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一夜。
此刻黑云橫壓新安大澤,云上的大日已經西沉。
天地一片昏暗,唯有山下諸多修士交手的術法靈光和法寶光華閃動。
磐山之巔,徐東升緩緩停下了手中印訣。
他的雙手微微發抖,此刻整個人都顯得有些佝僂。
「嘎啊那啼聲在雷霆隱隱的夜里顯得格外突兀。
旁若無人,可謂是囂張至極。
他慢慢抬起頭來,望向天空。
卻見一只烏鴉,從不知何處飛來。
那烏鴉通體漆黑,此刻正落在磐山之巔,徐東升的身旁。
「嘎啊!」
那烏鴉歪著頭看他,一雙赤金色的鳥瞳盯著徐東升。
「你在干什麼?這柄劍如果鑄壞了,你賠得起嗎?!」
徐東升呆呆地看著它。
一只會說話的烏鴉妖麼?
它是怎麼越過諸多元嬰亂戰,飛到這里來的?
這烏鴉并沒有隱匿自己的身形,喊得又那樣的響亮。
於是此刻戰場上的許多修士,也都注意到了它。
「那是什麼?」
「一只烏鴉?」
「怎麼會有烏鴉妖到此處來?」
而此刻,立在磐山另一側的鞠露儀與方寸生,遙遙望見那烏鴉,俱是一驚。
很快便升起一股熟悉之感。
尤其是鞠露儀,她似乎有些驚愕。
「那是————」
此時此刻,徐東升并沒有腦子去思考這只烏鴉從何而來。
他只是兀自悲聲道:「我已經失敗了,沒有機會了!」
面前那柄金色劍胚的氣息在緩緩回落,他陷入了深深的沮喪之中。
他的聲音十分沙啞,能夠聽得出其中的疲憊和絕望。
「冶淵的地火品級雖高,卻無法支撐一柄上品靈寶的問世————」
徐東升心灰意冷,加之連日鑄劍,油盡燈枯,此刻形容憔悴。
口中話語越說,就越是將頭低了下去,一頭散亂的頭發遮住了半邊面孔。
「我算錯了,這是我的疏漏————」
鑄劍師一生追求的,無非是鑄出一柄超越自己極限的作品。
他本來以為自己可以做到了。
可到頭來,還是相差甚遠。
「什麼?沒有火了?」
那烏鴉卻忽然撲騰起了翅膀,嘎嘎大叫起來。
「你不早說?!」
「烏鴉大爺幫你不就完了嗎?!」
卻見那烏鴉撲騰著翅膀,就要飛落到正在熔鑄的劍胚上。
徐東升正要制止,然而到此時才驚奇地發覺這烏鴉的古怪。
三足。
他以為自己看錯了。
然而此刻,那烏鴉飛落下來,三足踏在劍柄之上。
它的周身,忽地燃起了兩道奇異的金紅火焰。
一金一紅,兩味真火。
霎時間便將整柄飛劍點燃。
於是一點星火之光,在磐山之巔倏然亮起!
滾滾熱浪,如同大日噴薄,從磐山向四周涌動。
若說先前戰場中的眾人,還只是驚鴻一瞥。
到此刻卻俱是心中驚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不少交戰的元嬰,都各自停了下來,想要確認對方是否還有什麼未知的來援。
於是,眾人齊齊向那磐山之巔看去。
徐東升有些恍惚。
他心中的第一反應,是自己接受不了數十年鑄劍失敗,而神志不清了。
這是兩種什麼樣的火焰?
熾熱狂暴,明明只有星點,卻能夠熊熊燃燒。
在那烏鴉的操縱之下,它們卻又如此溫和可控。
自己這是在夢中麼?
徐東升神情呆滯。
然而一聲啼叫,又將他從恍惚之中拉了回來。
「快鑄!快鑄!別耽誤事兒!」
是的,是的!
就算是在夢中又如何呢?!
倘若能夠見證一柄上品靈寶的誕生,即便是在夢中,也死而無憾了!
於是他雙手重新結印,以鑄劍之術引導那兩道真火,不斷淬鏈起了飛劍。
然而,除了徐東升這個滿心滿眼都是飛劍的人之外,誰都能夠看得出那烏鴉的詭異之處。
饒是坐鎮雙方的兩尊化神境修士,高仙芝和崔乾佑,此刻也凝目向山頂望去。
高仙芝微微皺眉:「這是————大日的氣息。」
高仙芝出身扶余。
扶余人崇拜火焰,崇拜大日,他對這樣的氣息當然不會陌生。
不過讓他感到有些訝異的是,他從未如此近距離地接觸過這樣明顯的大日氣息。
眾人只見那烏鴉將飛劍點燃之後,竟然就不再管顧,緩緩飛向空中。
與此同時,周身那金紅兩色的火焰越來越熾烈旺盛。
此刻已經入夜。
天上的大日早已落下,天地之間一片黑暗,唯有雷霆在千里黑云之間閃動。
然而,在眾人愕然的目光之中,磐山之巔竟有一輪新日,冉冉升起!
群山之下,一片鴉雀無聲。
那枚紅日中央,三足烏鴉停落在虛空之中。
一枚小小的雨滴,無聲無息地滴落在烏鴉的腳邊。
仿佛落入水中,空中泛起漣漪。
於是一少年道人的身形,恍惚之間,憑空顯化而出。
那只烏鴉,就落在這少年道人的肩上。
這個人是誰?!
他是什麼時候,出現在這座戰場上的?!
一時間,所有的修士,都在心中問這個問題。
即便是崔乾佑和高仙芝,也微微瞪大了雙眼。
神通!
而且是造詣極深的虛實神通!
竟然連他們兩人都沒有察覺到此人是何時接近的戰場,自然讓他們大感意外。
此刻,由於那輪紅日的存在,逆著日光,所有人都只能望見一個漆黑的人影輪廓,卻看不清來人的面容。
唯獨能夠看見一雙金色的重瞳,正平靜地注視著磐山之巔的那柄飛劍。
直到望見這雙眼睛,下方的王軻和云嫵才終於能夠確定,此人的身份。
而此時磐山之巔的那道劍光越來越盛,終於映照出了他的面容。
正是宋宴。
「慈玉真人!」
「師尊!」
「宋師弟!」
仙道盟的眾人驚呼出聲:「是慈玉真人!他果然還沒有死去!」
「一品金丹,又怎麼可能如此輕易道殞。」
李玄見狀,心中一喜。
他笑呵呵地對不遠處的阿尼宗說道:「看來君山這位慈玉真人,并不同意你等將飛劍取走啊。」
李玄自然是知曉這個宋宴的實力。
一品金丹,四五十年之前就能夠斬殺邊域元嬰呂柯泰。
如今的實力,定然是更上一層樓。
不過此刻也有不少人為宋宴捏一把汗。
雖然這柄劍是他的,可如此堂而皇之地懸立磐山上空,倘若為魔墟、叛軍兩方群起而攻之,恐怕也十分危險。
然而。
魔墟之中,原本始終閑庭信步的修羅道道子石云昊,幾乎在宋宴現身的一瞬間,便頭皮發麻。
立刻拉著苦淺,暗暗向後退了好幾步。
苦淺一頭霧水。
石云昊卻看向宋宴,口中喃喃自語:「不會吧————」
在那道漣漪出現的瞬間,石云昊劍心嗡動。
他感受到的是一道深不可測的劍意。
短短二十五年的時間,他怎麼能夠將劍意修煉到這個地步。
旁人或許不知,但石云昊對劍宗的了解,讓他明白。
此刻的宋宴,恐怕完全能夠以金丹之身,輕松斬殺元嬰境中期的修士啊。
「好吧,你就是宋宴?」
阿尼宗從戰場另一頭飛身而起,抬眸看向空中的人。
他并沒有被宋宴的出現嚇到。
相反,他眼底的興趣反而更濃了幾分。
「我聽說,你曾經以金丹境的修為,斬殺元嬰。的確十分厲害。」
「正好,我對你很感興趣。不如我們打個賭吧。」
「你我一對一打一場,活下來的那個人,獲得這柄劍,怎麼樣?」
宋宴聞言,一雙重瞳微微移動,向阿尼宗瞥來。
「是你,想要奪走我的飛劍?」
阿尼宗呵呵笑道:「這飛劍甚至還沒有問世,哪里來的歸屬呢?」
他一字一頓。
「自然是強者得之!」
卻見宋宴輕輕抬手,將烏鴉向前一遞。
於是那烏鴉便向阿尼宗飛去。
「嘎啊烏鴉速度奇快無比,幾乎是瞬息之間,就飛到了阿尼宗的面前。
阿尼宗措手不及,連忙提起雙錘抵擋在自己的身前。
然而,那烏鴉卻依舊直直地撞擊在雙錘交接處,倏然化作一團熾烈的火焰。
在這火焰灼燒之下,防御全身的圖騰之力被瞬息清空。
阿尼宗大驚失色,正想要拉開距離。
卻見那團火焰之中,竟然伸出了一只手,點在了阿尼宗的額前。
在這一瞬間,眉心的鋒芒叫阿尼宗心中警鈴大作。
然而他根本就沒有任何時間開口。
死亡的威脅已經爬上了他的脊背。
「嗡—!」
關鍵時刻,一道恐怖的靈力波動,從阿尼宗的身上出現。
旋即,阿尼宗的身形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黑袍虛影。
只是那黑袍虛影在出現的一瞬間,便被那指尖的磅礴劍氣完全轟殺。
這一番變故,叫許多元嬰境以下的修士都有些呆滯。
卻見宋宴的身形,從那團金紅火焰之中完全走出。
他看著眼前的景象,沉吟了片刻。
「神通?」
他抬眸,向著叛軍所在的某處望去。
只見一身黑袍的崔乾佑,正神色復雜地看著宋宴。
「你已————晉升元嬰。」
整座磐山戰場,倏然一寂。
慈玉真人————
已經————
晉升元嬰?!
這怎麼可能?!
仙道盟之中的鐘阿離、王軻等人見狀,都有些驚異。
他如今才多少年歲啊?
然而宋宴卻沒有什麼表示,只是看著崔乾佑和他腰間的佩刀。
「這位前輩剛剛所施展的神通,我從前似乎見過的。」
「噢?在哪里見過?」
「一個朋友,他好像也會這招。」
盛年的刀法會誕生人影,與剛剛被宋宴轟殺的那個十分相似。
宋宴說完,目光看向崔乾佑身旁,那被轉移了位置的阿尼宗。
他輕笑了一聲。
「那你是不是已經輸了呢?既然如此,這柄劍,就歸我了吧。」
阿尼宗這才從剛剛的恍惚之中回過神來。
他本就是氣性極大的人,聞言惱羞成怒。
「你————你不過是有些運氣,短短數十年便修成了元嬰,卻裝模作樣,還要行襲殺之事!」
阿尼宗向宋宴飛來,重新回到了戰場。
有崔乾佑在,他有恃無恐。
「少主————還請多加小心。」
崔乾佑似乎還想要勸說幾句,可阿尼宗的氣性極大,根本什麼也聽不進去。
宋宴淡笑一聲。
「噢?那你剛才所說的比斗之事,不算數咯?」
阿尼宗面色一沉,大聲喝道:「自然作數!」
此刻,除了謀主屠蘇先生之外,呂、高、何、李四人連忙走上前來,站在了阿尼宗的身後,以表忠心。
這時,阿尼宗一拍李欽湊的肩膀。
「這位,乃是我父王的義子,也是我的義兄。」
他微微抬起下巴,語氣里帶著幾分理所當然。
「由他來與你較量一番,決定神兵的歸屬,如何?」
李欽湊乃是後期的道嬰武仙。
而慈玉真人,才剛剛晉升元嬰。
如此作態,顯然是以大欺小。
此言一出,仙道盟眾人都十分擔憂。
此刻有宋宴這個助力出現,仙道盟眾人只需穩紮穩打,也完全能夠牽制叛軍和魔墟。
等到神兵問世,掩護徐夫子和飛劍離開,此戰便能稱之為大獲全勝了。
根本不需要冒這樣的風險。
所幸,宋宴終究是搖了搖頭。
阿尼宗微微皺眉:「你怕了!」
他其實也很清楚,如果宋宴不為自己所激,此次己方恐怕很難討得好處。
然而只聽宋宴搖了搖頭說道:「生死之爭,豈能兒戲?」
他看向呂、高、何、李四人,最後目光又落到了阿尼宗的身上。
宋宴話語十分平淡,卻字字清晰。
「本座奉勸諸位,好生惜福。還是一齊上陣,方有活路啊。」
他在說什麼?
此時,就連李玄和高仙芝,聽聞此話,也不禁微微皺眉。
好狂妄的小子。
不過是早早晉升了元嬰,便以為自己能夠在同境之中,以一當十麼?
「真是不知死活!」
卻見那魔墟元嬰趙燮陽嗤笑一聲,護身魔氣涌動,竟然在他身後顯化出了一尊魔王虛像。
那魔王虛像隨著趙燮陽,一同動作。
於是龐然魔焰匯聚,凝作一巨大骷髏,向宋宴吞噬而去。
然而宋宴卻留在原地,絲毫沒有動彈。
正是此刻。
漆黑夜色中,忽然伸出了一只黑金大手,一把捏住了那顆魔焰骷髏。
「嘭—!」
大手猛然一握,便將那骷髏捏爆,滾滾魔焰,全數被那黑金大掌所煉化。
趙燮陽神色呆滯,抬頭望天。
此刻,千里黑云,電閃雷鳴。
人們借著雷光,望見那少年道人的身後,一尊龐大的修羅法身正垂下巨大的頭顱,注視著山中眾人。
直到此時,宋宴才微微移過目光,看向趙燮陽。
冰冷的聲音,再度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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