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下一站……
賀天然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眼前的溫涼,既沒有承認兩人曾經的道別,也沒有否認,她只是順著榮譽榜上那張照片,自然而然地感慨了一句青春與未來之間的迷茫。
可偏偏,賀天然聽懂了。
那段被反覆回想過無數次的記憶里,人生的「下一站」,從來不是一個單純的去處。
那是一句關乎長大成人的踐行語,是回望一眼那個女孩後,仍要獨自走下去的人生,更是賀天然在地獄輪回中,惟一一次有機會回到姑娘所在的現世,不是以一個陌生人,而是以「賀天然」之名,最後能給她送去的祝愿。
這句話沒有出現在雪山前的禱語里,也沒有出現在他講給余鬧秋的故事中。
更重要的是,剛才溫涼說話時,其實根本沒有去看榮譽榜上的自己……
她一直看著的,是賀天然那張照片。
所以,那不是什麼單純的感慨……
而是在有沒有好好道別這個問題上的一個——
回答。
賀天然的呼吸凝重了幾分,望著溫涼露在口罩之外的眉眼,試圖從中辨認出更多東西,恰好對方的視線不經意地越過兩人中間的余鬧秋,與他微一交錯後,姑娘先一步就移開了眼神。
溫涼知道自己答對了。
她甚至知道,余鬧秋既然在場,那答對之後就不能再說。
因為賀天然既然有心問出這麼一道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得懂的題,那麼她一旦大張旗鼓地當著余鬧秋的面主動解釋這句話的來由,這個答案便又會變成一段可以排練的臺詞。
而如果余鬧秋就是賀天然記憶中的那個人,那麼她應該能立馬反應過來溫涼究竟在說什麼,哪怕像在禮堂那樣,對待只有她跟賀天然才知道的秘辛時,意味深長地看男人一眼。
可她沒有,似乎余鬧秋被剛才的那通電話攪亂了一些心神,手機屏幕熄滅著,被她隨意握在手里,她沒有去在意溫涼的這句感慨,只是道出了一句:
「如果有空的話,今晚我們三人吃個晚餐,把我們之間的事好好聊一聊?」
這句話看似大度,實則余鬧秋已經想好了晚上如何用賀天然告訴自己的信息差,徹底壓倒溫涼。
誰知,上一刻還在禮堂里述說自己不甘的溫涼,此刻卻聳了聳肩。
「算了吧,我們之間的這段關系聊透了又能如何呢?余小姐,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麼誤解,以為我一定要跟你爭一個在賀天然心中的位置?或者說,賀天然在告訴你這些往事之後,他忽然有了跟你再續前緣的想法?」
余鬧秋抓著手機的手指緊了幾分,對此沉默不語。
她自然懂得溫涼在說什麼,就算他們三人把誰是誰分清楚,就算她余鬧秋承接了這段本該是溫涼的因果往事,但這依舊不會影響到曹艾青在賀天然心目中的分量,更不可能促使他做出什麼出格的事來。
那個女人,仿佛就是賀天然生命中的一個錨點,不管是什麼地獄輪回,穿越重生,哪怕是再玄幻離奇,刻骨銘心的戲碼,一旦涉及到這個女人,賀天然永遠都會回到現實里他該在的軌道上。
所以,就像溫涼說的,他們三人之間聊透了,分清楚個你是你,我是我又能如何?
對賀天然感情生活的現狀會有什麼改變嗎?
不會的。
無非就是讓賀天然分清楚他該愧疚的對象而已。
「余小姐,我約賀天然出來,就是想了解一件我一直耿耿於懷的往事,其余的事情我不做他想。今天,我想問的、想發泄的、想抱怨的,我已經做過了,現在我只想好好消化一下。明天我在上海還有通告,要早點飛,所以晚餐的話……」
溫涼略一停頓,偏了偏頭:
「祝你們用餐愉快。」
說罷,溫涼便率先越過兩人站立的位置,揮揮手,準備揚長而去。
只是當她走出一段距離後,突然又像是想到了什麼,轉身對余鬧秋道:
「喔對了,賀天然這人呢可是很『專一』的,到哪都會給曹艾青打報備,像這種飯局,他應該也會跟對方提一嘴,曹艾青最近在戒糖,如果余小姐想連同對方一起邀請的話,那麼菜單上盡量少點甜膩與葷腥為好。」
賀天然被她說的面色古怪,余鬧秋臉上撐起一個笑容:
「謝謝你的提醒。」
溫涼從容而去,背影消失在一個拐角,留下還站在原地的兩人。
沒了她在場,賀天然單獨跟余鬧秋在一塊竟是有些難言的尷尬,畢竟能在港中碰面,是兩人誰都沒想到的事。
男人看對方的手依舊緊握著手機,主動起了個話題:
「剛才那個電話,是有急事?」
望著溫涼離去方向的余鬧秋略一回神,搖搖頭,解釋道:
「啊,工地上的一些瑣事。」
提到這個,賀天然遲疑道:
「如果……元沖那邊還在為難你,你可以跟我說。」
余鬧秋一愣,苦笑了一下,她心中不禁想,要是賀天然早點被自己催眠,要是這樁因果來得再早一些,或者在父親那場壽宴時,對方多關心一下自己,別那麼快撇清關系,那麼……
「沒事,我們也走吧。」
信奉利益至上的女人搖了搖頭。
現在這種情況,對她來說還有回旋的余地。
那通電話是她父親的私人醫生打來的,就在早上,那位醫生幫她送檢了一份血液,這是確認受孕最早、最準確的方式,現在血液結果出來了,血清人絨毛膜促性腺激素在正常范圍內,沒有任何妊娠的跡象,而她之前的惡心與乾嘔,就是因為劇烈運動造成的。
在知道消息的這一刻,余鬧秋的第一反應應該是松一口氣……
畢竟她不喜歡賀元沖,更沒有做好讓那個男人成為自己孩子父親的準備。
而現在她不用做母親,也不用將自己的一生押在一個連謝妍妍都遲遲不敢放棄,凡事只會給自己留後路的懦夫身上了。
這原本應該是一件好事……
可在短暫的輕松之後,余鬧秋心里卻出現了一種難以言明的空落。
不是因為她期待那個孩子,而是因為當醫生告訴她什麼都沒有時,她才真正意識到,一個尚未成形的生命,竟然已經在她腦海里變成了如此好用的——
籌碼。
它能逼迫賀元沖站隊,能讓余耀祖理直氣壯地登上賀家的門,更能在所有利益關系即將失控時,憑藉一條無法輕易否認的血緣,將兩家人重新捆綁起來。
有些東西不存在時,人們不會覺得失去了什麼。
可一旦想像過它能帶來的未來,再被告知那只是一場誤會,感覺便完全不同了……
何況就在幾分鐘前,她還親眼看見,那個真正擁有這段因果的女人,是如何僅憑幾句話,便讓賀天然對自己的記憶產生懷疑的。
余鬧秋原以為,只要賀天然記憶里的那張臉屬於自己,那麼無論溫涼說得多麼真切,都只是一個站在故事外面的旁觀者。
可現在,她忽然意識到自己想反了……
記憶,才是最容易被推翻的東西。
它沒有形狀,沒有憑證,甚至不需要拿出一份證據,只要讓當事人開始產生懷疑,那麼故事里的一切便會不斷滋生出裂痕。
而真正存在於現實里的一些「證物」,顯然就要比記憶可靠得多……
余鬧秋不由自主地將手放在小腹前,但很快又像意識到這個動作不妥,若無其事地垂回了身側。
「天然哥。」
走出校門時,余鬧秋忽然叫了他一聲。
「怎麼了?」
「溫涼不去,那咱們晚餐還吃嗎?」
賀天然聞言,腳步稍稍慢了下來。
如果沒有禮堂里的這一場對峙,他興許不會拒絕,可現在他腦子里塞滿了問題,更沒有辦法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與余鬧秋坐在同一張餐桌前敘舊。
「……改天吧。」
他搖搖頭,疲憊地笑了一下:
「今天發生的事有點多,我得先回去好好想想,而且溫涼剛才沒說錯,這種事,我確實不該瞞著艾青。」
最後那句話讓余鬧秋的心微微一沉,但絲毫沒有反應在臉上。
「也好……」
她沒有挽留,只是在兩人分別之前,隨口般提醒道:
「不過天然哥,今天溫涼說的那些話,你最好不要太快下結論,一個人越希望某件事是真的,就越容易將所有巧合都理解成證據……
所以,也請你原諒我今天來學校追查你跟我述說的這些往事,我希望它是真的,但……」
「我知道的,你該這麼做,這才是一個正常人應該有的反應,你不必向我道歉。」
賀天然點了點頭,十分理性地贊成了余鬧秋今天的這番作為。
只是他沒告訴對方,溫涼站在榮譽榜前的那句無心之語,根本不是什麼巧合。
當然,一句暗號同樣不足以讓賀天然立刻否定自己整段的穿越記憶,可從這一刻開始,他也無法再像以前那樣,理所當然地相信記憶里,余鬧秋的那張臉了。
關於人生的答案,終究還得落到自己身上。
兩人在校門外各自上車,駛向不同的方向。
後視鏡里,港城中學的校門漸漸縮小,最後消失在一片盛夏的樹影中。
這一天,六月尚未結束。
後來,七月的雨季洗過了城市的街道,八月的蟬鳴喧囂聲繁,《心聲》一期接著一期播出,曾經站在禮堂里爭論過去的人,也各自走向了沒人知曉的下一站。
三個月很短。
短到一檔節目尚未來得及播完,一所學校便迎來了新的學期。
三個月也很長。
長到一個人足以與另一個人分開,足以讓一段不存在的關系變得有跡可循,也足以讓一個在六月還未出現的孩子,突然擁有了八周的生命。
2030年9月1日。
珠光巷,Butterfly心理診療所。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診療室里的黑膠唱片轉過一圈又一圈,唱針在唱片末端摩擦出細密而持續的沙沙聲。
「那是……你從南脂島回來後,第一次主動來這里找我。」
余鬧秋的講述從一年前開始,又沿著那些被記錄下來的人格檔案,一點一點走到了現在。
她說了很久。
久到桌上的咖啡早已涼透,賀天然卻始終沒有打斷,只是偶爾低頭翻動平板,像是在聽另一個人替自己解釋一段缺席的人生。
那些檔案寫得很細。
哪一種人格是怎樣的特徵,他的一些行為、心理畫像,一些日常重要的事跡,都有記錄。
但這些檔案又不是那麼細。
因為檔案不是日記,不會把整整一年下來見過什麼人,說過什麼話都完全記錄下來,只得通過余鬧秋在講述中不斷的補充來進行完善。
可賀天然越聽,就越能發現一個奇怪之處。
因為在余鬧秋的補充中,她會用一些「後來」「那段時間」「不久以後」等詞匯來跳躍過一段時間,很少能給出一個確切日期。
在一般情況下,這確實是情有可原,畢竟人的記憶嘛,在一些細節還原上,不可能是盡善盡美。
但有些問題,重要到應該追溯清楚,是不該有所疏漏的……
當余鬧秋的聲音暫時停下,診療室重新安靜以後,男人最先想起的卻不是她剛剛講述的那些往事,而是還在震驚於她先前告訴自己的一個事實和數字——
余鬧秋懷孕了,八周。
九月一日往前推八周,如果對方最後一次月事發生在七月上旬,那麼真正可能受孕的時間,則應該在七月中下旬。
這意味著,無論余鬧秋口中的故事是真是假,她聲稱的那個孩子,都只可能是在那段時間出現的。
賀天然的指腹停在平板邊緣,輕輕敲了一下。
「鬧秋。」
「嗯?」
「你剛才說了很多,告訴我我們是怎麼走到一起的,但你還沒告訴我,艾青為什麼會離開。」
「檔案上都記錄得很清楚。」
「不清楚。」
賀天然搖了搖頭,將平板放回桌上。
「它寫了發生過什麼,但很多都是一筆帶過,一直沒有給我一個最簡單的東西。」
「什麼?」
「日期。」
余鬧秋沒有立刻回答。
賀天然看著她,語氣仍然平靜:
「你說孩子已經八周了,那麼不管那一晚發生過什麼,時間都應該在七月中下旬。」
他停頓了一下,又問:
「在那段時間里,我和艾青究竟是什麼關系?」
余鬧秋面上浮現出一種肉眼可見的難以啟齒,她嘴唇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正準備從那些早已整理好的檔案里,找出一個最合適的答案。
可賀天然沒有給她用故事搪塞的機會。
「你直接告訴我,我跟你發生關系這件事,是在與她分手前還是分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