地老叟言語所激。
“兩位若是無事,還請讓出道路。惠清輔佐大人,可與兩人閑敘談論。只是,我家大人,日理萬機,可沒這等閑情耽擱。”
沈惠清杏眸微亮,似有凌厲之意。
聞言,裂地叟咧嘴大笑:“哈哈哈”
笑聲如甕,悶得發沉。若是尋常修行者在此,聽此笑聲,便會覺心神不暢,氣機閉塞,如壘在胸。
“陳大人好本事啊!赴任玄靈不過數月,便有如此心腹。如此調教之事,倒是讓老叟佩服佩服。”
裂地叟聲如甕壇,也不與沈惠清爭辯,而是將目光放在了陳平安的身上。
“陳大人日理萬機,怎得還有閑暇攜美出游?莫不是真如老叟所言,陳大人的修行方式異于常人,所謂閉關,不過是在同美人嬉戲玩鬧?”
裂地叟嘴角帶著戲謔,神色間滿是嘲弄。
自登門邀約那一日起,他與狂瀾客便一直關注著蒼龍州駐地的動向,一有情況,便會及時來報。此外,玄靈山上的情景,他們也多有關注。
今日得知消息,他們第一時間便動身趕來,惟恐來遲一步,他們絲毫不敢耽擱,如今到此,倒是真讓他們趕著了。
莽刀陳平安,對外宣傳閉關,實則悄然出城,此等之事,與那沽名釣譽之輩何異?
他們鬧出動靜,攔在此處,便是將此事大肆宣揚。
此事一出,無論今日結果如何,莽刀聲名,勢必將一落千丈。
此前坊間的猜測,也將徹底坐實。哪有什么偶有所得,潛心修行,有的只不過就是畏懼怯弱之心。
所謂的閉關,終究不過是推脫之詞,推脫他們過府相敘之事。
莽刀行事,莽撞無度,不計后果?此等聲名,不過是權衡利弊下的取舍罷了。
所謂莽刀 笑話罷了!
裂地叟的笑容越發恣意,言語間的強勢也越發明顯。
“既然閉關之言,不過托辭,陳大人既是得空,不如隨我等走一趟,同我家少主一敘,也好盡釋前嫌,好叫大人安心。不知.
陳大人以為如何?”
裂地叟肆無忌憚地笑著,目光之中似是帶著侵蝕威逼之意,大有一言不合,便是動手之態。
在他看來,所謂莽刀,不過就是欺軟怕硬之輩,此前種種,雖是有些唬人,但他已從中勘破內情。
他表現得越強勢,莽刀必會勢弱。另外.
即便莽刀不勢弱,做出相應激烈之態,那也完美符合他此行預期。
若能逼得莽刀出手,那 裂地叟心中冷笑,目光越發恣意。
狂瀾客站在一旁,并未說話,只是這么靜靜地看著。
他與裂地叟相交多年,雙方自成默契。裂地叟粗中有細,不似面上那般粗獷,此等場景,他站在一旁,造勢便可。
他們身負少主之托,裂地叟的意思,便是 他的意思。
若是動手,那便再好不過!
狂瀾客神色清雅,閑散清逸,修長身材,負手而立,周身有無形氣場流轉,隱有大浪滔江之意,層層迭迭,滔滔不絕,似如九天傾落,翻騰奔涌。
“陳大人若無異議,便可隨某家動身,可莫讓少主久等了才是。”
裂地叟目光肆無忌憚,笑意越發猖狂。
“放肆!”沈惠清徹底冷下臉來,一雙杏眸充斥著冷冽寒光。
“惠清。”陳平安輕輕開口,聲音溫和,似無絲毫波瀾。
“大人。”沈惠清眼中寒芒消散,臉上露出恭敬之色,轉身一禮,敬候在一旁。
此等變化,讓狂瀾裂地兩人,心中微微錯愕,浮現出一絲詫異之色。
陳平安輕輕撫手,神色平靜如水。
“狂瀾裂地.”
陳平安的目光緩緩移轉,最終定格在了面前兩人身上。
這也是自狂瀾裂地現身以來,他第一次真正將目光放在兩人身上。
“什么時候,本司的去留,輪得到兩位來做主了?”
陳平安的聲音沉靜,聲音之中沒有絲毫波瀾,一雙眼眸如深潭無盡,隱隱泛著冷冽寒意。
“陳大人。”
裂地叟目光恣意,似無所覺。
“某家誠心相邀,陳大人如此,怕是令人寒心啊。”
“陳大人,少年天驕,聲名在外。我家少主,樂意結交各方天驕,拳拳之心,誠心以待,還請大人,大局為重,以全我家少主拳拳之心。”
狂瀾客神色云淡風輕,說話之間,周身隱隱有氣場彌漫,如浪潮一般。
“兩位若再攔住本司去路,耽誤本司要事,那兩位”陳平安的聲音平靜,沒有絲毫波瀾:“便是本司的敵人!”
“哦?”裂地叟臉上浮現玩味之色:“敵人?”
說話間,裂地叟的身上泛起土黃之色,隱隱間震蕩著空間。每一次震蕩,都有厚重之意席卷,化作一道道裂紋。
“某家是不是可以認為,陳大人是在邀戰挑釁某家?”
伴隨著最后一道粗重鼻音,那席卷四周的厚重波瀾,便是如山石崩裂,掀起狂暴之意,向著陳平安震蕩而去。
“大膽!”沈惠清大呵一聲,便要出手。
只是,還未等到她出手,陳平安的身前便出泛起一道幽綠波光,那震蕩的波光裂紋,盡皆消弭,消融在波光之中。
裂地叟神情一怔,一雙大目微睜,看著突然出現在陳平安身前的黑袍女子。
女子伸出一只白皙如玉的手掌,以凌厲掌意,將他的裂地紋光盡皆消融。
他方才出手,雖只是試探,但尋常的武道大宗師根本不可能接得下來,即便是接下來,那也必然是猛烈對峙,聲勢驚人。
哪能如對方這般,輕松自在,毫無所覺。
對方這等戰力,即便不如他,恐怕也相去不遠了。
“哈哈哈陳大人天驕風流,某家隨意波瀾,便有女子相護,如此風采,倒是好生令人艷羨。”
這黑袍女子,不單單是個美人,還是一尊戰力鼎盛的武道大宗師。
狂瀾客站在一旁,沒有說話,只是目光稍稍凝了一凝。
他們此行,未曾預想陳平安的身邊竟還藏著這么一尊戰力鼎盛的武道大宗師。
若有此等變數,此行若真動手,倒也有些麻煩。
他與老叟相交多年,知道對方的本事,方才手段雖只是試探,但一般的大宗師可接不下來。即便如沈惠清之流,能夠接下來,但也不至如此輕松,毫無波瀾。
此女能如此輕易地接下老叟一招,一身戰力,恐怕不會遜色太多。
“此女.”狂瀾客打量著面前女子,心中泛起猜疑:“是誰?”
周邊數州,成名額女子大宗師中,未曾聽聞有這么一號人物?
“好生凌厲的一掌!”
看著護在大人身前的黑袍女子,沈惠清神色微驚,泛起動容之色。
她作為武道大宗師,對場中局勢看得分明,盛名之下無虛士,裂地叟聲名在外,剛才的那一招,雖只是試探,但若真想要接下來,即便她全力出手,也沒那么容易。
可未曾想到,竟是被這黑袍女子接了下來。
誰能想到,與大人纏綿糾纏的女子,竟還是一尊戰力鼎盛的大宗師。
此等戰力,甚至還要在她之上。
沈惠清面露驚色,心中驚疑不已。
這黑袍女子,究竟是誰?
藍映君站在場中,周身蕩漾著無形之意,那如冷玉般的白皙手中,流轉著幽綠光芒。
陳平安的身上,有阿母所需之物,面前兩人來者不善,她不知其中恩怨如何,但她不容旁人來破壞這場交易。
為阿母重塑根基,接續道途之事,越快越好,但眼下兩人,在這個節骨眼上,耽延此事,本就站在她的忌諱之上。
眼下還想要出手,讓陳平安隨他們同去,那更是她不能容許。
她既然已經談妥交易,那自然有責任讓這場交易,順暢進行。
事關阿母,誰也別想攔截!
黑袍下,藍映君雙眸靈動,隱隱泛著寒意。
自她修成三門至毒掌法之后,她便未再真正同旁人全力動手。她也不知道她如今的戰力,究竟到了哪一步。
今日正好有機會,那不妨試一試。
就在藍映君準備動手之時,她的身后響起了一道溫和之色。
“我來吧。”
陳平安笑著開口,向前邁出了一步,走到了藍映君身側。
他看著面前兩人,臉上的笑意,好似還未消退。
“兩位,今日要不走,要不 死!”
一道狂暴氣息,以陳平安為中心,向著四方席卷。磅礴的武道意志,蓋壓而下,刀意凌厲,霸道無雙。
劇烈的波動,迎來各方側目。
玄靈重城,城門口,有人極力遠眺,面露驚色。
“快看那,又來了!”
“又一次!比剛剛那次還強烈!”
“快!過去看看。”
“這”有人遲疑,但很快他便做出決斷,放棄了排了許久的長隊,向著遠處靠近。
“等等我,我也來了。”
也有一些境界不俗的修行者,憑借著眼力大抵地看清楚遠處情形,此時臉上已經露出了驚駭之色。
“大大宗師.還不至是一尊!”
有一斗笠客站在一人身旁,聽著耳中驚嘆之語,斗笠下臉上的驚駭絲毫不減。
他游歷四方,眼界寬廣,知曉遠處聲勢,絕不是一般的大宗師所為。此等能為,恐怕遠在此境絕巔之上。
若以層次推斷,恐怕已觸及風云之威。
有人神情驚駭欲絕,未曾預想,一次普通的入城,竟能看到此等層次的爭鋒。
面前掀起的聲浪氣勢,讓兩人微微側目,此等聲勢,確有近似風云之威。
“死?”裂地叟好似聽到了世間最大的笑話一般,咧著大嘴,忍不住大笑起來。
“陳大人好大的口氣!”笑聲落定,裂地叟的臉上泛起了嘲弄之色:“不知道的人,還以為陳大人早已位列風云,成就風云大宗師之名。”
裂地叟身上土黃光暈,轟然暴漲,層層迭迭,轟鳴震蕩,每一次的轟鳴,都如洪呂大鐘一般,洪亮間帶著厚重之意。
“威脅某家?陳大人現今的本事,還不夠格!”
最后一次震蕩,卷起巨大聲浪,如音爆之聲,席卷四周。
塵煙四起,樹木陡顫,駕馬驚慌。
“風云之勢!”沈惠清周身撐起真元護罩,臉上露出驚容。
與方才不同,這一次的裂地叟已經動起了真格。
如外界傳聞所料一般,裂地叟的戰力,已經真正觸及了風云層次。
狂瀾客云淡風輕地站在一旁,明明是距離最近的,但他的表現卻是極為從容。周身的層層浪濤,消弭著那恐怖聲浪。
他靜靜地看著面前的陳平安,觀察著他的表現。
“看來你們已經做出了選擇。既如此”
陳平安神色波瀾不驚,一雙眼眸泛起灼灼之色。
“兩位一起上吧!”
“狂妄!”漣漪震蕩下的裂地叟,身形顯得極為可怖,一眼看去有巍峨高拔之意:“對付你,我一人綽綽有余!”
嘭!嘭!嘭!
氣浪震顫,裂空長嘯,裂地叟整個人便是拔空而起,那一雙肉掌,此刻如兩座拔地而起的險峻山峰,帶著陡峭之意,泛起玄黃裂紋,如同能撕裂空間,震碎山河。
“鏗!”
長刀出鞘,有凌厲之意,席卷四方,霸道刀意,陡然出現。
只見一道長芒,貫徹天際,刀芒璀璨,耀人眼目,蘊含霸道意志,似要割裂天地。
霸刀,霸天斬!
這一刻,天地好似變色。時間凝固,唯有一刀耀眼于世!
“老叟!”狂瀾客陡然驚呼,聲音滿是驚慌失措。
此刻的他,再難維持絲毫從容,面色驚駭失神,如同白紙,心神震顫,仿若置身于萬丈深淵。
下一刻!
一道身影,如暗淡碎石,自半空轟然墜落,重重地砸了在地面。
地面塌陷,沙石四起,激起一片震蕩。
塵煙消散,一道身影,手持寒星之刀,如寰宇之邸,淡漠地俯瞰人間。
“那么.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