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聞言笑了笑,抽出最底下壓著的一份重癥皮膚病例,讓楊秉彝遞到禤國維面前。
接著他說道:
“既然有信心,那就考你的本行。你看看怎么治。”
這份是之前方藥中接的天火瘡的病例(見1810章)
也是中醫科這么久以來用上了象皮的第一個病人。
給禤國維的就是當時方藥中剛接診到病人時候的情況,現在方言就想看看他遇到相同的問題后,到底是個什么樣的反應。
“請聽題……”方言頓了頓,說道:
“患者,二十二歲,女性,一周前因感冒發熱,在院外靜脈輸注青霉素、鏈霉素。輸注當晚出現散在紅疹,次日全身大面積紅斑、水皰、皮膚松解脫落,伴高熱不退、口腔黏膜糜爛、雙眼結膜充血、角膜潰瘍、呼吸困難、咳血。西醫診為‘中毒性表皮壞死松解癥’,予大劑量激素、丙種球蛋白、抗生素、白蛋白支持治療一周,病情持續惡化。”
“刻下:全身皮膚大面積剝脫,滲液淋漓,如燙傷之狀;體溫39.2℃,呼吸急促,口唇焦裂,口腔內布滿血皰,聲嘶難言;雙目紅腫,分泌物黃稠,左眼淚腺已無分泌;三日未解大便,小便量少如醬油色;舌質紅絳如豬肝,舌苔焦黑起刺,脈洪大而數,重按虛浮無根。”
“請你回答三個問題:第一,此病在中醫屬何范疇,核心病機是什么?第二,之前西醫治療為何無效,若用中醫,立法何如?第三,請給出完整的治療方案,包括內服、外治、給藥方式及注意事項。”
“五分鐘思考,計時開始。”楊秉彝按下鬧鐘,看向禤國維。
方言這時候擺擺手說道:
“這個就不計五分鐘了,我給你二十分鐘的思考時間,但是你必須要回答好,因為這個病人只有一到兩次的試錯機會,所以你的治療方案還不能偏差太多,窗口期你沒抓住,那么病人就沒了,我先說好,這題要的答案標準很高,你想清楚再回答。”
“這個病例當時所有的前期治療和病人個階段狀態都在你面前了,你仔細翻看。”
方言這番話說完,禤國維的表情明顯比剛才鄭重了幾分。
他沒有急著去看桌上的醫案,而是先調整了一下坐姿,然后使勁地搓了搓自己的臉,像是要把注意力從剛才的熱絡收回來,全部壓進這個題目里。
然后他才低頭,目光落在楊秉彝推過來的那份病歷上。
方言沒有催促,也沒有再看禤國維。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窗外的樹梢上,像是在等一個不必著急的回答。
禤國維看得很慢。
他先掃了一遍主訴,又回頭看了現病史,在“西醫用大劑量激素、丙種球蛋白、抗生素、白蛋白支持治療一周,病情持續惡化”那幾行字上停頓了好一會兒,像是在心里把那句話翻譯成中醫的語言。
然后他翻到刻下癥見,在“舌質紅絳如豬肝,舌苔焦黑起刺”“脈洪大而數,重按虛浮無根”“小便量少如醬油色”“三日未解大便”這幾處分別停了一次,然后合上病歷紙,沒有急著開口,安靜地坐了片刻。
鬧鐘一直沒響,因為方言說了不計時。
大概過了十分鐘,禤國維抬起頭,目光落在方言臉上,語氣比剛才沉了一些:
“方主任,我能問一下,這個病人,現在還在嗎?”
方言說:
“你只回答醫案上的問題就行。”
禤國維點了點頭,沒有追問,把目光收回到桌面上,又沉默了幾秒,然后開口:
“第一,這個病在中醫古籍中,最接近的是《外科啟玄》里記載的‘天火瘡’‘初起如赤豆,漸生水泡,痛如火燒,潰爛無膿,皮如湯潑。’但古人記載的天火瘡多由外感疫毒引發,而此例是藥毒入里。所以它的核心病機不是單純的外感熱毒,是藥邪入營、燔灼陰血、內攻臟腑、外發肌膚。病位在營血,在臟腑,而不只在皮膚。”
他沒有停頓,接著往下說:
“第二,西醫治療無效的原因,我認為在于激素和丙種球蛋白都是‘壓’不是‘清’。好比鍋里的水燒干了,火還在燒,你往鍋里加涼水,能管一會兒,但火沒撤,水很快又燒干了。病人現在不是單純的免疫亢進,是正氣已經被燒空了,免疫系統處于失控狀態,單純抑制它,只是在拖延時間,沒有解決根本問題。”
“中醫治這個病,不能走常規的清熱解毒路子。那是往燒紅的鐵鍋上潑冷水,鍋還沒涼,水先蒸干了;也不能一上來就大補氣陰,那是往著火的鍋里添油。正邪交爭到了這個地步,必須攻補兼施,而且攻要有出路,補要能托住。”
他說到這里,語氣放慢了一些:
“第三,我的方案分四個層次。”
“內服,以犀角地黃湯合黃連解毒湯為骨架,加西洋參、麥冬、五味子固護氣陰,生黃芪托毒外出,生大黃、芒硝通腑瀉熱,釜底抽薪。犀角不能用廣角,必須用暹羅角以上的,廣角在這個階段力道不足。大黃后下,芒硝沖服,她三日未解大便,這是毒無出路,腑氣不通,熱就退不下來。通腑是第一要務,比退熱本身還重要。”
“外治,不用任何帶藥性的膏劑。”
“她現在的正氣自戕,用什么都可能過敏。我認為應該用純麻油調極細黃柏粉,蒸過之后冷敷。黃柏清熱燥濕但不刺激,麻油是天然屏障,不會粘肉芽。”
“當然……如果最壞可能連麻油都過敏,那就只能用生理鹽水濕敷,但效果會差很多……”
說完他看了看方言,發現對方表情不變,他也看不出什么名堂,倒是一旁的楊秉彝瞪著個眼睛,不知道啥意思,他于是只好繼續說:
“至于給藥方式,舌焦裂、口腔布滿血皰,食道肯定也有損傷,不能插胃管,也不能大口灌藥。少量頻服,每次三到五毫升,順著嘴角慢慢流進去,十五分鐘一次,像喂嬰兒一樣耐心。如果吞咽困難加重,就鼻飼,但鼻飼管必須用最細的小兒胃管,充分潤滑,動作極輕。”
“最后,也是最關鍵的,她的治療窗口期,最多三天。三天內熱退不下來、大便通不下來,人就沒了。所以前七十二小時的每一次給藥、每一次換藥,都必須精準,不能有半點差錯。”
他說完之后沒有再開口,安靜地坐在椅子上,等著方言的評價。
“還有補充的嗎?”方言對著禤國維問道。
禤國維略一沉吟,他在理解方言這句話的意思。
沒有其他問題反倒是問他有沒有補充,那么也就是說前面的回答應該大概率是沒毛病的,至少應該是沒有大毛病,但是估計還沒達到方言要的標準,那么大方向沒錯但是沒達到標準,就可能是細節上的問題了!
他推了推眼鏡,在腦子里過了一遍臨床實操的全流程,隨即抬聲道:
“有!有補充。”
方言抬手示意他繼續。
禤國維想了想說道:
“第一,腔口黏膜護理不能只盯著皮膚。雙眼不能直接用眼膏刺激,用生甘草、白菊花煎水放涼,用無菌紗布輕輕蘸洗分泌物,之后點少量純蜂蜜潤養角膜,護住淚腺;口腔、咽喉破潰,除了含漱藥,還要讓她保持側臥位,隨時吸凈血痰涎液,絕不能嗆進肺里。”
“因為她肺部已經有感染,再嗆一次就是雪上加霜。”
“另外還有會陰部、肛周皮膚最薄嫩,滲液又多,要墊無菌脫脂棉勤換,保持干燥,不然爛得最快,也最容易誘發敗血癥。”
方言一怔,這倒是他都沒想到的。
禤國維這會兒已經開始努力思考起來,他把自己這么多年臨床和看過的醫案都在腦子里快速總結,快速找到自己沒想到的細節。
很快他又說道:
“第二,第二是方藥必須隨證進退,不能一條方子用到底。”
“像是生大黃、芒硝只用一到兩劑,大便一通、腑氣一降,立刻撤掉峻下藥,換成火麻仁、瓜蔞仁潤腸緩下,同時加重西洋參、麥冬、生地的劑量,轉成清營養陰為主。”
“如果一直瀉下去,邪沒排干凈,正氣先脫了。等體溫退到38度以下、創面開始長新鮮肉芽,再把血竭研極細,摻進黃柏油里外敷,促生肌、長表皮。但急性期絕對不能用生肌藥,那就是閉門留寇,邪毒沒出去先把口子堵上,必出大問題。”
說完他看向方言,發現方言這次對著他點了點頭,禤國維暗自松了一口氣,果然自己猜對了,應該就是細節上的問題剛才沒有回答到。
果然不愧是大名鼎鼎的方言,要求就是比一般人高,在心里感慨了一句后,禤國維繼續思考。
他認為還能找到點什么。
很快他一拍大腿:
“對了,還有第三,那就是兩條護理死規矩,一是絕對不能用酒精、溫水擦浴降溫,越擦表皮剝脫越快,物理降溫只敢用冰袋裹上毛巾,墊在腋下、腹股溝大動脈處,二是創面上松解翹起的痂皮、表皮,哪怕只剩一點連著,也絕對不能手撕,讓它自行脫落。強行撕就是一片新鮮創面,感染風險直接翻幾倍。”
說到這里他頓了頓,語氣稍緩,補了最后一句:
“還有一點不算藥方,但也關鍵。這種病疼起來能把人意志磨垮,她才二十二歲,全程清醒著遭罪,最容易心神渙散。除了治病,得讓家屬多在旁邊跟她說說話,哪怕她答不了,也能穩住心神。神一散,再好的藥也扛不住。”
話音落下,診室里安靜了幾秒。
楊秉彝手里的筆沒停,刷刷刷記了大半頁,抬頭時眼里的贊許已經快藏不住了。
他本以為禤國維前面說的內服外治已經夠周全,沒想到連護理細節、方藥進退節奏、甚至情志調護都考慮到了,這根本不是背書能背出來的,全是常年泡在重癥病房里,踩過坑、救過人磨出來的硬功夫。
方言終于微微頷首,指尖在病案上輕輕敲了敲:
“沒了?”
禤國維聽到這句冷汗一下就下來了。
壞了,還有沒回答的?
他推了推眼鏡,眼睛看向醫案,腦子里像是燒開水似的,一陣嗡嗡的響。
居然還有沒回答的?
憋了十幾秒,禤國維有些尷尬地說到:
“方主任我,我看到的核心的就這些。但是真到了臨床上,還要每天看舌脈、看創面變化調方子,不可能一步到位。但大方向和這幾個關鍵點守住了,就能把人從鬼門關往回拉,如果還有變化那就應該是我看到病人才能說出來了。”
說罷他看向方言,心里有些忐忑的想著不知道有沒有達到方言的標準。
剛才自己說隨便考,這會兒感覺有點尷尬了。
人家可是頂尖人才,自己多少有點托大了。
誰知道這時候方言點點頭:
“嗯,答得很好。病機抓得準,進退有分寸,連護理和情志都考慮到了,不是只會開方子的紙上談兵。”
禤國維聽到這一句,本來有些小的眼睛一下都像是大了。
他渾身汗毛都立起來了。
“我……我答的可以?”禤國維問道。
方言點點頭,確認道,然后說:
“這個病人目前就在我們住院部,方藥中教授主治,之前用的也是犀角地黃湯打底、黃柏麻油外敷的路子。”
“生肌的思路也和我們后續的方案不謀而合,當然了我們用的是象皮,你沒想到也正常。”
禤國維張了張嘴,露出恍然之色。
方言頓了頓,直接定了結論:
“禤國維同志,你被錄用了。”
禤國維眼睛猛地一亮,下意識地就站起來,壓著聲音難掩激動:
“多謝方主任!我一定好好干!”
方言對著他說道:
“你的工作安排,后續楊主任會給你詳談,錄用通知書先給你,去門外找我們的人辦入職吧。”
“好好!”禤國維高興得差點蹦起來,他本來就比較外向,剛才那氣氛可憋壞了。
等他拿著錄用通知退出去,楊秉彝放下筆,說道:
“真是撿到寶了。本來以為只是個專科骨干,沒想到是個能扛重癥的大才。外科有他頂著,真是能省不少心了。”
方言點點頭,那可不這位屬于是后期成長型英雄,等到進入八十年代后就開始發力了。
回頭就給你整個國醫大師的稱號回來。
“行了,下一位吧!”方言對著楊秉彝說道。
接下來又挑挑揀揀的錄取了兩三位,然后一直到下午快收工的時候,依舊還是沒有符合方言他們要求的,像是一下把人給考住了。
方言都在懷疑自己的醫案是不是太難了點的時候,終于又來了個特殊人才。
“張學文,陜西來的。”楊秉彝把人員資料遞到方言面前。
“這個人厲害啊,陜西中醫學院的教授,59年開始就在給陜西中醫學院所有本科專科函授生上課和做臨床指導,去年開始也開始幫著在陜西搭建中醫研究生班,這次聽到您要擴編協和就申請過來試試了,這種人很少見了。”楊秉彝有些感慨地說到。
張學文,1935年生人,今年四十四歲。
之前一直在學校培養學生,他在中醫學理論治療疑難雜癥方面做研究,同時對中風和中醫急救治療方面有很多經驗。
這個人是陜西中醫學院派的中年派頂梁柱之一,按理來說應該不會到京城來才對。
他和禤國維不同的是,這會兒禤國維還沒發跡,但是張學文已經是當地能說上話的大佬之一了。
可以說禤國維要4年后才能達到的地位,這位現在已經有了,但是他還是到京城來了。
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奔著拿到諾獎的方言來的。
方言同意他來面試也是因為前世的時候他聽過這個人。
關中學院派大佬。
擔任過陜西中醫學院院長。
也當過中醫管理局醫政司全國腦病急癥協作組組長。
上級認定的全國需要繼承學術的五百位老中醫藥工作者之一。
這個人在中醫學術上非常有地位,方言這次讓他過來,就是想著后期的一些布局需要這么一位大佬。
門被推開,走進來一個四十出頭的中年人,一身洗得平整的藏青色中山裝,帶著常年教書沉淀下來的書卷氣。
進門先對著二人微微躬身,聲音沉穩有力,不卑不亢:
“兩位考官好,我是張學文,從陜西來。”
說罷他又對著方言道:
“方院長!幸會幸會!”
方言站起身:
“張教授,久仰大名。您從陜西專門跑一趟,辛苦了。”
張學文倒是很坦然:“沒辦法,全國對您的評價太高了,我從您發的黃芪蟲藤飲就一直在關注您了,可以說是見到您一步步到現在了,這次聽說您要招人,就想著無論如何也要來當面請教一次。”
他說完微微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當然,如果能留下來一起共事,那就更好了。”
到底是見過世面的,沒有初見諾獎得主的局促,也沒有資深教授的倨傲,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處。
不過方言倒是有些驚訝,對方居然是從那么早就關注他了。
方言清楚張學文的分量。
關中中醫界的中年中堅,教書二十載,弟子遍西北,臨床專攻內科急癥與腦病,理論功底扎實,臨床經驗也硬,不是只會啃書本的學究。
這樣的人肯放下地方院校的教授身份來應聘,沖的就是協和的臨床平臺,還有他手里的科研與教學資源。
“張教授客氣了。”方言語氣平和,抽出一份早已備好的急癥病案推過去,“你專攻內科急癥與中風病,咱們就考本行。這是一例臨床險證,你仔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