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的語氣還是有些冰冷,但也只能繼續問下去:“你們如何界定我們的能力有沒有用呢?”宋宴聞言,嗬嗬一笑。
然后指了指自己。
“那當然是我說了算啊。”
患的那雙閉著的眼睛似乎抽動了一下。
他有些惱火,但也無能為力。
技不如人,只能暫避鋒芒。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宋宴一指他:“你好像是他們的老大吧。就從你先開始。”
患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自己沒有什么選擇的余地:“我是患。”
他說道,“我擁有天賦神通,能夠感受到他人的恐懼,并且在一定程度上加以利用。”
他說完,就閉上了嘴,于是寶庫里安靜了片刻。
宋宴等了幾息,確認對方沒有要繼續的意思,略一挑眉。
“沒了?”
患聞言,有些摸不著頭腦:“沒了。”
他還能說什么呢?
總不能把自己的全部底細都交出去吧,即便現在是階下囚,也斷然沒有這個道理。
宋宴回過頭,看向王軻和沈序等人。
他好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王軻他們商量。
但寶庫之中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這個好像沒什么用,要不殺了他吧。”
患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雖然那雙眼睛本身就沒有睜開,但眼眶周圍的肌肉劇烈抽動了一下。
“你……”
患竭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但那股驚怒,是壓抑不住的。
“倘若你在此殺了我,海國妖族一定不會放過……”
話沒說完,患的聲音戛然而止。
就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的感知看到了宋宴的眼睛。
那是一雙淡漠的眼睛,金色的瞳孔深處有某種蓮花狀的紋路在緩緩轉動。
就好像是淹沒在水底的星辰,冷冰冰。
天賦神通告訴他一件事。
這個人的心里,沒有任何恐懼的情緒,一丁點兒也沒有。
他是真的不害怕海國的報復。
也是真的會在這里殺了我。
此刻,患的心中產生了真正的恐懼。
宋宴害怕海國的報復嗎?其實是害怕的。
只是跟老蜃龍相比,其他的海妖多少有些臭魚爛蝦的味道。
按照陳臨淵的說法,蜃真的要為了虛實神通而吞吃煉化他。
那么蜃根本就不可能會允許他死在其他人手中。
而一個金丹修士,落到五階大妖蜃的手中死去………
說實話,這輩子沒白忙活。
場面一時有些僵硬。
最終還是沈序出來打圓場:“少閣主,當年的兩族大戰十分慘烈,也許他的妖術可以讓我們省去很多不必要的戰斗。”
戰爭是讓人恐懼的,尤其是當年連化神修士都死了三位。
對于低境界的修士而言,恐怕與天傾沒有什么區別。
倘若他們遇到的兩族鬼影,都能夠被此妖的手段所影響,哪怕是微弱的影響,也能省下不少力氣。“好吧。”宋宴點了點頭,語氣又重新變得隨意起來,“那你站過來。”
“下一個。”
那長著翅膀的妖族少女走上前來。
她有些戰戰兢兢,目光在宋宴臉上飛快地掠了一下,又迅速低下去,不敢再看第二眼。
“我……我是文鰩魚妖。”
“我會飛,飛得很快。”
宋宴等了片刻,發現這少女沒有繼續說話的意思了,神色一時變得有些古怪。
他回頭又看了一眼沈序和王軻,“咱這誰不會飛?”
在座諸位,還有不會御空飛行的嗎。
在場的不管人族妖族,修為最低的也是金丹初境,誰還不會飛呢。
文鰩的眼神中流露出了一抹驚恐,連忙補充道:“我的妖力……可以讓陷入混亂的人平靜下來。”這話一出,沈序立刻接過話頭:“少閣主,這個確實有用。”
“復蘇的兩族前輩們狀態都不太穩定,有些已經完全沒有神智可言。”
“有一些還殘留著生前的執念和記憶。”
“倘若這位妖族朋友的妖力能夠平復他們的混亂,我們就可以不必跟那些前輩動手了。”
在這里的人,可不只是妖族害怕。
沈序也很害怕。
他怕宋宴一言不合,真的在這里對妖族大開殺戒。
眼下蓬萊道宗逐漸恢復元氣,欣欣向榮,此番探尋蓬萊舊址,正是決定了能否出世參與這仙道大世的關鍵時候。
萬一在此與妖族交惡,再上演一出四千年前的大戰,蓬萊即便不滅門,恐怕也會一蹶不振的。宋宴點了點頭:“過來吧。”
文鰩如蒙大赦,快步走到了宋宴的身后站定。
她甚至不敢去看一旁的患現在的表情。
接著是殷愈。
與其他妖族的拘謹和恐懼不同,殷愈的態度顯得平靜很多。
倒不是說他不害怕,沒有人面對這樣的場面會不害怕。
只是他從小作為靈思公主的侍衛而受到的培養,讓他死也不肯在外人面前露怯。
無論怎樣的絕境,保持冷靜不驚慌,公主才會安心。
“我叫殷愈,是扇貝妖怪。”
他十分平靜地說道:“我沒有什么特殊的能力。只是受傷以后,可以快速恢復。”
快速恢復?
宋宴聽到這里,微微一愣,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他上下打量了殷愈一眼,模樣年輕的妖族,皮膚偏白,肩背寬闊。
有點眼熟。
龜龜……
該不會是跟當年那個追殺自己的四階妖族是一道的吧?
宋宴當年可是見識過殷川那恐怖的自愈能力,攆著他滿墟海跑。
正面吃滿少沖劍,眨眼全恢復,這哪里是快速恢復四個字能夠概括的?
宋宴第一次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次甚至沒有回頭去問其他人的意見。
“過來吧。”
殷愈走上前去,站到了文鰩的身旁。
他忍不住又看了宋宴一眼,眼神里有些復雜的意味。
他原以為自己能夠在此人的手中全身而退,但眼下看來……
還好。
還好靈思公主沒有來。
她應該也看不到這里的情況,否則,自己會感到無比羞愧的。
沒過多久,剩下幾個妖怪也一一報了家門。
宋宴全都聽過一遍,有的覺得有用,有的覺得多余。
但多余就多余吧,沈序和王軻在邊上偶爾插一兩句,他也沒有再說過要殺誰的話。
“好了各位道友。”
宋宴嗬嗬一笑,語氣輕松起來,上一瞬還殺氣騰騰的那個人,現在看起來就像一個鄰家少年。“大家來到這里,都有各自的事要去做,那么我們就不要浪費時間了,我們走吧。”
他走向寶庫的大門,虛相法身也適時收起了八條手臂,恢復了正常的體態,沉默地跟在宋宴身后。沈序等人跟在他的身后。
而妖族眾人看了患和殷愈一眼,也只得跟上。
沈序說道:“海月谷在東南面,從寶庫過去大約需要一個時辰。”
“根據宗中的記載,那是當年大戰最慘烈的地方,當年的兩位化神前輩就身隕在此。”
“我們先去那里,然后沿著谷外的古道折向鑒心湖,最后回到九歌山,讓謝道友重新打開通路,離開此地。”
蓬萊仙洲,海月谷。
某處高地。
一人一妖兩道鬼影正在生死搏殺,那人族的鬼影力竭敗亡,緩緩消散。
然而沒等那妖族鬼影去尋找下一個人族修士,他的周身,忽然出現了三枚白色棋子和縱橫墨線的虛影。旋即啪嗒一聲,第四枚白子落下。
有什么東西碎裂的聲音傳來。
于是鬼影的軀體從四枚棋子的中心開始崩塌,黑色的霧氣企圖向四面八方逸散。
卻在觸及那些棋子的瞬間被牽引回來,百川歸海一般,匯入王軻的掌心。
漸漸凝成一枚黑子。
他垂下手,黑子隱入袖中。
眾人四處搜尋,很快便找到了這兩位前輩的尸骸和遺物。
沈序將那位蓬萊前輩的遺體收斂好,向高地的崖邊走去。
他與宋宴并肩而立,居高臨下地望著谷中的場景。
海月谷。
蓬萊的古籍上說起過這個地方。
很多很多年以前,有一枚太陰月華在這片山谷之中墜落。
那月華后來被一位云游道人取走了,但它引動的地脈變化,卻一直保留了下來。
每到月圓之夜,墟海的潮汐之力便會順著地下水脈涌入谷中,將整片山谷籠罩在一片如夢似幻的月華清輝之中。
后來蓬萊道宗建立,這里便成了門下弟子觀潮悟道之地。
可以想象,當年的蓬萊弟子坐在崖邊,就著月色論劍談玄,該是何等光景。
只是現在。
一片狼藉。
谷中礁石七零八落,幾座觀潮石亭早已坍塌。
山谷之間,兩族修士此刻皆是鬼影之身,卻還在不斷地廝殺。
劍光、妖術、嘶吼、慘叫,所有聲音混在一起,從谷底向上升騰。
當年到底死了多少人啊……
沈序也沒有經歷過那個時代,一切都只能從祖輩的記錄和口述之中想象。
如今自己成為了數千年來第一位舊地重游的蓬萊弟子,他卻發現自己想象的還是少了。
這里只是一處主要的戰場,蓬萊仙洲這樣的地方還有幾個。
主要戰場之外,偌大一個蓬萊,不知還有多少人死在特角旮旯里。
這里還只是蓬萊,還有方壺呢。
“沈道友……”
王軻呼喚沈序:“這位前輩的遺物好像有些特殊,是不是某位長老。”
沈序聞言,連忙前去查看。
無論是人族,還是妖族,他們都很清楚。
要破解霧海之謎,絕對不是靠他們這幾個人一朝一夕之間能夠解決的。
他們此番進來,能做的事其實不多。
收斂遺物,帶回去。然后將這里的情況如實稟報給各自的長輩,從長計議。
這才是正道。
宋宴只是站在崖邊,靜靜地俯瞰著谷中的湖面。
谷底最深處,有一片湖。
那湖連通著外海的潮汐,水色深沉,像一塊嵌在礁石之間的墨玉。
湖中氣息,讓他感到一種熟悉和親切的感覺。
體內的墟海之眼,竟然有所觸動。
宋宴此刻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訝然。
“此處湖中,竟然隱約有月華靈機涌現……”
自從煉化了那道太陰月華,宋宴幾乎從來沒有遇到過類似的情況。
墟海之眼大多數時候都是沉默的,吞吐靈氣,維持著近乎變態的劍元恢復速度。
而谷底的湖面,隱約有淡淡的月華靈機在流轉。
很微弱,如果不是墟海之眼在身,根本難以察覺。
他轉過頭對王軻傳音道:“我和小禾下去瞧瞧。”
“去。”王軻點了點頭,宋宴便飛身而下。
那珠玉滴溜溜一轉,倏然顯化,變作法身的模樣,沉默地立在高處,作警戒狀。
宋宴特地挑了一處偏僻的角落靠近湖面,盡量避開了兩族的鬼影。
他尋到湖邊一塊還算平坦的礁石,盤坐下來。
試著運轉紫霄道經,想看看這湖里的月華靈機能不能被自己吸收煉化。
幾個周天運轉下來,卻發現行不通。
宋宴又嘗試了兩次,結果還是一樣。
他有些遺憾地收了功,正準備起身離開。
蛇寶不知道什么時候從袖子里鉆了出來,化作人形蹲在他旁邊。
見宋宴收功,這才拿指頭戳了戳他的腰。
“我現在能把敖癸前輩給的那顆龍珠拿出來不?”
上回宋宴跟她說,這東西自己偷摸參悟,別隨便拿出來,她一直都記得很牢。
“平白無故的,你拿它出來做什么?”宋宴有些疑惑。
小禾沒回答。小手不知道從什么地方一掏,直接將那顆龍珠取了出來。
“這龍珠在發光啊。”
宋宴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放出了神識,但還好,沒有出現上回在方壺的時候那種情況。
他這才看向那枚龍珠。
蒼青色的光澤從珠心向外一波一波地擴散。如同潮汐一般,一漲一落。
“什么情況?”他問小禾。
小禾也是一臉茫然。她將那龍珠捧在手心里,低頭看看珠子,又擡頭看看湖面,然后指了指湖水。“那里面好像有東西。看看去?”
一人一妖大眼瞪小眼,宋宴沉吟片刻,便站起身。
“走吧。”
一人一妖沉入湖中。
湖水溫溫吞吞,越往下沉,光線就越暗。
借著越來越黯淡的光線,他們看到了許多沉在湖中的尸骸。
人族,妖族,姿態各不相同。
有的蜷縮,有的伸展,有的還保持著被殺死時的姿勢,湖水從他們的尸骨之間流過。
………應該讓沈序他們直接到湖底來的。”宋宴心想。
然后他們看到了一道淡淡輝光。
起初只是一點朦朧的金色,在水波之中微微閃動,時隱時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