夔的聲音傳來,直指靈恝。
此刻其余眾人頗感意外,都沒有想到,這其中還牽扯到有關於靈思母親的恩怨。
靈思也有些不解地看向自己的父王。
其實對於她母親當年的離世,靈恝一直都不肯跟她多說什麼。
從小到大,她不是沒有問過。
可每次問起,父王都只是沉默,或是含糊其辭地將話題岔開。
隨著年紀漸長,靈思也憂心提起父王的傷心事,於是久而久之,她也就不再問了。
靈恝聞言,神色一黯。
「這些年,我一直在調查。可是……」
「可是你不敢說。」夔打斷了他。
「你覺得,那是天上仙人,才有的手段。」
「所以你一直都想要在天海大祭上,讓建木重新垂下枝條。好登上界,去問問你們那些氐人族的先祖。是麼?」靈恝張了張嘴,竟沒有反駁。
二人說著,宋宴卻已經在四下觀察。
這流波山雖然也算仙洲,但作為主島,它的面積并不大。
山勢算不得陡峭,幾座主峰,環抱一片幽谷。
自己等人所在的這片花園和閣樓,是最高處。
倘若一會兒這幾位化神,就在此處上空大戰,他一金丹留在此地,十死無生。
所以,宋宴從一開始,就早早放出了神識。
又暗中催動瞳術,向四周觀察。
卻發覺,流波山上,一片安靜。
島上沒有其他妖族。
也許,是被夔提前遣散了。
這夔,到底是要做什麼?難道他還有什麼壓箱底的手段能夠以一敵二,壓制蜃龍和靈恝?
然而,還沒等他思索如何脫身,局面卻再次發生了變化。
「家長里短,就自己關起門來聊吧。」
蜃面色冷漠,忽然開口。
「我再說最後一次,把那小子,交回我的手中。」
很顯然,蜃根本沒有聽這些東西的興趣。
那些陳年的恩怨,海國舊事,跟他有什麼關系。
他要的只是宋宴而已。
然而,夔的惱怒神色,也很快就平息了下去。
「太慢了。你太慢了,靈恝!」
夔忽然大聲,向著靈恝呼喊。
請.訪問..看!地址:「哈哈哈哈!你知道嗎!我會獲得永生!」
「我會飛升上界!」
「我會……為星星報仇!」
靈恝怔怔地看著夔。
他到現在,還是不明白。
夔這究竟是怎麼了。
記憶中那個溫文爾雅,與他把酒言歡的老友,怎會變成如今這般,狀若瘋魔的模樣?
然而,蜃卻已經失去了耐心。
說來,自從種旻等人離去之後,蜃便沒有什麼朋友了。
夔,算是他在這漫長歲月里,為數不多,聊得來的妖族修士了。
只可惜……
罷了。卻見漫天妖力,滾滾涌動。
蜃龍身前,懸起一寶珠,幻彩氤氳。
那珠中,似有萬千世界,生滅流轉。
然而,幾乎是同一瞬間,夔的身形也飛上了高空。
轟隆——!
整座流波山的天空,雷云滾滾。
小禾甚至能夠聞到,雷行妖法那正在快速積蓄的氣味。
清冽,乾燥。
焦灼。
一觸即發。
與此同時,還有一道十分詭譎的妖力,從流波山的四面八方,洶洶而起。
那妖力,如同活物一般,攀附著山體,向上蔓延。將整座山島,緩緩籠罩。
一時間,天海色變。
高天之上,三位化神級別的存在,氣息互相碰撞。
光是那逸散出來的余波,便叫宋宴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一個金丹修士,夾在這三尊龐然大物之間,真如狂風巨浪中的一葉扁舟。
隨時,都有可能被碾成齏粉。
然而,眾人很快又察覺到了不對。
那妖力,明明從海中而起,卻有火行的氣息。
而粗粗看去,卻又是幽幽水行的模樣。
水中有火,火中有水。
靈恝見狀,大驚失色。
他自然能夠瞧出,這是氐人族的妖術神通之一。名喚離珠六界。
此術,兼具封印和傳送的能力。
雖然自己并不修此術,但氐人族之中,卻有一位長輩,最擅長此神通。
他正是靈恝登上國主之位前,曾經教導他的老師。
靈千。
這般妖力,畢竟是出自夔之手。
雖然,不是針對島上的誰,但其聲威,實在太過磅礴。
宋宴被這妖力,鎮壓得動彈不得。
他只覺渾身上下,仿佛被壓上了一座大山。
連轉動一下眼珠,都變得十分吃力。
緊接著,腳下的大地,開始震顫。
整座流波山,正緩緩向海下沉沒。海水,從山腳處,漫了上來。
蜃龍正欲出手。
「小心!」靈恝見狀,急聲提醒。
「這離珠六界,乃是我族妖術神通。冒然動手,反會助長其勢……」
然而,蜃龍卻根本就不管這那。
他徑直掐動法訣。
於是,一道龐然龍息,從珠中迸發。
那龍息一出,便化作幻彩烈焰,附著在那六界禁制之上。
烈焰所過之處,禁制光幕,劇烈震顫。
那幻彩烈焰,便如跗骨之蛆,一寸一寸,啃噬著那層水火光幕。
蜃龍這是要以力破法。
倒要看看,是這離珠六界厲害,還是他的龍息更狠。然而,夔卻淡笑一聲。
他渾身妖力,竟然半點也不吝嗇。
傾巢而出!
滾滾妖力,分作六道。
飛向流波山的六處方位。
於是,整座流波山,沉沒得更加迅速了。
那六界禁制,非但沒有被龍息破去,反倒像是得到了補充,愈發凝實。
蜃龍微微皺眉。
他暫且止住龍息。
靈恝此刻,也頗為訝異。
他雖然知曉六界神通有此吸收真元轉化的作用,但他沒有想到的是夔竟然真的一副,要與眾人你死我活的模樣。
妖力全無保留。難道他真的瘋了嗎?
數千年苦修,成就五階大妖。
幾乎已是人間界的最頂端。
為什麼忽然要如此自暴自棄啊!?
然而,整座流波山,卻還在快速沉沒。
海水,已經漫過了半山腰。
眼看就要將最高處,也就是宋宴所在的花園,一并淹沒。
宋宴的腳邊,已經有海水涌了上來。
冰涼刺骨。
他想要催動劍元,施展遁術。
但屬於五階大妖的神通威壓叫他難以動彈。
也正是到了此時,宋宴才發覺,流波山所在的正片海域,竟然都被浸沒了那離珠六界的禁制之力。宋宴不太了解妖族的禁制神通,此刻也束手無策。
妖力的壓制之下,此時他甚至連抬起頭來,去看小禾最後一眼,也做不到。
「宋宴!」
小禾原本就十分擔憂,此刻更是已經無法冷靜。
她望著那逐漸被海水吞沒的花園,就想要從空中躍下去找他。
然而,正是此時。
她卻忽然感覺到,一雙溫暖的手掌,撫在了她的頭頂。
那力道,溫和而有力,穩穩地按住了她。
不僅第一時間攔住了她的動作,而且那溫和的力量,讓小禾的焦急也散去了。
「好孩子,接下去,就讓我來吧。」
一道聲音,在她身邊響起。卻見小禾身前懸起一只殘破的木人,此刻那木人上的黯淡金芒,忽然大盛。
卻見一道金色人影,從中走出,橫穿戰場。
竟然直接越過了離珠六界的神通禁制,進入了流波山之中。
「什麼?」
即便是靈恝和夔,見到這忽然出現的金色人影,也是心中一驚。
那離珠六界,何等玄妙。
便是蜃龍的幻彩烈焰,一時半會兒,也難以撼動分毫。
此人竟能如入無人之境一般,徑直穿過?
卻說此刻,那海面禁制已經沒過了宋宴的眉毛。
好消息是,由於那股妖力逸散,只在海面以上。
所以此刻,宋宴反而稍微恢復了一點點行動的能力。
他連忙將觀虛劍瞳,運轉到了極限,警惕地觀察四周。然而,雖說此處沒有什麼危險,可他卻隱隱約約,望見了海底極遠處,除自己之外,竟然還有另一個人影。
而且對方,似乎正在向自己而來。
那是誰?
宋宴心中,警鈴大作。
根據剛才靈恝所說的話,如果此妖術神通真正完成,自己應該會跟流波山一起封印。
然後被打包傳送到某個地方去。
是哪里?
中域?
還是魔墟?
小禾和師尊,又要花多少年的時間,才能找到我啊!
種種念頭,閃過宋宴的腦海。
然而正當此時,忽然有一只溫暖的手掌,輕輕搭在了宋宴的肩頭。那手掌一用力,便將他向上一提。
宋宴只覺身子一輕。
整個人硬生生被拽出了海面,向空中懸起。
眾人一時皆驚。
夔連忙停住了妖力。
而流波山,也停止了沉沒。
只留下那座花園,和高聳的閣樓,還留在海面之上。
「爾等妖族,盡喜歡隨意捉拿本座的弟子。」
熟悉的聲音,從宋宴身後傳來,肩膀上那雙手輕輕松開。
「真乃蠻夷也!」
眾人便見一道淡金色的身影,負手而立,懸於天海之間。
神情不悅,氣度森然。正是君山化神。
陽宿神君,李立。
「師尊!「
宋宴驚呼一聲。
雖然陽宿神君此刻的氣質,與當年那個在院中削木人的老頭,判若兩人。
但此時的宋宴,真可謂是見到了救命稻草。
心中感觸,正如從十八層地獄,重返人間。
欣喜不已。
最起碼,終於有一個化神境的修士,能給自己撐腰了不是。
此番變故,到是讓靈思和小禾頗為驚喜。
此時,那小木人從空中落回了小禾的手中,被她好生收在手中,仔細觀瞧。
似乎也沒有什麼不同。原來,這位人類前輩一直都呆在這里面啊?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嗯,活著就好。」
陽宿神君上下打量了宋宴一番,見他雖然狼狽,氣息也還算平穩,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你可把老頭子我,給嚇壞了啊。」
語氣里帶了幾分責備,又透著幾分後怕。
不過,也正是此時,宋宴才發現,陽宿神君此刻的狀態,似乎十分獨特。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情況。
似乎魂魄,似乎靈體,卻又十分凝實,如同一具真正的軀體。
整個人,都籠在一層淡金色的光暈之中,如真似幻。
「師尊,您這是……」
宋宴一時有些遲疑,不知該如何發問。正在這時,蜃卻呵呵一笑。
「不愧是君山化神,當真是藝高人膽大。竟以陽神,孤身入虞淵海國。」
陽神?
宋宴聞言,微微皺眉。
他對這個詞匯雖然并不陌生,但也是一知半解。
天下生靈,三神分立,一炁貫通。
這三神,分別是識神,元神和陽神。
而在宋宴所見的典籍之中,識神為表,元神為根。
陽神稱果。
三神同源而異相。
普通凡人只有識神顯發,元神沉睡不醒。
而等修士漸有修為,鏈氣筑基,便逐漸開始生出元神。修仙界中所說的「神識」,本質上是識神與元神的混合,逐漸誕生的東西。
而低階修士受限於元神的弱小,神識自然也不會太強。
正是因此,修仙界中能夠主動修煉神識的功法,都頗為珍貴。
而據宋宴所知曉,陽神,是只有元嬰境才會誕生的東西。
基本上要到化神境才能夠發揮出一定的作用。
不過,雖然宋宴對此沒有多少了解,但能夠看得出來,陽宿神君此刻的狀態讓在座的五階妖王都頗為驚奇。
於是他心中暗道,看來師尊的神通,也不簡單。
只見陽宿神君聞言,嘴上冷笑,絲毫不讓:「倘若不是爾等蠻夷,我又何苦犯險。」
「三番五次,擄走本座的弟子。爾等當他是枚道果靈物,隨手可摘麼?!」
「此事……諸位,可要得給本座一個交代啊!」
隨著陽宿神君話音落下。一道龐然威壓,轟然席卷開來。
那威壓,如驕陽當空,熾烈磅礴。
竟壓得整片流波山海面,都向下凹了幾分。
直至此時,蜃才微微瞪大了眼睛。
以陽神施展化神的境界威壓?
這怎麼可能?
世上真有這樣古怪的人……
蜃原本還以為此人是裝模作樣,但眼下看來,卻并非如此。
不過是化神境界,陽神如此凝鏈不說,竟還能以神游的姿態,如此肆意地行走人間麼?
這本應是煉虛合道的修士,才能夠做到的事啊!
蜃活了數千年,什麼天驕沒有見過。
可眼前這幕,仍舊超出了他的認知。除了此人所修神通與陽神有關,蜃幾乎想不到第二個答案。
「有點意思。」蜃喃喃道。
然而,靈恝聞言,卻微微一愣。
他原以為,蜃與宋宴交好。
如此聽來,自己的這個女婿,怎麼好像……
也是被蜃擄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