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有再夢見過那個『少年』嗎?還是說……
你現在就是?」
余鬧秋問出的話,賀天然一句都不記得,但又處處直指他當下面臨的心理窘境。
這種信息不對等的聊天,注定讓他接下來回答的每一句都變得無比謹慎,只因他不能真的在余鬧秋面前展露出自己過多的內心狀態。
「呵~」
賀天然嗤笑一聲,那種「作家」以往面對余鬧秋的陰鷙與危險的笑意再次浮上臉龐。
「鬧鬧啊,你說我還是個『少年』,我很高興。
不過我們之間也經歷過不少了吧,我是怎樣一個人你應該很清楚了呀,我倒是很好奇,你現在是用一個怎樣的心態,說出這麼一句話的?」
望著避重就輕,試圖重新掌握話題走向的賀天然,余鬧秋沒有步步緊逼,她只是從容地拉開抽屜,從里面摸出了一個物件,拇指熟練地挑開機蓋,撥動砂輪。:
「嚓——」
一簇橘色的火苗在室內竄起,照亮了女人那雙帶著幾分厭世的眉眼,她低頭點燃了一支細長的香菸,深深吸了一口,隨後將桌上的煙盒往前推了推:
「抽一支?」
「啪嗒」一聲,那物件被輕輕擱在了寬大的紅木桌面上。
賀天然的視線隨之落去,那是一只表面雕刻著「燃燒玫瑰」的煤油打火機。
「戒了。」
「這是第幾次了?希望你成功。」
余鬧秋吐出一口煙霧,煙霧在兩人之間彌散開來,她透過這層朦朧的煙障看著賀天然,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調侃:
「克制、自律但又緊繃、防備,這不是一個好的諮詢狀態。」
「就因為我在戒菸?」
「你剛才也說了,這半年來我們經歷了不少,我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一個人,這就是我基於以往對你的了解得出的結論。是什麼讓你產生了戒菸的想法?曹艾青?記得上次你戒菸的時候,你倆也在一起;還是說……這段時間你的心理發生了什麼變化?」
賀天然聳聳肩,「我就單純想得到一個健康的身體不行嗎?」
余鬧秋一手抽著煙,一手擱在桌上把玩著那只打火機,饒有興致地看著男人的神情,說道:
「我記得你上次來我這里的時候,教過我一個方法,說如果我覺得你在騙我,就讓我說一個單詞,你還記得嗎?」
男人的眼角微微一抽。
「是什麼來著……啊,對了,是——」
隨著那只在桌面上不斷上下翻轉的打火機一頓,賀天然耳邊傳來一個單詞:
「Action。
其實我一直很疑惑,因為這個單詞在你們影視行業代表著開始演戲的意思,為什麼你會讓我在覺得你在騙我的時候這麼喊?難道你開始演戲了,就不騙我了麼?」
男人沉默了片刻,緩緩收回落在打火機上的視線,臨危不亂:
「因為在片場,當導演喊出『Action』的時候,就意味著所有的偽裝、謊言和虛構的劇本,在這一刻,都必須變成毋庸置疑的『真實』。
鬧鬧,你是個聰明人,以我當時與你的關系,你是個想當個看客,還是個入戲的演員,那都是你自己的造化,如果你選擇相信,那一切都是真的。」
「包括當時你杜撰出的……人格分裂?」
「所以,你真的信了?」
「我信。」
余鬧秋以退為進,讓賀天然佯裝出的平靜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縷破綻,他不知道對方為何敢如此篤定,這顯然與這個女人分毫必爭,猜忌多疑的性格不符。
然而余鬧秋并沒有去看他,只是仰著頭,抽了一口煙,給出了一個說法:
「心理學是一種極為抽象的學說,但落在具體又復雜的個體身上,卻能神奇地找到一條脈絡。
賀天然,我不瞞你,自打我父親的壽宴你徹底棄我而去之後,我復盤了近百次你第一次來我這里時,對我說出的那些問題與困惑,我希望能找出你這個人身上的破綻,但你猜怎麼著,我越是復盤,就越覺得你這個人有一種我在學術上都非常值得研究的心理軌跡,特別是,把你之後的那次『人格分裂』的說辭代入進去……」
「沒想到我對余醫生還有這麼大的研究價值。」
余鬧秋沒有理會賀天然的調侃,她彈了一下菸灰,望著燃燒的菸頭,神情完全陷入到了自己的分析里,繼續自顧道:
「在此之前,我對你的印象不管是從你家人那里聽到的,還是我親眼見到的,都是一個內斂、知禮,年輕富有且飽含才情的男性,雖然我有時會覺得這樣的男人很無聊,但出生在賀家這樣的家庭里,你所擁有的物質資源與接受到的教育,仿佛就應該塑造出一個像你這樣的長子。
你的底色是善良的,從去年那次你們的同學聚會,我甩掉張之凡後你抽身出來安慰我,我就知道。只是人無完人,後來,你第一次來到我的診療所,在我的引導下你竟然真的說出對曹艾青之外的女人動過心……
呵,我佩服你的坦誠,畢竟敢主動去暴露自己缺陷的人,永遠都是少數,其實現在想來,當初你說動心的女人,應該就是溫涼了?」
如今說多錯多,賀天然惟有默不作聲的聽著這些過往,余鬧秋也不糾結對方的無聲回應,權當默認,繼續道:
「我應該早一些發現這一點的,不過你把『花花公子』那一套實在演得太像了,當你知道我是一個有野心的女人後,竟然把我也拉進了你的片場里陪著你演……」
賀天然向後靠在椅子里,雙手交叉放在小腹上,他翹起二郎腿:
「這我就不懂了,什麼叫『陪著我演』?難道這些不是你自愿的嗎?我們之間如果只談利益,那我倆現在都會相安無事。」
「別騙我了賀天然,才夸了你坦誠,我不想立馬又見到你裝模作樣的樣子,那樣會顯得我的分析很業余……哦對了,我都差點被你氣著了,這樣的做派,本來就是你『表演』里的一環,畢竟從始至終你的目的,你的所作所為,都只是為了完成你潛意識里的一個命題。」
男人微微蹙眉,嘴角勾起:
「有意思,什麼命題?」
「本已有了所愛之人,卻對另一個人動了心……」
余鬧秋抽了一口煙,前傾著身子,手肘壓住桌子,對著一眼不發的男人噴吐了一口煙霧:
「說詳細一點,就是在大眾視野里的『賀天然』,擁有著一條旁人都望其項背的道德底線,你想恪守忠誠,但偏又生出了欲望,這種撕裂,在正常人的心理防御機制中是非常痛苦的,所以,你必須采取點什麼方法,來隔絕這種強烈的負罪感……
你開始思考,如果這具身體里只能裝下一份絕對的忠誠,那多出來的那份愛,誰能來代勞?
於是,就有了那一次你來我這里時,提出的那個看似天馬行空,但被你說的頭頭是道的『人格分裂』計劃。
如果我現在篤定你患有解離癥,你肯定又要反駁我,但沒關系,我們就當它是假的,因為無論真假,這大半年來你所做的事,都是真的。」
賀天然笑了。
「你的意思是,我費盡這些心思,只是想掩蓋我內心對艾青的背叛?」
余鬧秋也跟著笑道:
「當然不是,這只是表面,最淺顯的一層。
你看,你對我的防備,都讓你忘了我們最開始說的話,那些最重要的話……
直抵你的內心,對於『賀天然』你這樣的人來說,你根本不需要為了給自己的欲望找個齷齪的替罪羊,而那些從你潛意識引導而出的所有行為,都指向了一個目的——
你只是為了給那個怯懦、缺愛、一直孤獨留在過去的『少年』自己,重新捏造一具可以肆無忌憚去索取愛,感受愛的『軀殼』,一個合適的『身份』。」
賀天然臉上的笑意,隨著這句話的落下,寸寸僵硬。
他沒有看對面的女人,視線微垂,盯著桌面上那只冷硬的煤油打火機,他知道,就算現在自己如何隱藏,都掩蓋不住眼里的那抹復雜情緒了……
余鬧秋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她按滅掉香菸,語氣中甚至帶上了幾分憐憫:
「賀天然,你搞出這麼多瘋狂的戲碼,杜撰出分裂的人格,但歸根結底,只是潛意識里,想抱一抱當初那個可憐的自己。
這個,才是你內心世界的終極命題啊……」
診所內,陷入了沉默,只有那臺計時器,還在發出微弱的「滴答」聲。
賀天然重新擡頭看向眼前的女人。
他那經過了「作家」與「主唱」的拉扯融合,自以為已經足夠清醒與通透的神志,在這一刻,竟然感到了一陣久違的酸楚與悵然。
這種感覺,說不上痛苦,甚至有點真相終於被揭開,終於不用再藏著掖著的——
如釋重負。
「余鬧秋……在你的學術領域,你確實是個很專業的人。」
過了許久,賀天然的聲音才在這沉悶的空氣中再次響起,沒有憤怒,沒有不甘,更沒有狡辯,只是嗓音比先前,低啞了一些。
余鬧秋注視著男人,手指在紅木桌面上輕輕扣了兩下緩緩道:
「所以,現在能幫我一件事嗎?」
「……幫你什麼?」
女人打開抽屜,取出一份文件攤在桌上,然後從筆筒中取出一支中性筆,按壓了幾下筆頭:
「幫我完成你以前口中所謂『多重人格』的病歷表。」
「你……」
「我知道你不會承認,但我們可以換一種方式。」
還沒等賀天然拒絕,余鬧秋就打斷了他。
即便是在當前這番言辭的試探間,余鬧秋好像已經猜到了一些端倪,但賀天然內心的真實情況,他是斷然不會對眼前這個女人宣之於口的。
「什麼方式?」
余鬧秋擡起握筆的那只手,用筆尖指了指她對面十米開外的那張躺椅。
「看得出來你很累,我可以給你做一個心理按摩,敢不敢……再試一試?」
激將法。
極其拙劣,卻又行之有效的激將法。
如果余鬧秋一開始就來這一招,那麼賀天然完全不用理會。
只是現在,意義變了。
余鬧秋一定是察覺到了什麼,如果此刻賀天然表現出一絲一毫的退縮與畏懼,那在這場無聲的心理博弈中,他就等同於舉了白旗。
他不敢坐上那張椅子,就恰恰坐實了他內心藏著無法直視的隱秘,甚至變相承認了自己不僅是在裝病,而是極有可能真的患上了人格解離癥。
余鬧秋在逼他。
但如果順了她的意,真的接受催眠,風險同樣巨大……
賀天然這具好不容易才將「作家」與「主唱」縫合在一起的軀殼,目前處於一種極其微妙的平衡中,誰也不能保證,在潛意識大門被推開的剎那,自己的病情會不會再度惡化,又或者,在余鬧秋面前,暴露出自己潛意識里那些對溫涼和曹艾青最隱秘的糾葛……
他深吸了一口氣,大腦在短短幾秒鐘內權衡了一番後,他突兀地笑了一聲:
「哈~行啊……」
賀天然笑聲里帶著幾分混不吝,他站起身,修長的身形在暖光燈下投下一道斜長的陰影。
他覺得,余鬧秋有些過於自信了,誠然,之前對方那番分析確實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但是說到催眠……
現在的賀天然,根本就不會去信任對方,也完全不會放下心理防線,他甚至會提防著對方接下來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
而在這種戒備的狀態下,自己若是還能被催眠,那就一定是比自己「人格分裂」還要玄幻的事兒了。
「既然余醫生想展示一下專業手法,我怎麼好意思拒絕?不過說好了,按分鐘計費,如果我沒睡著,你得給我免單。」
賀天然篤定,只要自己時刻保持著一份清醒的敵意,這就只是走個過場,到時候自己將計就計躺在椅子上假裝一下胡亂說些什麼,興許還能順手牽羊套點什麼東西出來。
言念及此,男人雙手插兜,踩著紅木地板,大步走到那張躺坐兩用的長椅前,沒有絲毫猶豫地和衣躺了下去。
長椅上的樹脂棉填充物回彈性很好,承托住了他略顯僵硬的背脊。
余鬧秋從辦公桌後繞了出來,重新將那只打火機取回放進口袋,又拿起一旁擱置的辦公平板,緩步走到長椅旁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閉上眼睛。」
女人將聲線切換到了心理醫生特有的低沉與平緩。
「深呼吸……去感受空氣在你鼻腔里的流動,每一次吸氣,你都在吸入寧靜,每一次呼氣,你都在排出身體里的防備與疲倦……」
閉上眼的男人透過眼皮,感受著診所內那不明不暗的光線,空氣中那股特調的桃花香薰在鼻尖縈繞,混合著剛才余鬧秋抽過的那股淡淡的菸草味,原來,這是她身上的香水味?
賀天然的思緒紛雜,而他不加以制止,反倒讓其信馬由韁的釋放。
這是他在抵抗。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那臺計時器發出微弱的「滴答……滴答……」聲,像是一種倒數。
余鬧秋坐在旁邊,目光如炬地看著男人微微聳起的肩膀,與他眼皮下不安轉動的眼球,然後,嘴角勾勒出一個弧度……
她知道,常規的催眠話術,對現在的賀天然是徹底沒用的。
然而,在冥冥之中,一直都有這麼一個被賀天然自己設定好的「開關」,一個命運的「暗示」,或許可以從內部瓦解他的所有防備。
余鬧秋微微俯下身,紅唇緩緩湊近賀天然的耳廓。
「賀天然,你太緊繃了,也太累了……
你每天都在演戲,演一個在名利場上游刃有余的成功者;對曹艾青,你演著一個戀人;對溫涼,你演著一個浪子;對我,你演著一個瘋子……」
對方的吐息輕輕打在男人的耳垂上,像是一陣掠過俗世的微風:
「你想把現實生活也演成劇本,你以為你喊一句『Action』就能把所有的虛假變成真實……
但其實,你心里比誰都清楚,這些都不是你真正想要的。」
女人的聲音變得極輕,卻一字一字地砸進賀天然的耳朵里:
「你一直都在等著有人能看穿你,等著有人能不顧一切地沖進你的片場,強行結束你這場荒唐又痛苦的表演,既然你演得這麼累,既然你潛意識里早就渴望著一場解脫,那麼現在,你可以——」
余鬧秋停頓了半秒。
這半秒的寂靜,在賀天然高度緊繃的腦海中,被無限拉長,變成了一種令人窒息的真空。
賀天然突然感覺到了一絲不妙,一種脫離掌控的惶恐瞬間捏住了他的心臟!
他想要睜開眼睛,立刻終止這場荒謬的治療……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一個簡短、冷硬,帶著結束意味的字眼,從余鬧秋的唇間,極其清晰地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