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柳樹影之前的講述里面,存在著一個難以忽視的疑點,那就是身為如此年輕的大無常,他是如何與山兩儀結仇的。
山兩儀在很久以前就被老拳神所誅殺,而柳樹影在四年前才出道,這四年來山兩儀始終處于蟄伏狀態。可能是因為他在這一世還沒有成長到足以出道的地步,也有可能是因為他忌憚老拳神的存在而不敢露面。在我所掌握的資料里面,也一次都沒有過柳樹影與疑似山兩儀的大無常發生沖突的跡象。
甚至把柳樹影這個要素拋開,疑似山兩儀的大無常就連一次蹤跡都沒有展現出來過。如今在獵魔人的世界所公認的大無常,除去羅山勢力外,也就只有桃源鄉主和宣明,以及戌狗而已。沒有多少人知道山兩儀已經在這個時代轉生了。
那么,如果說柳樹影不是在過去,而是在未來與山兩儀有過接觸,并且結下了仇恨呢?
我認為這是一個相當值得重視的方向。
不過看柳樹影這個樣子就知道,他是絕對不會承認自己是時間穿越者或者重生者的。在很多類似題材的幻想故事里面,有著未來記憶的主角也會千方百計地隱瞞自己在這方面的情報。雖說我不覺得柳樹影有必要非得將其隱瞞,可既然他就是不愿意說,那么我也就只能暫且掉轉箭頭。
“我聽說你一直都在北極活動……你是在那里尋找什么嗎?”我問。
“這個我不能說。”柳樹影相當干脆地回絕了。
“剛才你不是還說會在力所能及范圍內回答我嗎?”我問。
“因為這是個人隱私。就好像我無法回答為什么自己與山兩儀之間會存在不共戴天的關系一樣,我也無法回答你這個問題。”他說。
這樣的話,想來他也不會回答我他在北極到底取得了何種突破性進展、又遇到了何種無法克服的困難。
事情關乎到神印,要是可以如此輕松地得到答案那才有鬼。即使他愿意說出口,我是否愿意信任那份情報也是兩說。看來就只能在接下來慢慢地觀察和試探他了,這也是我之所以答應與他合作的理由。
而越是觀察,我越是困惑。卦天師和陸禪都毫不猶豫地判斷柳樹影與我是相同類型的人物,我卻是很難產生這方面的共鳴。他到底與我在哪里相似呢?
見人之過易、見己之過難,“自己”才是最難以看清楚的……或許這正是再次驗證了這句話?
沒過多久,我們就來到了目標地點。
夕陽也已經在地平線的另外一邊完全沉沒了,天空化為黑幕。我們現在是深入了一大片荒地,在遠處有著一大片宛如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大怪獸一樣的建筑群。那里就是作為我們目標的羅山支部基地。
建筑群的外圍有著高聳的圍墻,圍墻上面還有鐵絲網。一只飛鳥正好落到上面,旋即鐵絲網爆發出來劇烈電光,把飛鳥化為焦炭,顯然是通了高壓電。可以通往內部的就只有一道黑色鐵制大門,透露出來冰冷肅殺的壓迫感。
不管是建筑群的選址,還是給人帶來的第一印象,這處支部基地都像是大型監獄一樣。進入其中非常困難,要從中離開的話估計就更加困難了。不用說,這種程度的障礙對于我們來說都跟不存在沒什么差別。
而柳樹影卻是微微地蹙起了眉頭,說:“好了,這下應該怎么辦呢……說實話,順利到這種程度算是超出了我的預想。原本我是打算花費一些時間,按照嫌疑名單挨個搜查過去的,現在倒是有點打亂我的計劃了……”
“怎么,難道我們不能直接進去調查嗎?”我問,“還是說,你是覺得如果我們驚動了里面的人,藏匿在這處支部基地里的叛徒就會把信息上報,并且銷毀自己手里與桃源鄉相關的線索?”
“那倒是不會。就我所掌握的情報,這處支部基地里面并不存在大成位階的人物。而那些水平仍然處于成住壞空等級體系里面的獵魔人,只要我們稍微動動念頭,就可以讓他們統統變成睜眼瞎。”柳樹影說,“問題在于,桃源鄉主就不會如此了。”
“你是說,身在遠處的桃源鄉主,有可能會在冥冥中覺察到我們的調查行為?”我問。
“是的。如果這處支部基地能夠為我們提供的線索,不足以支撐我們追蹤到桃源鄉主,應該就不會觸發他的警覺,反之則不然。可我們的目標不就是那樣的線索嗎?”柳樹影說,“如果我們是懷著不明確的心態去搜查倒還兩說,現在我們是明確地知曉這里有鬼,而在同時遭到兩個大無常追蹤的條件下,很難想象桃源鄉主會毫無感應。
“對方可是能夠在羅山的治下把桃源鄉發展起來的角色,甚至極有可能就是山兩儀本尊……要是那么容易就被逮到,法正早已聯合其他幾個大無常一起將其誅殺了。
“宣明尚在羅山的時候,就有與卦天師、法正、劍非仙聯手追殺過桃源鄉主,卻是一次都沒有逮到對方的本體。
“我這次之所以只與你合作,而沒有叫上更多大無常,就是因為參與者太多的話,只怕還在羅山總部展開討論的階段,就已經被不知道身在何處的桃源鄉主給感應到殺意了。”
原來宣明也不喜歡桃源鄉主。
“光是站在這里不動也不是個辦法,先在外邊大致看看這處支部基地內部的情況。這種程度應該不會觸發桃源鄉主的警覺吧?”我說。
柳樹影點了點頭,目光在那處地方集中起來。我也稍微集中起了自己的注意力,嘗試去感知。
支部基地的外圍有著防止探查的結界,強行用感知力穿透的話,自己的精神會把結界本身給壓壞,造成打草驚蛇的惡果。不過,現在的我可不再是大成位階時期的我,不會再拿這種結界沒辦法了。
現在的我,對于“空間”有著人類的語言不足以描述的高度認知。從這個層次俯瞰下去,這種程度的反探查結界就像是在紙面上畫出來的圈一樣形同虛設。我的感知力直接跨越了結界。只是一瞬間,我就已經把支部基地內部的情況給掃描了個清清楚楚。
然后我不由得愣怔了下,而柳樹影則是點了點頭,若有所思地說:“原來如此,那些極端超凡主義者想要搞的就是這個啊?
“不,在這里的只是處于摸索階段的實驗環境而已,有著很多極端化的和胡搞亂搞的部分,所以才會整得那么不體面嗎……法正看到這些東西肯定會大發雷霆吧。”
我的感知力不僅僅可以掃描到內部的情況,也可以模模糊糊地感知到其中無數人的心理活動,并且結合其中的蛛絲馬跡和晦澀難懂的因果變動,嘗試推測以前可能發生過哪些變化。
發生在這處支部基地里面的無數事件,用一個詞語來總結,就是“人間地獄”。
大量的普通人被綁架到這里面去,遭受了就連牲畜都不如的對待,血肉工廠這種形容都顯得溫吞。
在極端超凡主義者的眼里,凡人的皮肉骨血都有其加工利用價值,就連靈魂都能夠提供能源。法力這種東西大多數情況下說到底就是靈魂之力,這是任何人都具備的力量,凡人和獵魔人的差別只在于是否可以主動利用而已。
而只要給予凡人過度的知覺和情緒的刺激,靈魂就會變得不穩定。很多人在經歷了人生的巨大變故之后,精氣神就會變得無比萎靡,就是因為在這個過程中靈魂的氣力大幅度地散失了。獵魔人可以通過道具和儀式等等途徑,將這些“感情能量”收集起來。
比起讓一個人幸福且充滿希望,讓一個人痛苦和絕望可要容易得多。被綁架到里面的人們陷入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殘酷境地。這處支部基地里的超凡主義者們似乎會給被綁架者分出等級,低等級的人可以速死,而高等級的人則會在治療法術的作用下不停地生長血肉組織,然后不停地被收割。
那些鄙視凡人科學的超凡主義獵魔人似乎也有部分居然在認真地研究科學,尤其是腦科學和基因科學。
聽他們的對話,他們似乎學習這些科學知識時間不久,其中短的只有兩三個星期,長的也就半年不到。然而現在的他們好像已經是相關學科方面的超尖端專家,甚至還在空閑時間里研究出了不少放到世俗社會上足以舉世震驚的新科技。
這些新的腦科學和基因科學的技術并沒有傳播到外面的世界,而是被“極具想象力”地應用在了這座人間地獄之中,制造出了更多的血肉和恐怖。
除此之外,也可以看出來一些管理層的獵魔人好像有在學習社會科學方面的知識。他們在這方面雖然沒有理科知識那般進境神速,但是顯然也有了一些掌握,并且惡毒地實踐在了受害者們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