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紅血液在地上蜿蜓流淌,逐漸在兩人之間匯聚成一小片粘稠的湖泊。
姜鼎跪伏在地,大口咳血,宋宴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平靜無波。
事實上,此前他對于姜家是有些好感的。
此前在道源山時,曾有姜家長老登門拜訪,十分客氣。
再加上姜谷冬的原因,至少談不上討厭。
不過既然與魔墟合歡宗有關聯,那也就沒什么好說的了。
殺了就殺了吧。
只要云嫵不出賣自己,他也不會主動對外提此事,帝陵之中兇險萬分,死在這里是很正常的事。退一萬步說,就算云嫵真的出賣了自己,又怎么樣呢。
君山不是吃素的。
“咳……咳咳……
姜鼎的口鼻不斷溢出鮮血,他渾身顫栗,面色猙獰扭曲。
看著宋宴的眼神,滿是怨恨。
他身下的血液越流越多,那片猩紅水洼也越來越大,倒影映照出兩人的身影。
此刻就好像站在水面上一樣。
“嗯?”宋宴微微皺眉,目光低垂,望向腳下。
猩紅血液倒映著的姜鼎模樣,有些別扭。
血水映出的影像競是一張毫無表情的臉。
那張臉面無表情,眼神空洞死寂,直勾勾地穿透了虛實的界限,凝望著宋宴。
有古怪!
宋宴心中警兆頓生,立時擡起了手。
一道劍氣近在咫尺,瞬息爆發,徑直斬向姜鼎。
然而此刻,異變頓生。
那血泊之中,涌現出了一點殷紅符文。
那殷紅符文擋在姜鼎的面前,竟然將來臨的劍氣完全抵御。
宋宴雖然有些訝異,不過面上絲毫不顯。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姜家雖然不是什么名門望族,但畢竟歷史悠久,底蘊深厚。
當代少主手中有些保命的手段,倒也正常。
不遠處的云嫵也察覺到了這一點。
她一面恢復傷勢,一面望著那些殷紅符文,卻同樣辨認不出這是什么。
此刻,學宮高處。
飛檐陰影里,有一道小巧玲瓏的身影正半蹲著。
此人臉上覆著半張面具,一雙靈動的眼睛透過面具縫隙,盯著下方廣場。
她的手中,擺弄著機關弩箭。
正是唐葫蘆。
“剛才那一劍,果然是出自宋宴之手………”
唐葫蘆心中低語。
她原本在附近區域探索,忽見云空之中有劍光,才被吸引過來,想看看到底是誰在此處爭斗,也湊湊熱鬧。
沒有想到,這里熟人還不少。
“那個姜鼎的狀態……好奇怪。”唐葫蘆也算是見過許多奇門詭道,但她也沒有見過這個。她忽然擡起頭來,望向西面。
卻見天邊,有一道湛藍劍光西來。
那劍光按落,在云嫵的不遠處顯化身形,正是太乙門蘇雪名。
他自然也是被宋宴的那一劍吸引過來的。
“云道友,發生了何事?”蘇雪名的目光掠過場中的宋宴,問道。
云嫵三言兩句,簡短地將個中情形大致說明了。
“原來如此。”
蘇雪名聽完,劍眉緊鎖,望向姜鼎。
此刻,那些猩紅符文越來越多,在血泊之中生滅。
蘇雪名微微瞇起了眼睛。
他自詡博覽群書,學過很多不同時代不同地區的文字。
但老實說,他依舊不認得眼前的這些。
這些符文的古老程度,恐怕還要在仙秦之前。
場中的異變沒有停止的意思。
那無數蠕動的猩紅符文仿佛是吸足了姜鼎的血液,忽然間光芒大盛。
于是符文逐漸匯聚,地面上的血液也徐徐涌起,匯入那些玄妙符文之中。
堆砌匯聚,逐漸顯化出一個高大健碩的人形來。
面容普通,穿著一身黑色武袍,樣式古樸到宋宴無法辨認年代。
他沉默著站在姜鼎的身側。
一雙眼睛,緩緩睜開。
這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沒有任何神采,沒有什么情緒,空洞得如同兩口枯井。
然而,他的眼眸忽然一動,目光落在宋宴的身上。
嗡一!
宋宴只覺一股恐怖氣機將他鎖定。
不是修為境界的鎮壓,也不是什么術法禁錮。
這種感覺,純粹是來自于死亡的威脅。
不知不覺間,宋宴渾身的血液已經自動奔涌起來。
這個突然出現的人到底是誰?
“哈……哈哈……哈哈哈!”
姜鼎原本萎靡在地,氣息奄奄,在看清了這個人形之后,卻笑了起來。
他猛地仰起頭,發出一連串大笑,嘶啞癲狂。
還有沒干涸的鮮血順著嘴角不斷淌下。
“哈哈哈……天才。”
“宋宴,我承認,你是真正的天才……但是你千不該萬不該,對我下殺手!”
“可惜啊,你今日,就會死在這里!”
宋宴微微皺眉,沉聲問道:“他是誰?”
“嗬嗬……哈哈哈哈……”
姜鼎狂笑不止,好像他的瀕死,創造了一幕大戲。
“何等幸運……你們是何等的幸運!?”
“今日,爾等在死去之前,能夠親眼目睹一位……飛升之人的影子出手!”
此話一出,在場的眾人心中俱是一跳。
飛升之人?!
可以說所有的飛升之人,都只存在于傳說之中。
劍祖鄭天齊劍開天門,登云入仙界,便是有記載的最后一次人間飛升。
聯想到姜鼎的身份,宋宴的心中,浮現出了一個名字。
千萬年來的武道巔峰,唯一肉身成圣,飛升上界之人……
“影子的主人,正是我姜家先祖,武神姜盡!哈哈哈哈哈……你們都要……呃。”
正在此時,姜鼎的聲音,戛然而止。
一只大手從天而降,捏住了姜鼎的腦袋。
這只手的主人,正是“姜盡”。
姜鼎愕然擡眸,卻望見了那雙空洞的眼睛。
那雙眼睛平平無奇,眼眸漆黑,卻叫姜鼎如墜冰窟,渾身顫抖。
“是誰允許你,直呼我的名諱?”
姜盡捏著姜鼎的頭顱,將他提溜起來,看著他,臉上滿是厭惡的神色。
“我的血符種,竟然會落到你這樣的廢物手中。”
“多嘴問一句,現在是什么朝代?姜家是不是已經完蛋了……嗯?”
“只有你一個人了嗎?”
姜鼎想要辯解,可是巨大的恐懼讓他根本開不了口。
其實,說與不說也沒有什么意義。
如果沒有血符種,他姜鼎的確已經死了。
血符種是姜家在仙道大世來臨之際,專門為他這個少主準備的。
以先祖姜盡曾經留下的一滴精血符種作為基礎,融入了防護和傳送的法陣。
此刻姜鼎的周身,隱隱有一道血色的環狀符文正在涌現。
不消片刻,傳送靈陣就會完成構筑,將他傳送離開帝陵,回到姜家族地。
姜鼎無法接受,宋宴竟然只出了一劍,就讓他重傷瀕死,觸發了符種。
但同時,他也很慶幸。
在他傳送離開之前,姜盡的影子會殺掉這里的所有人。
包括宋宴。
不過他沒有想到的是,這位老祖宗的脾氣,比他想象中還要差。
“你是個失敗者,孩子。”
姜盡拍了拍他的臉:“如果不是我的符種,你現在已經死了。所…”
“你沒有資格說話。”
“在血符種結束之前,乖乖把嘴閉好,站在這里等著,不要動彈。”
他扣在姜鼎頭顱的五指微微收緊,頭骨立刻發出咯咯聲。
劇痛讓他眼冒金星,幾乎要昏厥。
可他拚命地控制著自己,不敢發出慘叫。
“否則……你比他們先死。”
“姜盡”說完,松開了手,不再看他,仿佛丟開一件垃圾。
姜鼎跌落在地,卻一直維持著跌落的姿勢,不敢動彈。
“姜盡”隨意地擡了擡手,扭動脖頸,發出骨骼摩擦聲,好像是在適應這具臨時軀體。
“你的血液未免也太弱了。”
他低垂目光,握了握手心,語氣之中滿是嫌棄。
“倘若不是姜家人,根本連喚我出來都做不到啊。”
旋即,他擡起眼眸,望向宋宴。
“不過·……”
空洞的雙眼之中,第一次浮現出了神采。
“看來當世也有出色的后輩……你很有意思。”
于是瞬息之間,一股純粹的殺意,如同山崩海嘯,將宋宴淹沒。
姜盡的聲音依舊平淡,他攤開手掌,面帶微笑。
“讓我來殺了你吧。”
他的話還沒說完,宋宴渾身已經騰起了紫氣。
面對這等傳說中的存在,他根本不敢有任何猶豫。
少商劍已經一指點出。
“你只是一道影子而已,我未嘗不能贏你。”
石破天驚,風雨大至。
眾人只覺帝陵的天地之間,一片風雨狂潮。
僅僅是望見,便覺山呼海嘯的氣勢。
姜盡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笑容。
他的身影,就這樣在眾人的眼中,消失不見了。
下一瞬,他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出現在了廣場邊緣,一根斷裂的巨大石柱頂端。
他居高臨下,依舊保持著那平淡的姿態,剛才似乎只是隨意地邁了一步。
好快!
“只身一人面對我的影子,居然有勇氣出手。”
姜盡說道:“你已經比我那個廢物子孫,強上一萬倍了。”
“不如你來當我的玄孫吧。”
宋宴如臨大敵,手心發汗。
太快了。
這是觀虛劍瞳,第一次沒有看清一個人的任何動作。
為什么會這樣?
即便是元嬰修士的移動,也會在空中留下靈力軌跡,最起碼知道他是怎么走的。
可眼前這個人,明明只是借姜鼎的血液組成的身軀。
再強也不可能強過金丹境。
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恍惚之間,宋宴忽然反應過來了。
這個“姜盡”……好像沒有任何靈力啊。
純粹的力量帶來純粹的速度,肉眼無法捕捉。
再加上此人沒有任何靈力,觀虛劍瞳連他的行動軌跡都看不見。
“你沒有回答我,就當你拒絕了。”
思索之間,姜盡臉上的淡笑忽然收斂,身形再度消失。
這一次,宋宴依舊無法看清他的動作,然而劍心卻讓他能夠感覺到一股冰冷刺骨的死亡氣息。游太虛全力催動,宋宴向后飛退,與此同時劍指一屈。
頓時便有數柄飛劍從無盡藏之中流轉而出,瞬息之間,劍陣成形。
吞日月。
然而,姜盡的影子在劍陣之中出現了一瞬,便再度消失,向宋宴殺來。
沒有效果!
吞日月對身法遁術的封禁效果,對姜盡依舊不起任何作用。
宋宴心中驚愕。
這樣的速度,竟然真的完全是由肉體在支撐嗎?!
驚駭更甚,但反應絲毫不慢,手中劍訣一動,劍陣再度變化。
移星!
劍鳴之聲陡然變得縹緲空靈。
正是此刻,姜盡的拳頭已經殺到宋宴的面前。
一拳擊出,果然微微偏離了一寸。
不系舟已經握在掌中,宋宴微微偏頭,躲過這一拳,旋即竟然不退反進。
無間獄劍意完全施展,劍勢無尤,一劍遞出,斬向姜盡的脖頸。
姜盡微微側目:“有點意思。”
卻見他的左手忽然涌現金色輝光,旋即中食二指合并,輕輕一彈。
不系舟,竟然被他彈開了。
ü?”
沒等宋宴反應過來,姜盡向后砸出平平無奇的一拳。
距離太近了,速度太快了。
躲不掉。
宋宴的護身劍氣被這一拳轟的粉碎,身形如同炮彈一般,被砸回了地面。
轟隆!
一時間,場中煙塵彌漫。
廣場上,死一般的寂靜。
蘇雪名和云嫵臉色劇變。
照面而已……
他們二人捫心自問,誰也沒有把握能夠一對一勝過宋宴。
然而此刻,這個人卻完全以肉身力量,一拳將他砸落了……
這就是傳說中的武神。
哪怕只是他早年在人間留下的一道影子。
姜鼎看到這一幕,眼中顯出病態的滿足。
若非姜盡的警告,他恐怕要狂笑出聲了。
姜盡落下身形,緩步朝向煙塵的方向走去。
“體質不錯啊。”他忽然說道。
煙塵倏然散去。
宋宴嘴角溢出鮮血,但氣息并沒有衰弱多少。
源自于靈源的強大生命力,使得他的傷勢能夠以驚人的速度恢復。
所以他的確沒有受多么嚴重的傷勢。
但痛感可是實打實的啊。
那一拳打得他五臟六腑劇痛,后背的骨頭都裂開了一樣。
有昆吾余火煉入金丹,宋宴的身軀幾乎是時時刻刻,都在被其淬煉強化。
但是在這個人面前,好像是紙糊的一樣。
“感覺如何,還能繼續嗎?”姜盡十分輕松地問道。
宋宴擡眸。
“倘若沒你這位后輩的拖累,我現在應該已經逃跑了。”
姜盡聞言,微微一愣。
旋即似乎是察覺到了什么。
他低下頭擡起手,翻過手背。
剛剛彈指不系舟的那一處,有一道血線,正涌出鮮血。
“嗬嗬。”
姜盡一握拳頭,開懷地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