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相影響?”
宋宴聞言,回想起幾年前浮玉島外海大戰的情形。
“此前我并沒有注意到這些細節。”
他說道,“如今聽師兄這么一說,倒覺十分吻合。”
陳臨淵呵呵一笑,甩了甩魚竿:“我也就是隨口一提。”
“你若有空閑,自己鉆研探索一番便是。說不定劍意之間能夠互相聯動,展現出非凡的玄妙。”
宋宴點了點頭,把這話記在心中。
劍道浩瀚,即便只是自己所擁有的這些劍意,他也還遠遠沒有摸透。
“話說回來,”
陳臨淵換了個舒服些的坐姿,把斗笠往上一推,露出臉來。
“你現在雖然已經窺見了第三境的冰山一角,但總的來說,還是在劍道二境,洞見渾淪之中。”
他頓了頓,語氣難認真了幾分:“你的萬象劍意,獨一無二,十分玄。”
“但也需要明白一點,有時候,劍意與劍招是一樣的,并不是越多越好。”
“就譬如眼下,”陳臨淵繼續道,“倘若你只有一道劍意,那么你其實已經算是站在了三境的初始。”
“但由于你的大部分劍意,都還沒有達到這個境界。”
“你需要將它們一一參悟、修煉至三境,才算是真正邁入了這個境界之中。”
“而且……”
他說到這里,忽然頓住了。
一向有什么說什么的陳臨淵,此刻竟有些猶豫起來。
他沉默了片刻,最終擺了擺手,說道:“算了,這個離你還太遙遠了。”
宋宴點了點頭,表示自己明白。
在千幻蜃珠的推動之下,其實鏡花水月劍意已經逐漸向三境靠攏。
宋宴估摸著,不日便能功成。
而俠客行和無間獄劍意,雖然沒有什么寶物助力,但只需宋宴花費海量靈資,進入無盡藏的劍道幻境之中參悟,總歸也有路可走。
急也急不來,就像如今自己的境界修煉一般,只能慢慢磨練了。
太虛化書之中,有著許多關于劍道境界的概述和歷代前輩的注解。
劍道一共可以分為五境,前兩境的效果和變化,他早已熟稔,自不必多言。
其中,劍道第三境,名為“識微數窮”。
“識微見幾,多聞數窮。”
“至此劍意可稱大成,天地萬物,皆可為師矣。”
這個境界,算是劍修在洞見渾淪之后,真正以劍窺見世間大道的階段。
它比較特殊,在此境界之中,又分作兩步。
其一,為“破萬法”。
劍修已經見過了世間的許多術法道訣,任萬千法術如何花哨,都能一眼看穿其窮盡之處。
對于敵人是如此,對于自己,也是如此。
為道日損。
達到這一步的修士,便會開始主動拋棄那些,曾經依賴的駁雜劍式。
逐漸以最簡單直接的御劍之術對敵。
其二,稱“立一劍”。
見識了天地的廣闊之后,自然就明白了人力有窮。
唯有將一切所學、所悟,都打磨入一縷劍意之中,才能以有窮,去求無窮。
也許這一境的劍修,只會那么幾劍,甚至只有一劍。
但這一劍,便是劍修整個劍道世界的體現。
對那些不了解其中分別的修士來說,第三境其實最能代表整個劍修的氣象。
例如宋宴還沒有走上劍修之路時,他所知曉的什么一劍破萬法,說的就是這個境界了。
這個階段的劍修,氣質上會從鋒芒畢露,轉向神光內斂。
不動則已,一動便是石破天驚,致命一擊。
不僅如此,在戰斗之中,通過對方的道法招數,識微見幾,直接看到對方接下來的走勢。
并有很大的可能性,在對方出手之前,就將其封死。
也正是這種近乎于預知的能力,會讓劍修對同境界的戰斗,漸漸感到乏味。
于是,又會反過來,加劇其精簡劍招、劍勢的傾向。
最終達成“立一劍”的結果。
想到此處,宋宴不禁感慨。
自己初入劍道時,總以為劍招越多、花樣越繁復,才越是厲害。
如今走到這一步,才隱約明白,那些曾被自己視作珍寶的招式,或許有朝一日,都會被自己舍去。
這時,宋宴忽然問了陳臨淵一個困擾他多年的問題。
“陳師兄,”他開口問道,“你知不知道,劍道第五境的名字?”
太虛化書之中,有劍道前四境的名字。
分別是劍心通明、洞見渾淪、識微數窮,以及第四境,物我兩忘。
其實第五境的名字,書中也有記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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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模模糊糊,宋宴根本看不清楚。
也許自己還沒有資格知曉那樣的境界。
跟其他四境不同的是,這個第五境之名,只有兩個字。
宋宴自問不是好高騖遠之輩,只是好心作祟,實在想提前知曉,這兩個字,究竟是什么。
孰料陳臨淵聽了,卻連連擺手。
“去去去!”他一臉嫌棄,“我一個元嬰境的修士,又怎會知曉!”
“不知道不知道!”
陳臨淵把頭一扭,索性不再理他。
隨后,無論宋宴說什么、問什么,他都裝聾作啞。
好像身邊壓根沒這個人。
宋宴追問幾遍無果,也就不了了之,轉頭參悟劍意去了。
如此,又過去了數月時間。
虞淵深處的這處山谷洞府,四季如春,晝夜變化似乎也比外界要慢一些。
宋宴卻分不清究竟是自己在此度日如年,還是當真如此。
好在修行之人,本也不在意這些。
這一日,洞府之中,宋宴側臥在石床之上。
面前懸著一部古籍,無風自動,隨著他的目光,一頁一頁地翻過去。
那書冊紙頁泛黃,瞧著有些年頭了,封面上寫著五個字。
四海八荒志。
說來詭異的是,此刻他周身鏡花水月劍意洶涌澎湃。
那劍意無聲無息,卻將他整個人隱沒在一片虛幻之中,教人幾乎要瞧不清他的身形。
“四海八荒,人間如此廣闊……”
宋宴喃喃自語。
卻見他周遭的光華虛影不住變幻。
有縹緲仙庭,飛檐斗拱,云遮霧繞。
有古怪海妖,或鱗或甲,猙獰可怖。
一樣一樣,都像是從那古籍的文字之中,憑空演化而出。
這些時日的苦心參悟,鏡花水月劍意已經真正邁入了第三境。
只是,由于宋宴參悟的過程太短,劍意走快了些,是以還沒有完全穩定下來。
這會兒他隨便看幾行字,劍意便會因為自己的想法而冒出來,把書里的景象自動在虛界中演化。
按說,尋常到了這一步,是需要以修心之藝,來靜心沉淀一番的。
譬如對弈,譬如撫琴。
只是這里無人對弈,況且宋宴也不擅這些雅事。
再加上沒什么心魔之虞。
于是他便在修煉的閑暇,稍微看看閑書。
這部《四海八荒志》,是從徐澤的乾坤袋中找到的。
當初清點梳理時,宋宴見它殘破,又不是玉簡,沒太當回事,隨手就塞在了角落里。
前些日子實在閑慌,才又翻了出來。
這一看,倒是十分新鮮。
書中記載的,盡是一些四海之內、八荒之外的聞異事,還有許多上古的傳說。
這其中,也提到了所謂“四海之極”和“通天仙路”的說法。
傳說從前,天地相通。
這四海之極,皆有通往天界的途徑。
分別是東海盡頭的建木神樹。
南海之極的巫咸天柱。
西海之極的昆侖閬風。
以及北海之極的“不周山”。
其實這些所謂通天之路的名稱,宋宴并不陌生。
其中有幾個名字,在凡俗人間的神話傳說之中,都常有體現。
不過,也只存在于傳說之中罷了。
好像從來沒有人真的見過,真的去過。
宋宴一直以來都認為,這些東西恐怕就是前人杜撰出來的,當不真。
可是自從看過了師子行的劍道幻境,知曉了諸位劍修前輩似乎都前往了不周山,他就不再這么想了。
如今的人間修仙界,三萬年來,無一人飛升。
既如此,恐怕也有不少大修士,會想要找到這四處天柱,然后直接抵達仙界也說不定。
然而,這些聞志異之中,又有不少都說,上古時代,曾發生過一樁名為“絕地天通”的大事件。
在此過程之中,四座通天之路,都被摧毀了。
天地自此隔絕。
“倘若真是如此,也不知劍修前輩們去不周山,是要做什么呢……”
宋宴將書一合,收了起來。
眼下想這些,感覺還太遠。
他打算再入兩儀界,參悟劍意,把這不穩定的第三境好好打磨一番。
然而正是此時,他忽然心中一動。
宋宴隨手一翻,自水玉戒中將那甲作儺面取了出來。
此刻,儺面之上,正有一道道波紋傳出,一圈一圈。
儺境要開了。
說起來,在東海的時候,宋宴其實經常參與儺境的會面。
可被老蜃龍抓來此地之后,由于閉關苦修和參悟劍意之事,已經錯過了一次。
這一回,倒是趕上了。
宋宴沒怎么猶豫,便將神念沉入了其中。
眼前光影變幻。
依舊是那尊巨大的人像,頂天立地。
依舊是那十枚手指,高高豎起,上面各自站著人。
見到宋宴的出現,一道咋咋呼呼的少女聲音傳了過來:“哇啊!甲作道友出現了!”
錯斷,也就是王珂,聞言望了過來,不由眼前一亮。
尤其是看見了宋宴那雙有所變化的重瞳,便更加能夠確定,這就是宋宴無疑了。
鐘阿離見到宋宴出現,也松了一口氣。
只是她的目光,仍盯著宋宴的眼睛,好地看著,一時沒挪開。
“諸位道友好久不見,這些時日出了些狀況,故而沒有參加。”
宋宴被這幾道目光看有些發毛,心里頭卻飛快地轉著念頭。
幾人這神情,似乎有異。
他面上不顯,隨口問道:“這些年來,在下都在邊域和外海,消息閉塞。”
“中域可是有什么大事發生么?”
其余修士還沒言語,唐葫蘆已經先開了口:“甲作道友可不知道,就這幾年,中域大小事端,可謂是沒完沒了。”
“噢?”宋宴有些好,“愿聞其詳。”
唐葫蘆看著宋宴,說道:“第一件事,便是君山真傳首席慈玉真人道殞。”
“聽說魂燈熄滅,千真萬確。此事在中域鬧沸沸揚揚,至今也沒個說法。”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而且我聽家中長輩說,君山的陽宿神君,當即便動身前往東海尋仇了。”
宋宴安靜聽著,一直都沒有什么反應,直到聽聞陽宿神君的消息,才眼前一亮。
師尊果然已經來了!
看來自己……還能搶救一下。
他心頭狂跳,面上卻強自鎮定,干咳了一聲,把心中激動生生壓了下去。
“這倒是……一樁聞。咳咳……還有呢?”
“……前些日子,北都姜氏出了大亂子。”這回倒是王軻說的。
“原本姜家有一位少爺,名喚姜谷冬。”
“前些時日走火入魔,發狂沖殺了大量的姜家修士,然后叛逃離去了。”
“姜谷冬?”
宋宴微微一愣。
王軻問道:“怎么?甲作道友認識此人?”
“嗯,還算是有些交情。”
這個名字,他當然不陌生。
姜谷冬……他怎么會叛逃姜氏?
宋宴心中疑云頓起。
可當著眾人的面,他也不便多問,只作出一副吃驚的模樣。
眾人也許不知他心中所想,繼續談論:“此事疑點頗多。”
“此人屠殺同族修士,即便當時族中高層有要事離開,可留守的也有不少金丹、元嬰境的修士坐鎮。”
“卻從頭到尾,無人發覺,任憑他從族中禁地殺穿遁逃了。”
“當真是古怪呵。”
“阿彌陀佛……”
無碑大師雙手合十,似乎有些于心不忍。
“希望這位施主能夠回頭是岸。”
儺境中的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談及此事。
宋宴卻在腦海中回憶姜谷冬此人。
他與此人第一次見面在楚國降仙關,一直到后來墨家再見,都給他一種溫文爾雅的感覺。
怎么也看不出,他會做出這種滅親叛族之事來……
不過,也許是因為姜鼎的緣故,宋宴本身對姜家的觀感就很差。
所以對此事也不做評價。
只是……
大肆屠殺族人,卻始終無人察覺?
宋宴有些恍惚。
不知怎么的,他隱隱約約,想到了一個人。
應該說……
是一個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