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聞沈序的話,沈邇這才回過頭來。
「諸王之會,許多在東海有頭有臉的大妖,都會出現。也許,那蜃龍也會露面的。」
他說著,心中卻想。
世上之事,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這位宋宴小友,還真是多災多難啊。
謝蟬聞言,點了點頭。
作為一介「無名之輩」,她并非蓬萊道宗的弟子,海國自然不會邀請她。
然而此前海上悟劍之時,她曾偶遇李清風和從雨真二位,從他們口中得知,宋宴竟被一尊大妖捉了去。
恰好又聽說此番蓬萊受邀前往海國,她便厚著臉皮,請求同行。
多一個人,總歸多一分力。萬一能幫上什麼忙呢。
這麼想著,她心里卻又清楚。
自己一個金丹境的修士,要想在五階大妖的手下幫上宋宴什麼忙,實在不太現實。
罷了。
也只能默默祈禱,宋宴前輩能化險為夷吧。
原本,這是極為普通的一天。
可對於所有的海國妖族而言,這一天卻意義非凡。
因為這一日,諸王之會,正式開始了。
天都,王庭南部。
海脈天坑。
這里,原本是天海大祭之中,祭海這一環節的場所。
靈恝將諸王之會的地點選在此處,也頗有些意味。
畢竟,歷代海國之主的加冕,同樣是在此處。
海脈天坑,又被稱為「天陷之地」。
天坑坐落於天都一處天然巨穴之上,正是虞淵海脈交匯之處。
坑壁環疊,海流在此形成了天然的回旋之勢,終年不息。
海脈天坑十分廣闊,可以同時容納近十萬妖族修士,一同觀禮。
此時,天坑內外,早已是「妖山妖海」。
無數妖族交頭接耳,議論不休。
多是在爭論,究竟哪個部族能夠奪得新一代海國妖主的位置。
天坑中環。
在各個海妖部族前方,各有九座獨立的高臺,懸於外環觀禮席位與內環戰場之間,彼此以水脈相連。
九座高臺,正是海國九大部族的王座。
每一座高臺上,都刻有這個部族的妖族圖騰。
外環觀禮席上的十萬妖族,原本都在閑談議論,忽然有人指向空中。
「諸王來了!」
卻見海脈天坑上空,八支隆重的妖族儀仗,在八個方向同時出現。
於是八道不同的身形,從儀仗之中懸身而起,緩緩在各自的高臺王座上落下。
此刻,流波山的夔,九嬰一族的瑯等,都在此列。
各個部族的少主,也都就坐於諸王的身邊。
然而作為當代海國之主的氐人族族長靈恝,卻還沒有出現。
「靈恝呢?」瑯微微皺眉。
夔說道:「應是有什麼事耽擱了吧。」
「還是這麼愛擺架子啊————」
然而話音剛剛落下,便又有三道遁光,自同一個方位而來。
領頭那支,正是氐人族的儀仗。
「呵呵,諸位稍安勿躁。」
靈恝一面從中現出身形,一面向整個海脈天坑傳音道:「今日我等在此,是為了在各大部族的年輕一輩之中,競逐下一任海國之主。」
「這樣的大事,可著急不得啊,九王。」
————」瑯沒有言語。
靈恝繼續說道:「今日這般海國盛事,本王正好有兩位朋友,遠道而來,一同觀禮。」
「且讓本王,好好介紹一番吧。」
於是,十萬妖族,齊齊向天上看去。
卻見另外兩道遁光之中,也各有身影顯化。
「這位是青丘的新王,涂山一族當代族長,涂山玉。」
青丘————
山海間的妖族。
八妖王神色迥異,各有心思。
「而這位,則是蓬萊道宗當代宗主,沈邇。」
什麼?
蓬萊道宗?那不是人族修士嗎!
眾妖族一片譁然。
這一下,除了夔之外的七位妖王,神色全都變了。
「靈恝————我知道你信任人族修士,我也承認當年的事的確有蹊蹺。」
九王「瑯」說道:「可是海國之主更迭這等妖族大事,也叫蓬萊觀禮,會否太心急了些!」
「呵呵,我并不這麼覺得。」靈恝隨口答道,卻也沒說什麼理由。
對於此事的議論,還在繼續。
一男一女兩道身形,卻已經從空中落下。
涂山玉今日面前蒙了一層輕紗,唯能見到一雙勾人的眼眸。
「奴家這青丘之主的風頭,都讓沈前輩給搶光了。」她雖然沒有轉頭,卻忽然說道。
「這————也不算什麼好風頭。」沈邇并不認識涂山玉,此前也沒有說過話。
這忽然的玩笑,讓他都不知道說什麼好。
風波還未平息,作為貴客的涂山玉和沈邇,此刻一左一右,稍微隔了距離,坐在靈恝的身邊。
王座高臺十分寬敞,再多坐幾個人都沒有問題。
然而作為青丘隨行的李清風、從雨真,此刻卻與蓬萊隨行的謝蟬、沈序,各自坐在大人物身後的席位,大眼瞪小眼。
「李師兄,從師姐————你們————」謝蟬有些驚愕地傳音道。
這兩位,什麼時候成了青丘的人了?
「這個————說來話長。」李清風嘆了口氣。
正是此時,作為海國公主的靈思姍姍來遲。
「父王!我來晚了。」
靈思公主的出現,吸引了無數妖族的目光。
她本身就已經足夠引人注目了。
更叫人在意的是,在她的身邊,跟著一個十分古怪的座駕。
里面應該是坐著個人。
只是,這座駕的禁制十分嚴密,就連諸王,若不直接出手,也很難看破其中情形。
搞什麼鬼。
「這里面坐著的,難道就是靈思公主的丈夫,那個人族修士麼?」
「想來是的。人族修士,竟然連臉也不敢露,真是柔弱又膽怯啊。」
「也不知靈思公主,究竟瞧上了他什麼。」
「不推崇妖族的強大,反倒去與軟弱的人族結合,也許,這就是氏人族時代衰弱的原因啊————」
「恐怕正因如此,氐人族,才不再為妖祖們垂憐吧。」
海國妖族議論紛紛。
靈思卻面不改色。
她走到諸王面前,先是對著靈恝甜甜一笑,隨即對諸王歉意道:「我的丈夫,因為某些原因,暫時不便露面。」
「一會兒也不在此處觀禮。思思會安排妥當的。」
如此說著,那古怪座駕,便被送往了海脈天坑的隱秘觀禮靜室之中。
眾妖見狀,更是嘖嘖有聲,說什麼的都有。
靈思的身邊,除了侍衛殷愈之外,還有一位妖族少女。
眾妖族都沒有放在心上,只道是公主身邊的侍女罷了。
然而李清風等人見狀,卻面面相覷。
「小禾?!」
在海國天都,如此隆重的妖族大會上見到這麼多熟人,真真是讓幾人有種夢幻般的感覺。
其實,就連氏人族的侍從也覺著這位人族修士,也就是自家姑爺古怪得很。
好像也只有一些未見世面的人族少女出嫁,會這樣「羞澀」,不敢見人。
可他們到底都是靈思公主身邊的人,一個個老老實實,誰也不多問,只照著公主先前的吩咐去做。
車輦被穩穩抬起,一路穿過層層水幕與回廊,最終送入了一處隱秘的觀禮靜室。
這靜室十分寬敞,四面光潔,其中一面是巨大的玉璧。
幾位氐人族侍從在將車輦抬入靜室之中之後,便聯手各自掐訣,施展妖族術法。
不多時,那面玉璧便被喚醒,靈光如潮水般流轉開來。
霎時間,整個海脈天坑的情形,便清清楚楚地映照在玉璧之上,一覽無余。
「這位大人,我等先告退了。」
為首的那位侍從,躬身行了一禮。
雖然他們也有些瞧不上這位人族修士,但他畢竟日後是要成為靈思公主的丈夫的,禮數自然不敢失了。
「會有一名侍者在門外候著。若有什麼需要,還請盡管吩咐。」
車輦之中,只傳來「嗯」的一聲。
此後,便再無動靜。
諸位侍者於是魚貫退了出去,輕手輕腳,把靜室的門也帶上了。
片刻之後。
一只手,輕輕撥開了車輦的帳幔。
就在這瞬息之間,一股熾烈的殺意,瘋狂涌動開來!
那殺意兇戾無匹,已經濃郁到幾乎凝作實質,激得靜室四壁都似有微微震顫。
若是有低階修士在此,只怕當場便要神魂震蕩,癱軟在地。
一張冰冷漠然的英俊臉龐,借著靜室微光,緩緩抬頭望向那面示靈玉壁。
古怪車輦之中坐著的,正是宋宴。
他此刻眉宇之間,再無平日那份從容溫和,反倒是籠著一層霜寒。
將他那張年輕的臉龐,再添幾分肅殺。
近來,因參悟無間獄劍意向第三境躍升,精進實在太快,心中那股殺意,竟然有些難以遏制了。
也正是為此,宋宴早早便將自己關在烏山谷中,閉關不出,以免影響到小禾和靈思她們。
這一次諸王之會,按照妖族的規矩,作為海國駙馬的宋宴,是需要到場的。
可他又憂心,這殺伐劍意會在諸王之會上驟然失控。
真要那樣,暴動起來不說,還要引來各路妖王的討伐,平白給靈思、給氐人族添上麻煩。
雖然有老蜃龍在背後兜底,可若真是讓他來解圍,免不了又是一番冷嘲熱諷。
罷了,還是自己收著些吧。
也正巧,張潮、李誠兩兄弟,當初從那處海洞之中盜出來的寶物里頭,正有一件禁制類的寶貝,頗為獨特。
此物一經設下,便能完全抵擋內外的視線與探查,把人遮得嚴嚴實實。
雖說沒有任何防御的功效,可只要不動手,任誰也看不透。
自己也看不見外頭。
唯獨持續時間短了些,滿打滿算,也只有幾個時辰。
「還真是有些麻煩————」宋宴喃喃自語。
這無間獄劍意的參悟,跟先前那幾道劍意,全然不同。
他在躍淵、晉歸人,以及獨笑的劍道幻境之中,不斷地殺戮,不斷地去感受殺意。
劍道幻境,說來是虛假的。
可一旦進入其中,自己便再也意識不到那是幻境。
殺戮時的感受,殺戮時的情境,皆是完全真實的。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宋宴已經沒日沒夜地,殺了整整三年。
無間獄劍意的精進固然是飛速,但越是精進,一身殺意便越難收束。
時至如今,已經完全失控。
根據宋宴估算,至少還需要半年的時間沉淀,亦或是等到時無間獄劍意完全邁入三境,到那時應該就沒有這樣的問題了。
「呼——————」
宋宴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殺意形同潮汐一般起起落落,費了好些力氣,才將胸中翻涌的那股戾氣,壓回劍府深處。
好在,也有好消息。
經過近十年對幾道劍意的刻苦參悟,宋宴如今已經能夠確定一件事。
俠客行對其他劍意,是有影響的。
俠客行劍意本身,倒沒什麼異樣,只是它與萬象劍意之間,隱隱有所勾連。
正是這種勾連,似乎讓他參悟其余劍意的速度,有了極大幅度的提升。
這一點,當真讓宋宴頗感驚喜。
若非如此,僅憑無盡藏的劍道幻境,十年時間也不足以將數道劍意,一一推至三境的門檻。
想到此處,宋宴心頭那點煩悶,總算散去了些。
他抬眼,看向示靈玉璧。
諸王之會,似乎已經開始了。
玉璧之中,人影幢幢,妖氣沖天。
靈恝立於高臺之上,正說著些什麼。
大體是說,氐人族要退位讓賢。既如此,便以年輕一輩的實力,來競逐這下一代海國之主的位置。
還真是古怪。
眼下自己正作為海國妖族的駙馬,在這里看著自己未來的岳父,把一國之主的位置,拱手讓出去。
宋宴聽了幾句,又細細觀察了一陣場中情形,心中大概了解了情況。
這諸王之會的規則,其實就類似於從前楚國龍潭山的九脈大比。
只不過,畢竟是妖族的大亂斗,規則要模糊得多,也血腥得多。
兩方爭斗,臺上最終只能站著一個妖族修士。
沒有認輸這一說法。
至於另外一方,是死了,還是逃了,也沒有人在乎。
當然,更沒有什麼點到為止的說法。
死了,就是實力不濟。
若有一方自認技不如人,又不想白白送命,那便只有兩條路可走。
要麼,一開始就示弱,乾脆不要踏入內環的斗場。
要麼,就搶在對方殺死你之前,逃離內環斗場。
非常簡單粗暴的規則。
在這一方面,各大妖族根本絲毫不遮掩,就是要趁此機會大秀實力。
殺出一個真正的海國之主。
如此,才不會有部族不服氣。
宋宴聽著聽著,心中那股殺意,卻又淚淚地涌動起來。
這一次,比先前還要洶涌。
「呼————」
宋宴閉上眼,靜靜吐息。
妖族之爭,跟自己沒什麼關系,還是————
冷靜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