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氐人族觀禮席位,小禾坐在靈思身側。
她當然也發現了李清風和謝蟬等人,心中是滿腹疑惑。
李清風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麼,終究沒開口。
謝蟬倒朝小禾微微頷首。
四人一妖,面面相覷,誰也沒有開口傳音。
此處觀禮席,距離王座不過十余丈。
沈邇、青丘之主,還有靈恝都在王座上。
眾人只怕在這幾位眼皮子底下傳音,被哪位大妖瞧出端倪,平白惹上懷疑。
正在這時,天坑內外,忽然一靜。
卻是諸王之會已經正式開始了。
眾人便都不再言語,齊齊朝內環斗場望去。
卻見內環斗場的兩側入場通道,幾乎在同一時刻,各有一道妖影現出身形,踏入那片環海的水波之間。
第一場廝殺,便頗具看點。
登場雙方,一個來自英鞮山的冉遺部族,一個來自浪水流域的虎蛟部族。
兩族皆是蛇屬,說來淵源不淺。
周遭的海妖交談,并不避諱,於是無論是小禾還是謝蟬等人都可以聽見。
「虎蛟部族,是不是已經————」一名氏人族妖修說道,話只說了一半,便停住了。
「應該是的。」另一名妖修接過話頭,「他們早就與九嬰一族有所聯系了。」
謝蟬凝神聽著。
這氏人族的觀禮席,本就離王座最近。
能坐到這里來的氐人,身份都不簡單,自然知曉許多旁人聽不到的秘辛。
不必刻意打探,只消靜靜旁聽,便了解了許多海國妖族的格局。
冉遺、虎蛟,說來同是蛇屬妖族。
可九大部族之中,冉遺親近國主,是站在氏人族這一邊的。
虎蛟卻更偏向九嬰一族。
而這一次諸王之會,呼聲最高的,就是九嬰一族。
海國各大妖族,各有各的特長。
例如氏人族是海國群妖之中最盛產智者、樂師與醫者的部族,溫潤綿長,卻不擅殺伐o
流波山最精通雷行妖法,冠絕東海。
何羅氏是海國最詭異神秘的部族,行蹤手段難以捉摸。
可若單論戰斗力,九嬰一族的綜合水平,遠超其他部族。
冉遺族并不擅長正面搏殺。
但此番氐人族要舍棄王位,冉遺即便做不成海國之主,也需證明自己的實力,好保住部族的價值,免得來日被九嬰一族吞并。
此時場內,已經動上了手。
那虎蛟妖修率先發難。
但見其身形一抖,妖氣翻涌,只一眨眼,那虎蛟已欺近數丈。
冉遺妖修不敢硬接,身形急退。
可那虎蛟的戰斗風格,兼具爆發與柔韌,方才還勢若奔雷,轉眼之間,身形一折,竟如靈蛇一般,繞到了冉遺身側。
再度出手,冉遺妖修躲閃不及,生生挨了這一下。
虎蛟妖修的戰法乃是妖族肉身與妖術結合,勢大力沉。
冉遺妖修整個橫飛出去,在內環斗場之中犁出一道深壑,這才堪堪穩住身形。
只這一下,便妖血上涌。
「只是這樣嗎?」
虎蛟妖修冷笑一聲,半點喘息的機會也不給,再度撲上。
「我看你們冉遺,是跟著氐人太久了,染上了他們軟弱無力的毛病啊!」
場邊,無數妖族齊齊叫好,聲浪涌動。
虎蛟越戰越勇,攻勢一浪高過一浪。
冉遺卻只是節節後退,只守不攻,身形愈發狼狽。
可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冉遺妖修雙臂一張,周身妖力驟然沸騰,一股暗紫色的氣息,從他體內絲絲縷縷地涌出,如同活物一般,朝虎蛟纏去。
那暗紫妖力來得十分詭異,虎蛟一時不察,已被沾上許多。
「魘毒!」
起初,虎蛟妖修還并不在意。
然而妖軀一震,那紫氣不僅沒有散去,反而順著他的妖力,往血肉深處鉆去。
他只覺得一股寒意,正從四肢百骸升起,直沖頭頂。
心頭忽然無端地涌起一陣恐懼,如同有什麼東西,從黑暗里緩緩向自己逼近。
冉遺一族的魘毒。
這東西十分可怕,中了妖術者,會不斷疊加恐懼,最終完全陷入噩夢之中。
不過虎蛟妖修從前也只是聽說過,沒有被施過此術。
畢竟在此之前,九大王族,都是禁止內斗的。
必須要速戰速決!
不過,冉遺妖修卻不會給他這個機會,身形勉強一晃,避開虎蛟的殺招,反手一拍,紫色虛影落在其胸口。
暗紫之氣,隨之大盛。
恐懼洶涌而至。
虎蛟的眼珠,猛地瞪大。
他眼前所見的一切,都已經完全變了。
一片無邊的黑暗之中,似有無數雙眼睛,正冷冷地注視著他。
「這是什麼地方————」
恐懼層層疊加,如潮水般將虎蛟吞沒。
他的動作越來越慢,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到最後,他的妖身完全蜷縮在一起,口中含混不清。」
冉遺妖修原本也是想要將他殺死的,但他自己也已經是強弩之末了。
方才硬挨了好一陣毒打,此刻渾身是血,氣息奄奄。
冉遺部族,艱難取勝。
他沒有繼續下殺手,只任由虎蛟族的那位,自生自滅。
場中一片死寂。
緊接著,掌聲與喝彩,才轟然響起。
「好!」
「這竟然叫冉遺贏了麼?」
「魘毒真是厲害啊!」
按照規矩,本場次存活的妖族修士,可以選擇繼續戰斗,直至自己力竭。
可冉遺這位妖族,顯然已經力竭,沒有選擇連戰。
於是,第二場,換成了玄龜一族與氏人族的爭斗。
說來也巧。
玄龜一族以防御見長,氐人族也沒什麼特別的攻殺手段。
兩方都不太擅長殺戮。
眾人本以為,這會是一場十分熬人的戰斗,怕是要僵持到地老天荒。
然而,令人驚訝的是,氐人族的那位修士,直接放棄了爭斗。
根本沒有進入內環斗場之中。
「這————」
場邊,眾妖一時愕然。
可無論是靈恝,還是靈思,都沒有任何異樣。
看來,氐人族是鐵了心要退位讓賢。
應該是一開始,就不打算參與廝殺了。
眾妖恍然,議論聲再起。
而此刻,九嬰一族的觀禮席上,唏噓之聲,此起彼伏。
「軟弱無能,氐人族早該從王位上下來了。」
「玄龜一族,明明只有挨打的份,氐人族都沒有出手的膽量啊。」
「呵呵————」
九嬰一族的王座上,九王「瑯」雖然不語,卻也冷哼了一聲。
十分不屑。
這樣沒有血性的氐人族,竟然做了數萬年的海國之主。
真是可笑至極。
譏諷之聲,愈演愈烈。
然而氏人族聽著周遭的議論,雖然十分不高興,卻也沒有什麼言語和舉動。
靈恝的心中卻是十分清楚。
既然要急流勇退,那就要乾脆徹底。
最好————
連九大王族的位置,也不要了。
內環斗場的廝殺接連不斷地進行著,持續了好些時日。
其他很多部族的妖修在取得勝利之後,大多不會刻意去下殺手。
但有一個部族是例外。
九嬰一族。
所有輸給九嬰一族的海妖,都會被困在內環斗場之中,無法逃離,然後被凌虐致死。
起初,還有部族怒喝,揚言報仇。
後來漸漸地沒有人再吭聲。
如今的形勢,已經再明顯不過了。
擁有絕對實力的九嬰一族,就是將來的海國之主。
令人恐慌的是,九嬰一族,可不像氏人族那般溫和。
已經可以預見,這是一位暴君。
即便是拼盡全力,將九嬰一族較為弱小的蛇妖殺死,也沒有任何意義。
不會有妖族想讓自己的族群在事後被清算的。
此刻,內環斗場之中。
名為「修」的蛇妖,已經連勝兩場了。
此刻,他正與虞族的少主大戰,兩方勢均力敵。
「虞族到如今,似乎已經沒有純血了。」有妖族唏噓道。
「虞族少主,竟然只能與九嬰一族的部將打成平手啊。」
說是平手,其實眾人心知肚明。
倘若修不是已經連戰兩場,恐怕那位虞族少主,早就已經落敗了。
「好了,修。」
正在此時,九嬰一族的王座高臺上,那位九嬰少主「昭」,忽然開口。
「去休息吧。」
只是很平常的一句話,卻讓那蛇妖渾身一震。
修十分明顯地感覺到,少主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於是,他暫且將虞族少主擋開,抽身飛退,幾個起落,便離了內環斗場。
虞族少主本就十分吃力,此番修驟然收手,他自然也沒有余力去追殺。
站在原地,警惕地望著那半邊斗場。
卻見「昭」徑直從觀禮席上落了下來。
「你還要打嗎?」昭問道,「就此放棄的話,可以離開了。」
這話沒頭沒尾,只透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味道。
虞族少主雖已有些吃力,但屬於王族的榮耀,還是讓他挺起了胸膛。
「當然!」他沉聲道,「我不會退縮的!代表虞————」
話音未落,只聽噗的一聲。
一道粗壯的蛇影,瞬息間貫穿了虞族少主的軀體。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叫整個海脈天坑,驟然安靜了下去。
虞族少主低頭,怔怔地望著自己胸前的蛇影,嘴唇動了動,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昭隨手一甩。
那蛇影便被他抽了出來。卻見那蛇影口中,正銜著一枚妖丹。
赤紅滾燙。
那是虞族少主的妖丹。
「我兒!!」
虞族妖王的悲呼,在一片死寂中響起。
咔嚓!
那枚妖丹,被蛇影嚼碎吞食。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昭的袖中又有三道蛇影游出。
它們撲向那具尚未倒下的屍骸,瘋狂地撕咬啃噬。
血肉骨骼被咀嚼吞食的聲音傳來,叫人頭皮發麻。
片刻之後。
那位虞族少主,就只剩下了一灘血水。
虞族觀禮席位上,一片悲慟,卻沒有人說話。
那虞族妖王,仿佛一瞬間蒼老了下去,只直勾勾地盯著斗場中那一灘血紅,默然無語。
昭隨手撩了撩垂落的頭發,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好了。」他輕聲道,「下一個吧。」
自那之後,幾乎沒有妖族,再敢踏進這內環斗場。
偶有零星幾個,抱著必死的決心進場,也全都被一擊而殺。
沒有什麼懸念,然後被那些蛇影吞食乾凈。
殘暴。
幾乎可以預見,在靈恝退位之後,九嬰一族的殘暴統治,會對整個海國,產生何等巨大的影響。
而九嬰一族,顯然也沒有掩飾這一點。
或者說,讓眾妖恐懼,正是他們的本來目的。
殺到後來,再沒有一個妖族,敢踏入這內環斗場半步了。
大家都已經默認。
九嬰一族,將要成為新的海國之主。
「還有妖族,想要站在我的面前麼?」
昭的聲音,在內環斗場正中心響起。
他的目光緩緩地從各個妖族的觀禮席位上,一一掠過。
沒有一個妖族,敢與他對視。
看著他們那恐懼憂患的目光,昭的心中,充滿了享受。
而九嬰王座之上,九王也正十分高興地看著自己的兒子。
正是如此啊。
九嬰一族,就是要睥睨天下!
我等,原本就該是東海的霸主!
什麼氐人族,什麼仁政,都不過是一幫軟弱之輩的托詞罷了!
而這個時候,昭的目光忽然一轉,看向了靈恝。
「國主陛下!」昭朗聲道。
「氐人族到如今,似乎是一場廝殺都沒有參與過啊。」
「難道是連王族之位,也不要了麼?」
此言一出。
整個海脈天坑,一時竟然沒有一個人敢說話。
靈恝神色如常:「我氐人族,已經厭倦了紛爭。」
「所謂王族,不要便不要了吧。」
氐人族即便脫離海國諸王,也完全能夠自給自足。
數萬年的底蘊,氐人族并不懼怕所謂的清算。
然而,九王「瑯」,卻忽然開口了。
「其余九脈妖族的少主,都曾經下場。」九王的目光,緩緩掃過靈恝,最終落在靈思身上,「靈思公主,難道不愿出手麼?」
見九王竟想將自己的女兒,也卷進這血腥爭斗之中,靈恝立即便有了怒意。
他雙目一凝,周身氣勢微微起伏。
「氐人族原本就不擅長廝殺。」靈恝沉聲道:「我的女兒,就不參與了。」
然而這時,昭開口說道:「無法與靈思公主較量,實在是讓我感到遺憾。」
他話鋒一轉,似笑非笑:「不過,作為海國的主人,氐人族不出手,實在是說不過去的。」
靈思微微咬著嘴唇,一聲不吭。
昭似乎很享受她這副模樣。
「我曾聽聞,靈思公主前些時日,竟傾心於一個人族修士。要讓他做海國的駙馬。」
「不如這樣吧。」
昭咧嘴一笑,露出了森白牙齒:「讓這位海國的駙馬,代替靈思公主出戰,如何?」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
「不過倘若我贏了,可要讓靈思公主,做我的妻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