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滴——
一道尖銳刺耳的聲音,忽然在焦慶豐背后響起。
他被嚇了一跳,轉身去看,卻見到個明黃色的鐵盒子,四面鑲嵌著琉璃,能清晰地看到空空如也的內部,正在他背后兩步遠的地方,不斷朝他發出尖銳的聲響。
滴、滴滴滴、滴滴!
焦慶豐雖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大概也能感覺到某種催促和驅趕的含義,連忙朝旁邊邁了幾步。果然在他讓開之后,那個鐵盒子便朝前方而去。
他現在才看清了那鐵盒子下方的四個黑色輪子。
“那是……車?”
“我……現在不是應該在乾清宮內……嗎?”
“這里……是哪兒?”
焦慶豐茫然地抬起頭。
時線所及的地方,不見半個人影。
但卻是被塞得滿滿當當。
有高聳入云的石屋,四面都鑲嵌著透徹的大塊琉璃,有漆黑堅實的路面,無數五顏六色的鐵盒子正沿著路面疾馳。夜空漆黑,四周卻滿是各色燈火,將焦慶豐的影子在地上拉成四五道。
“這是……寂照幻象?”
焦慶豐四下看著,驚疑不定。
就在他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時候,忽然,不遠處的街道口,轉出了一個高大的人影,徑直朝著他走了過來——身形懶散,猿臂蜂腰,上身穿著奇怪的白色短打,袖口挽在結實的手臂上,下身則是漆黑的長褲、泛著油光的皮質短靴。
只是數息,那個人影就走到了焦慶豐面前,仰著頭俯視著他,眉毛挑著,仔細地在他臉上打量了幾下,而后不確定地開口道。
“焦……?”
“下官焦慶豐!”
焦慶豐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雖然穿著奇怪,頭發也變成了奇怪但又利索的短發……但他如何能認不得眼前這人!
正是他此行的目的!
所有人都要找的,失蹤了半年的錦衣衛指揮使!
李淼李大人!
“哦……焦吏目。”
李淼點點頭,旋即又問道。
“你怎么會來這兒?”
“籍教主呢,不該是她來么?”
焦慶豐連忙將一切都和盤托出。
待他講完,李淼抱臂捻著手指,思索片刻后笑道。
“知道了。”
“出去后告訴他們,你們做的很好。我這邊沒事,一時半會兒不會有什么危險,我傷不到他,但他拿我也沒什么辦法。”
“讓籍教主不要墨跡,快點過來。”
“那個俺答汗確實是個麻煩……你們能攔就攔,攔不住的話就把他放過來,我會想辦法處理。我還沒死,輪不到你們撐場面。”
焦慶豐忽地流下淚來。
這……確實是李大人會說的話!
恭懿郡主說的果然不錯,李大人就是這樣,只要自己還沒死,哪怕再難再危險,也不會把擔子推給別人去挑……在京城陷落、天下皆危的情境下,聽到這種熟悉的、囂張又理所當然的話,就像是溺水的人忽然看見了一艘巨船碾碎了咆哮的海浪,朝自己沖了過來一樣……叫人忍不住想要流淚。
“好了,不要在這里待太久,對你不好。”
李淼一指點在焦慶豐眉心。
“我給你三招,足夠你沖出皇宮了。”
“去吧。”
焦慶豐點頭,轉身,卻忽然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該往哪兒走才能脫離這詭異的幻境。
他剛想轉頭去問李淼,卻看到李淼促狹一笑。
而后抬腿就是一腳踹在他屁股上!
焦慶豐嚎了一聲,跌倒在地,卻像是跌入水面一般,瞬間消失不見。
幻象中再次只剩下李淼一人。
他站在原地,忽地冷笑一聲。
“呵……你都聽到了吧?”
“看來我的屬下,要比你的屬下能干得多。”
“不慌嗎?”
“籍教主到的那一刻,咱們也該開始見真章了。”
他話音剛落,四周街道上那些正在行駛的汽車,忽地各自剎車、加速、鳴笛,那些摩擦聲、發動機轟鳴聲、鳴笛聲交雜在一起,相互共振……竟是逐漸匯聚成清晰的語言。
但不是大朔官話,也不是韃靼語。
更不是前朝乃至更早的語調。
而是一種李淼聽過很久,也很久沒有再聽人用過的,簡潔明確的,這天下再無第三人會說的語言。在前世,這種口音叫做——普通話。
“我比你更加期望她的到來。”
那聲音說道。
“但在那之前,我希望與你聊聊。”
李淼嗤笑一聲,抱臂冷笑道。
“關于你跟我是老鄉兒,只是你比我早來了一千多年的事情?”
“不,那是后面要說的事情。”
那聲音說道。
“我想以這個話題作為開始——”
“李淼,你覺得這個世界上,真的存在武功這種東西嗎?”
“你所認為的那個,通過影響天下大勢而獲得反饋,讓你無需打坐修行就能迅速圓滿天人境界,讓你能創下各種不講道理的武功,甚至只要有前世一個電影片段一句臺詞,都能創出一門類似功法的金手指……真的是你以為的那樣嗎?”
焦慶豐猛地向前撲倒,磕在地面上。
斷臂本就沒有痊愈,卻恰好墊在身下,猛地一壓,原本勉強連著的筋骨都錯了位,疼得他忍不住一聲慘叫的同時,也在心底苦笑出聲。
果然是李大人。
這捉弄人根本不管對方受不受得了,也不管眼下局勢的做派,整個天下也沒有第二人了。
他剛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眼前卻是一暗,抬眼去看,卻見那放他進去的韃靼天人已經到了他面前,伸手朝著他抓了過來,同時口中說道。
“你沒死?”
“你在里面看到了什么——”
焦慶豐忽地想笑。
因為在他的視角里,那韃靼天人的速度變得極其緩慢,絲毫沒有天人境界的風馳電掣,反而像是被放緩了數十倍一般,連說話聲都被拉成了滑稽的長音。
“李大人的手段。”
焦慶豐暗喜道。
李淼說留給了他三招。
那可是李淼的三招。
先用一招殺了眼前這個,再用一招殺出皇宮……還能剩下一招,運氣好的話還能用在俺答汗的身上!
心思一定,焦慶豐激動地就要出招。
可動作卻忽地停住了。
他忽然想起來一件事——李淼雖然說給他留了三招……卻沒有告訴他該怎么用!
怎么辦!
韃靼天人的速度雖然被放緩了幾十倍,但也不是他能閃躲過去的……要是他出不了招,就憑這具弱不禁風的身子,可擋不住天人的一擊!
越是緊張,越是慌亂。
焦慶豐畢竟是個文吏,這一生莫說是跟人廝殺,就連吵架也沒做過幾次,見對方的一擊呼嘯著朝他面門而來,如何還能繃得住,本能地就像個被糙漢調戲的女子那樣,閉著眼雙手胡亂往前一推。
“你不要過來啊!”
轟!!!!!
震耳欲聾的巨響,在身前炸開。
焦慶豐只覺得自己好像站在了一座噴發的火山口里,前方迸發出巨量的熱氣和巨響,依照常識他早該被吹飛出去,但偏偏這一切好像都是他的幻覺一樣,熱風到了面前便疏忽消散,巨響也只是聲量大的嚇人,并沒有震碎他的耳膜。
少頃,巨響平息。
他這才緩緩睜開雙眼,看向前方。
“親……親娘……”
焦慶豐喃喃道。
在他面前的是半截腔子,筆直地站著,像是還活著那樣,仿佛下一刻就要邁步朝他走來……但腰部以上的部位卻是整個兒消失了,斷面平滑,兩側的腰部皮肉還站著,直到數息之后才朝著腔體內部塌陷進去。
而在這半具尸體后方,是被從正中間抹去了三分之一的乾清門,更遠處正緩緩坍塌的謹身殿……橫跨百丈,處于焦慶豐正面的所有建筑,都在哀鳴中倒塌。
“這、這……”
焦慶豐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又看向前方的那些廢墟。
“這樣的偉力……”
“不,不能再浪費了……如果能把余下的兩招省下來,到時候對著俺答汗使出來……說不定永戒大師他們,一個都不用死了!”
就在焦慶豐站在原地欣喜不已時,遠處隱隱預約有人影飛躍而來……那是聽到動靜前來馳援的韃靼天人。
焦慶豐面色一變,連忙轉身,朝著旁邊的慈寧宮跑去。
他的性命已經無憂了。
現在看的是,他能把幾招帶到俺答汗的面前!
與此同時,宮外。
尹敏君、永戒、谷飛軒等人正站在宮墻外面的幾幢民房屋頂,與宮墻內側的幾個韃靼天人冷冷對立,準備著接應從宮內逃出的焦慶豐。
轟!!!!
卻冷不丁聽到一聲巨響!
所有人齊齊轉頭看去,便看到乾清宮方向炸開數朵龐大的煙塵,隨后便是宮殿坍塌的巨響接連傳來。
此時,無論是韃靼天人,還是永戒等人,都是面面相覷,一時無措。
卻正在幾人愣神之時,尹敏君忽地眉頭一皺,抬手捂住心口,抿嘴咬牙喝道。
“不能等了!”
“來了!”
永戒、谷飛軒駭然變色!
他們知道尹敏君作為李淼的枕邊人,身上是被小四種了各種蠱蟲的,預警、追蹤、護身、保命,功能各不相同。眼下尹敏君忽然色變,明顯是小四驅動了蠱蟲,給尹敏君送來了消息。
消息內容是——來了!
俺答汗、籍天蕊。
俺答汗部的天人們,以及王海、安梓楊、李小四、郜暗羽、游子昂等人。
已經到了城外,最遠不會超過十里!
這代表著,決戰,已經逼到了眼前!
須臾便至!
“等不得了,是死是活,只能看焦大人自己的了!”
永戒厲聲喝道。
“方才那動靜極大,絕不是尋常天人出手能弄出來的動靜,想必是李大人和河上丈人弄出來的動靜,位置就在乾清宮——我們只要把這消息帶給籍天蕊便可!”
“剩下的,便是拼死攔住俺答汗,讓籍天蕊能順利走到李大人身邊了!”
“走!”
一聲暴喝,幾人飛身躍起,疾速朝著城外沖去。
乾清宮。
河上丈人那被無數雜音拼湊起來的,機械而毫無感情的聲音,依舊緩緩在幻境之中回蕩。
“我醒來的時候,是吳王僚十二年。”
“你也可以稱之為,公元前五百一十五年。”
“我的身份是,吳王僚的親隨護衛。”
李淼皺眉。
“專諸?”
他在東瀛時,鑒真曾經告訴過他,當今天下第一個修出真氣,被稱為武道初祖的,正是因持魚腸劍刺殺吳王僚而留名青史的天下第一刺客,專諸。
河上丈人卻并沒有交流的意思,繼續道。
“我很熟悉這段歷史,所以很快我就意識到——就在那一年,專諸就會殺死吳王僚,而我作為吳王的貼身護衛,下場一定不會很好。”
“我必須做出改變。”
“要么換掉身份,要么殺死專諸。”
“那時候的天下,沒有武功,也沒有巫蠱,一切都像是歷史書上那樣進行,該發生的陸續發生,只有我握著劇本……所以那時候,我以為我應該是個,古代權謀小說的主角。”
“吳王的親信,這種身份我不可能放棄,我希望能借著專諸的事情,搏得吳王的感激和看重……所以我決定試著接觸專諸,等他刺殺吳王的那天,由我來殺掉他,護住吳王……我以為那會是我的進身之階。”
“但我低估了專諸。”
“作為刺客,只是第一次見面,他就察覺到了我眼神中的……殺意,而他也沒有猶豫,當夜就潛入到我的房中,想要在我殺他之前,先殺死我。”
說到這里,河上丈人停頓了一下。
好像是在回憶什么,又像是在感嘆什么。
半晌,他繼續說道。
“他死了。”
“就在他即將把那柄魚腸劍刺入我心口的時候,我瞪大了眼睛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沒有半點對我的恨意,平靜到好像在宰殺一只不知死活的家畜。”
“我不甘心。”
“我以為自己是主角。”
“我不該莫名其妙的,只是因為一個眼神,就死在一個配角的手里,我不想死,我是主角,我還有很多事可以做,我甚至可以讓所有的歷史變得不同……我不該死在一個,甚至都沒有把我當成是敵人的人手里。”
“我想。”
“啊……如果這不是個歷史權謀小說就好了。”
“如果這是個偉力歸于自身的世界就好了。”
“如果我會武功的話……就好了。”
“當我終于回過神來的時候,我的拳頭已經砸到了專諸的心口,這不是什么招式,只是軍訓時學過的弓步沖拳而已……但那一拳砸斷了專諸的肋骨,斷骨穿透了他的心臟……于是他就那么死了。”
“也是那一天起,我有了所謂的,真氣。”
“這個世界也有了所謂的,武功。”
“也是從那一天起,我放棄了做什么權謀小說主角的想法……既然可以偉力歸于自身,為什么還要去費盡心思地謀取什么權勢地位呢?”
“所以自那天起,我不再是吳王的護衛。”
“我換了個名字——專諸。”
京城外,坍塌的正陽門前。
尹敏君、永戒等人垂眸凝神以待。
很快,地平線上便出現了一朵龐大的黑云……不,不是云,是幾乎遮蔽了天空的蟲群,正朝著這邊席卷而來。待到接近時,永戒等人能清晰地聽到從那蟲群中不斷傳來的,滿是暴怒和殺意的韃靼語。
“籍天蕊——籍天蕊!!!”
“俺必殺你!俺必殺你!!!”
“俺答汗部的一萬三千條性命,俺一定盡數從你身上討回來!!!”
暴吼聲回蕩,即使被厚達數丈的蟲群阻隔,只是其中逸散的真氣就讓永戒等人汗毛炸立、遍體生寒。
自己要攔住的……就是這個人嗎?
真的,能做到嗎?
在場所有人,都不由得生出這種疑問。
可就在幾人強打勇氣,準備上前拼殺的時候,卻聽得身后傳來一聲輕笑。
“諸位,莫急。”
“還是先告訴我,李大人的位置吧。”
幾人回頭看去,就見籍天蕊正站在幾人身后,言笑晏晏地看過來,手中軟劍垂地,劍鋒上還有未干的血漬。
永戒深吸了口氣。
即使現在是聯手對敵,但他跟籍天蕊可是生死大仇。
行遲,正是死在了籍天蕊的手上。
而且兩人的淵源還不止于此,可以說全是血仇。
可偏偏眼下他非但不能報仇,反而還要為對方攔下敵人……即使他之前再怎么在心底預演,當看到籍天蕊那張臉的時候,他依舊感覺到殺意在心底瘋狂涌動。
“乾清宮。”
他強行逼著自己說道。
“籍教主,請速去。”
“今日之后,我再來向你——討教!”
籍天蕊掃了他一眼,只是笑了笑沒有回應,轉頭又看向尹敏君,上下打量了一番后,一聲輕笑。
“知道了。”
“我這些蠱蟲吞了一萬多精銳兵卒的血肉,足以再困住俺答汗一柱香的時間……你們可以趁著這一柱香的時間,多做一些準備。”
說罷,她轉身要走,卻好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事情一樣,轉頭笑道。
“差點忘了,還有一件事。”
“等蠱蟲散了,你們要跟俺答汗廝殺的時候,記住一點——如果實在攔不住,也不用急著拼命,只要多拖過一會兒,說不定會有變數。”
說到此處,籍天蕊轉過頭輕笑著說道。
“哎~李大人當真是勞碌命,屬下越收越多,反而越來越操心,連累的我也要一起操心……走了,諸位,保重。”
籍天蕊閃身離去。
與此同時,數道人影從視線盡頭疾馳而來。
王海,安梓楊,李小四。
郜暗羽,游子昂。
鄧柏軒,柳白云,周櫻雪。
以及馳援大同的武當諸位道長、丐幫長老、江湖俠士……一齊趕到!
“所謂的武功到底是從哪里來的呢?”
“它到底是我這個主角的金手指,還是本就存在于這個世界上一種力量,只是被我無意中率先開發了出來?”
“我花了五十年的時間,將所謂的真氣修行法傳播了出去……我找到了所有有名的刺客,把真氣渡入他們體內,與他們一起找到讓真氣在體內不斷壯大的方法……那是最早的內功。”
“但也就是那時,我發現了一點。”
“我可以操縱他們體內的真氣……無論是我渡入他們體內的,還是他們自己修行數十年后壯大的真氣,我都可以操縱,我可以在一念之間叫他們成為絕頂高手,也可以隨手讓他們再次變回普通人。”
“不只是我,連他們也察覺到了這一點。”
“所以他們開始畏懼我……刺客,本來就不是能信任他人的行當,就像專諸殺我那樣,只要感受到威脅,無論會不會成真,他們的第一反應都是提前把威脅排除掉。”
說到此處,河上丈人……或者說專諸,再度停頓了一下。
“他們很努力,也很天才。”
“最天才的一個,是聶政。”
“那時我們所有人都已經修到了絕頂,可花了數年時間,再無寸進……所以我就在想,武功之上會有什么,活死人肉白骨嗎,劈山裂石嗎,神通法術嗎……”
“就在我思考這些事情的同時,聶政發現自己好像看到了前路,而且沒有告訴任何人……他不愿意自己的真氣始終都臣服于我……他想要殺死我。”
“終于有一天,他修成了天人境界。”
“須彌。”
“說來可笑,如果他修成的是其他境界,譬如金剛,我恐怕還真不是他的對手。但他偏偏修成的是揮灑真氣的須彌,而我又恰好能控制他的真氣。”
“于是他也死了。”
“我也逐漸明白了,這所謂的真氣、武功,到底是個什么東西……于是我開始重復這種操作,培養高手,寄托愿景,靜待他們為我開辟出道路來。”
“如此,又過了三十年,六路天人境界完善。”
“金剛,須彌,介子。”
“寂照,玄覽,真常。”
“而我,也修成了六路天人。”
“現在,可以回到開始的話題了——”
霎時間,周圍所有的燈光都照向李淼,像是舞臺終于迎來了它的主角一樣,將李淼整個人都籠罩在光線正中。
“李淼,你說的不錯,你和我,確實來自同一個地方,我只是比你早來了一千多年……而這里原本并沒有武功,也沒有天人,更沒有什么大朔,一切變化,都是來源于我。”
“天人境界,性命雙修。”
“但本質上來說,性功無論是重要性、修成的難度,還是修成之后的神異,都要遠超命功。如果說命功勉強還算得上是武功的話,制造幻象、玄覽神異,以及真常的觀想法,都遠遠超出武功的范疇了。”
“現在,你也該明白了,所謂的武功,我這種心想事成的本事,和你那所謂的依仗,到底是個什么東西了。”
李淼抱臂皺眉,隨后似乎是想通了什么,臉上竟露出一絲自嘲的笑容來。
“原來是這樣。”
“殊性。”
“你和我,其實有的是同樣的本質。”
“兩個靈魂的性。”
“前世今生,兩世的性。”
“所謂的真氣,應該是本就存在的某種能量或物質,只是在你之前的所有人都察覺不到,只有你,靠著兩世累加的性,在生死之間撬動了它。”
“所謂的武功,只是因為你的愿景出現的。”
“如果專諸殺你的時候,你想的是魔法,那我們現在就該拿著魔杖對轟,你想的是靈氣,那我們現在就要念咒掐訣咒死對方……只是你當時想的是武功,所以它被你撬動的那一刻,也被你的愿景塑形,成為了今日的武功。”
“你那心想事成的能力,不如說是權限更為合適。”
“你提出愿景,你的性撬動它,而它則給予反饋。”
“你幻想絕頂之上有更高的風景,于是便出現了天人境界。你幻想天人應該能制造幻象、擁有神通,所以便有了寂照、玄覽。”
說到此處,李淼深深地嘆了口氣。
“而我,被你下了套。”
“沒錯。”
河上丈人的話語中帶著些贊許。
“如果是你我位置交換,由你先到這個世界,那我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爭得過你……因為你和我擁有的,其實是一樣的東西。”
“但,先來的終歸是我。”
“因為我已經改變了這個世界,所以你只會自然而然地接受武功和真氣的存在,同時,你的愿景也落到了我所設立的框架中。”
“所謂的影響天下大勢,獲得俸祿,推演功法,提升境界,其實本不需要這么復雜,只要你想的話,甚至可以開辟出另外六路天人境界來,因為你跟我一樣,都能撬動那股現在已經成為真氣的東西。”
“你所謂的悟性極差,本質上是因為你在強迫自己適應我所開辟出來的道路,并因此產生的,本能的排斥。”
燈光熄滅,車流涌動。
河上丈人將話題轉回了自己的經歷。
“我修成六路天人境界,花了五十年。”
“這五十年的時間里,武功逐漸散播了出去,越來越多的人修成了絕頂乃至天人,甚至有人開始稱呼我為武道初祖……但我卻絲毫沒有欣喜。”
“因為我發現,前路再次斷了。”
“因為沒有人能修成六路天人境界。”
“我只能提供愿景,但我很清楚這是我想象出來的東西,所以我沒辦法堅信這些東西是真實存在的……必須要有人為我探路,我來撬動愿景,愿景給予回饋,回饋生成更高的境界,然后有人修成……如此,我才能把這境界當成真實存在的東西來修。”
“我花了兩百年時間,灑下無數種子。”
“安期生、徐福,還有很多人。”
“但他們全都無法修成六路天人。”
“無法修成六路天人,就不能為我夯實前路,若我看不到有人真的修成,我就始終無法徹底將這愿景視作現實存在的境界去修。”
“所以,我只能另尋他路。”
“我做過很多次嘗試,苗疆蠱術,就是其中之一。”
“只是,都沒能成功。”
“最后,是安期生給了我靈感——如果任何取巧的辦法都行不通,那我就只能去試試最笨的辦法,那就是……”
李淼忽地打斷道。
“把天下習武之人,都當成果樹來種。”
他嘴角勾起,不屑的笑道。
“堆疊真氣,以量撐質。”
“你本身就能操縱所有人體內的真氣,那自然也可以把其他人的真氣化為己用。所以你干脆想把所有人習武之人都當作是果樹,定期收割,把他們的真氣收入自己體內……期望最后能靠著堆疊數量,強行把自己推到六路之上的境界。”
“我猜的沒錯吧?”
河上丈人的回應來的稍晚了兩息。
“你果然要比我更強,我花了數十年才想到的辦法,你隨口就能道破……沒錯,這就是我唯一的選擇,也是我唯一能看到希望的辦法。”
“所以我把天人境界的功法,盡數散播了出去,我自己也隨手點撥過很多人,安期生,徐福,我期望著他們能長成參天大樹,這樣我才能收割最多的真氣。”
“此后數百年間,我一直在這樣積攢著真氣,我的真氣越來越龐大,越來越精純,卻始終沒能實現質的突破……但我并不急,因為我確實在變得越來越強。”
“但是,就在我開始施行這計劃的九百年后,這個世界跟我開了一個玩笑……那個能修成六路天人境界的人,出現了。”
“達摩。”
河上丈人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惋惜。
“那時我正在東瀛,靜靜等著果實成熟。”
“在得知這個消息后,我欣喜若狂。”
“我立刻就想動身前往中原……但我沒想到的是,在我出發之前,達摩,就出現在了我的面前。”
“他知道了我的計劃,知道了我收割真氣的事情。”
“他想殺我。”
“即使我把一切都告訴了他,甚至愿意幫助他踏入天人之上,但他卻拒絕了我……因為他不知道,在我踏入天人之上后,會不會再去追求更高的境界,又會因此做出什么事來……他也不敢確認那種境界,被像我這種只顧著自己修行、視他人如草芥的人修成了,會造成多大的破壞。”
“而我也確實沒辦法反駁他。”
“所以我只能殺他。”
河上丈人的尾音里帶著嘆息。
“他很強,強的不合理。”
“他甚至能微微撬動愿景,將自己的天人境界改寫,由此讓自己的真氣脫離我的掌控。”
“同為六路天人,境界相同。”
“若非他沒能把六路天人境界盡數改寫,若非我這近千年來收割的巨量真氣……我和他之間,勝負其實難分。”
“但最終,他還是死在了我的手里。”
“我也因此受了難以恢復的重傷。”
“由此,我明白了一點……我不能任由天人傳承在中原傳播,這樣或許能培育出更多更大的果實,卻也會催生出達摩這樣的,能夠威脅到我的怪物。”
“我寧愿將計劃推行的時間再延長千年,也不愿再面對這樣的怪物。”
李淼冷笑道。
“所以你開始收繳天人傳承,打壓中原武學。”
“但你又懷揣著僥幸。”
“你不想真的再等上千年,所以你想要盡可能地保留中原的天人傳承,讓這片果園恰好保持在能培育出盡量大的果子,又不至于孕育出能威脅到你的野獸的地步。”
“而且,達摩祖師應該把你的膽子也打破了,你不愿意親自出手去做這件事,以免哪里再冒出來一個達摩,讓你陰溝里翻了船。”
“所以你只是慢慢地收繳,一點點地,盡量自然地讓天人傳承陸續失傳,以免被下一個達摩察覺到你的存在,再次出現在你面前。”
河上丈人沒有回應,似乎并不愿承認李淼的說法。
但李淼又豈能饒他,嗤笑一聲便繼續說道。
“但你沒想到,達摩祖師在去見你之前,已經提前在少林留下了后手……他期待著后世有像他一樣的天驕,能發現他留下的消息和功法,修成六路天人,再次出現在你的面前,把你這個將人當成果實來收割的妖人弄死。”
“而且他也確實等到了那個人。”
李淼聲音一頓。
“達摩祖師死后不過兩百年,就有人發現了他留下的功法和消息……鑒真大師。”
“只是,或許是達摩祖師留下的信息,經過兩百年已然殘缺不全,或許是你在中間下了絆子,鑒真大師并沒能得到完整的達摩傳承,六路或許都不全,便出海東渡,找到了你的面前。”
河上丈人平靜地回道。
“他比達摩差得太遠,也沒有修成六路天人的資質,所以我便將他隨手打殺了,將尸體鎮在東瀛,叫他永世不得歸鄉。”
李淼嗤笑道。
“你一定很得意。”
“你覺得,自己已經找到了控制中原天人傳承的平衡點,中原再也無法孕育出像達摩祖師那樣,能站到你面前的人物,你可以高枕無憂了,只要繼續等著收割真氣,好修成你天人之上的境界就可以了。”
“所以那段時間,中原的天人傳承沒有繼續失傳。”
“但你又一次錯了。”
“鑒真大師死后五百年,就有一個木訥遲鈍的小沙彌入了少林寺,并得到了達摩祖師和鑒真大師留下的遺產。”
“但他的天賦比達摩祖師預料中的還要強,他甚至不愿意沿著達摩祖師的路去走……于是由佛入道,在幾十年里,靠著自創天人境界功法,竟也一步步走到了六路天人境。”
“并再一次,殺到了你的面前。”
“這一次,他甚至不是對你構成威脅這么簡單……他是實實在在的,險些就真的把你弄死在了東瀛。”
“甚至在意識到自己無法擊殺你之后,他立刻便轉換策略,將自己所有的神智和真氣都收束起來,用自己的性命硬生生造了一個鎮殺你的囚籠。”
“若非徐福愿意以命換命,把自己的身體讓給你,你恐怕現在還在那囚籠底下,等著三豐真人化作一抔黃土吧。”
李淼緩緩踱步,說道。
“你終于是徹底怕了。”
“你不敢再賭會不會有下一個三豐真人出現,你也不敢任由天人傳承繼續在中原流傳下去了……所以你離開東瀛前往中原,主動地開始推動天人的消失。”
“建文帝的功法,太祖皇帝的供奉法門。”
“你隱身在暗處,不敢露出蹤跡,生怕再出現一個三豐真人找到你的面前來,所以只能借著大朔朝堂的手,一點點地壓制著天人傳承。”
“你寧愿這天下只剩下一些一路二路的天人果實,寧愿把自己收割真氣的計劃延長到無以復加的程度,也不再愿意冒任何一絲風險。”
“從結果來看,你似乎很成功。”
“江湖上果真不再有天人行走,藏有天人傳承的門派紛紛避世而居,整個江湖都不再有人知道天人境界的高妙,也沒有人再去追求六路合一的境界。”
“這種狀態下,即使再有三豐真人那樣的天驕降世,也只會在一無所知的狀態下蹉跎一生,再也不會成為你的威脅……也不會有人再站到你的面前。”
“但很可惜——”
河上丈人接下了話頭。
“很可惜,好像運氣始終都不愿站在我這一邊。”
“你來了。”
“這個世界的第二個穿越者,靠著自己意志就能撬動愿景的人,除我之外,又多了一個……而且你還遠比我想的更加”
“不僅如此——”
河上丈人聲音一頓。
忽然間,李淼身側的黑暗一陣扭曲波動。
隨后,籍天蕊便極其自然地走入了幻境之中,站到了李淼的身側,笑著問道。
“李大人,我沒來晚吧?”
李淼笑著搖頭,伸手對著半空一引。
“繼續。”
“不僅如此……甚至還出現了另一個變數,雖然天資稟賦不足,卻僅僅依靠著被我清掃過后殘存的、那些幾乎稱不上是線索的線索,就能將一切引到我的面前來的人。”
籍天蕊笑著,福了福身子。
“微末伎倆,當不得您一聲贊。”
“早在察覺到您的存在的時候,我就幾乎可以確定——以我這勉強湊合的天賦,絕不會是能讓達摩三豐銷聲匿跡的您的對手。只靠我自己,還有一堆修到三四路就沾沾自喜的酒囊飯袋,這輩子也殺不了您。”
“但幸好,我有李大人呀。”
籍天蕊對著李淼眨了眨眼,只換來李淼一聲冷笑,她也不惱,依舊輕笑著繼續開口說道。
“還要多謝妘左使,把李大人送到了我的面前。”
“在泰山派,我隔著數百丈的距離,親眼目睹了李大人突破的景象……從那時起我就確定,無論我要砸碎哪個籠子,李大人都會是我最堅實的錘子。”
李淼嘴一撇。
“你才是個錘子。”
籍天蕊捂嘴輕笑道。
“所以,我開始一點點引著李大人,去接觸那些跟您相關的東西,一點點跟在李大人的后面,去搜集那些失傳的天人傳承,盡量讓自己能跟上李大人的境界。”
“直到今天。”
河上丈人的聲音響起。
“但你身邊那位,好像并沒有把你當成同伴。”
“恰恰相反,他只是把你當成了排在我之后的對手。就算你們今日殺了我,恐怕他也不會就此放過你的吧?”
籍天蕊輕笑,隨即雙手一攤。
“我不在乎。”
“李大人視我為敵,是因為我本身就是個妖女,行遲死在我的手中,泰安城死傷的無數百姓也都是我的謀算,李大人殺我是理所應當,我毫無怨言。”
“我所求的,不是活命,也不是武道爭鋒。”
“我只求自由。”
說著,她微微側過半張臉,看著李淼。
“我是蠱蟲催生出的妖女,天生殘缺,無愛無恨,既不求生也不求死,親朋于我如草芥,師長于我如山石。我嘗不到味道,再好的美食也如同嚼蠟,我也分不清美丑,再美的景色在我眼里也只是一堆死物。”
“武道于我而言,也只是手段罷了。”
“從我記事開始,驅使著我行動的,只有怒火。”
她忽地斂去了笑意,臉上那如同面具一般的笑倏忽消失,只剩下一片叫人感受不到任何情緒的死寂和冷漠。
這才是真正的籍天蕊。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在這里,幾乎要把我燒穿的怒火。”
“那些將我困在籠子里的人。”
“那些把我當成棋子擺弄的人。”
“那些在暗處牽引我的人。”
“那些不愿意放過我的人。”
“我一定會殺了你們……哪怕讓天下人全部死絕,哪怕叫我墮入十八層地獄,嘗盡挖眼拔舌刀山油鍋之刑十萬萬年……我也一定會殺了你們,每一個人。”
說罷,她又忽地展顏一笑。
“我只要自由,哪怕只有一瞬。”
“只要一瞬,只要能讓這快要把我燒干的怒火停上一瞬。”
“除此之外,我再無他求。”
“快到一柱香的時間了。”
安梓揚凝重道。
他看著眼前那遮天蔽日的蟲群,相較于籍天蕊離開時稀薄了大半,已經能從縫隙中隱約看到不斷揮拳沖殺的俺答汗的聲音,他的拳風已經能透過蟲群的縫隙飛出,有一位供奉想要上前擋一擋,大致摸一摸俺答汗的底,卻只是一瞬便吐血倒飛而出,而后干嘔不止,顯然是傷了內臟。
若非有小四在場,以蠱蟲療傷。
這位供奉恐怕會因為接了俺答汗一道被蠱蟲削弱過的拳風,便失去戰力,退出戰場。
“不好接。”
王海低聲道。
“在場之人里,只有永戒大師能正面抗下俺答汗的拳頭,其他人只要挨上一下,就算不死也要退出戰場。”
永戒已經褪去了袈裟,露出心口處詭異的美人臉來,擺好了拳架,死死盯住了正試圖脫困的俺答汗。
“我體內有苗王蠱,又提前服了三枚大還丹,小四姑娘也在我身上種下了療傷和燃命的蠱蟲。”
“只要不連續挨上三拳,我就能迅速恢復傷勢。”
“還請諸位為我掠陣了。”
王海點頭,又看向小四。
“四妹妹,俺答汗還要多久——”
“現在!”
小四的聲音猛地冷了下來。
就在她話音落地的瞬間——
蟲群,轟然炸開。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上一刻還在拼死困住俺答汗的蟲群,在被震散的一瞬間,就像是被暴力拆碎的機關一樣,在解體的一瞬間便失去了動力,嘩啦啦從天上落下,就像是下了一場漆黑的雨。
嘎吱、嘎吱——
就在這場黑雨之中,俺答汗高大雄闊的身影,踩碎地上的蠱蟲尸體,緩緩朝著所有人走來。蒸騰而起的巨量真氣仿佛在天地間豎起了一道屏障,將所有人的視線都攔截在那道擇人欲噬的身影之上。
“籍天蕊,在哪兒?”
俺答汗聲音里的怒意幾乎凝成實質滴落。
“殺!!!!”
永戒一聲爆吼!
下一瞬,十幾道身影飛身躍起,如雨幕般密集的攻勢,像是拍打礁石的海浪一般,朝著俺答汗席卷而去。
“如此。”
河上丈人的聲音再聽不出半點情緒。
“那便如此吧。”
“我曾試圖與達摩講和,他卻只以惡意來揣測我;我也曾嘗試與張三豐同求天人之上,但他卻寧愿耗盡自己的生命和天賦,也要把我鎮在身下百年。”
“我始終都愿意給配與我并肩的人,一個機會。”
“但卻從來,沒有得到過回應。”
“所以這一次,我不想再問了。”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那一刻。
天地變換。
那些車水馬龍、燈火通明的景象,就像是被卷起的畫布一般,朝著李淼與籍天蕊前方收束過去……最后匯聚成一道人影。
那人影背對著這邊,穿著一身素白長袍,其上纖塵不染,寬大的袍袖即使無風也依舊在緩緩飄動——那是雄渾到無與倫比的真氣的外溢,比江河還要洶涌的真氣在經脈中咆哮著奔流不息,無需任何主動的釋放,僅僅是周天的運行,就將周圍的空氣攪動起來。
而在李淼和籍天蕊眼中。
那穿著寬袍大袖的人影,已經看不清人形。
投射在兩人瞳孔中的,是可以稱之為“真氣本身”的存在。那是橫跨千年,不知多少天驕勤修一生的真氣的總和,幾乎化作實質的山峰,隨著河上丈人緩緩轉身,連地面都在緩緩顫動起來……乾清宮內的所有物什,杯盞、燈臺、瓷瓶、屏風,都在劇烈的顫動,發出密集而暴烈的顫音。
河上丈人終于轉過身來。
相比起他身上雄渾到令人難以置信的真氣,他的長相卻極為尋常,眉眼寡淡,嘴唇單薄,五官就像是一團稀薄的霧氣一般,鋪在平平無奇的臉上。
可以說是一張任何人都難以記住的臉,一個跟你擦肩而過幾百次也不會有任何印象的臉。
但那雙眸子,卻將所有“普通”盡數碾碎。
那時一雙幽深如潭水,角膜混濁如將死之人,瞳孔卻亮的嚇人的眸子,正不帶任何感情的看向李淼和籍天蕊,就像之前的千年里看向每一個站到他面前的人一般。
他平靜地抬起一只手,翻過掌心向下一壓。
轟!!!!
李淼的身形猛地一頓,腳下青石地磚立刻崩碎,雙腳沒入地下足有一尺!
“玄覽——【初祖】。”
河上丈人淡淡道。
“我真氣能覆蓋到的地方,一切都由我掌控。”
“重力。”
說罷,他手掌朝上一翻。
“空氣。”
李淼只感覺鼻腔中一空,即使再怎么大口呼吸,肺部也汲取不到一絲東西。
“退!”
籍天蕊一聲大喝,抬手甩出一片蠱蟲,頃刻間就阻隔了河上丈人看向李淼的視線,李淼借機抽身急退。
“你們逃不出去的。”
河上丈人淡淡道。
“你們最遠能攻擊到我的距離,大概在三十丈。”
“但我玄覽的范圍,大概……”
他手掌猛地一握。
“可以覆蓋半座皇宮。”
無形重壓再次落在李淼身上,只是這一次他有所準備,沒有被壓入地面,但依舊叫他身形一頓,頸椎發出嘎吱異響。
“躲不開……那就硬打!”
李淼一聲爆喝,腳下碎石紛飛!
他就這么頂著河上丈人施加在他身上的無窮重力,每一步都如金剛柱插入地面一般揚起滿天碎石,徑直朝著河上丈人沖去。
而就在同時,籍天蕊也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河上丈人身后,左手一引,【萬羅】發動,無形無色的真氣絲線在河上丈人四周鋪開,同時右手軟劍直刺河上丈人后心!
“真氣絲線嗎……小家子氣的玄覽神異。”
卻聽得河上丈人頭也不回的說道。
“陰狠有余,殺伐不足。”
“在我的【初祖】覆蓋范圍內,其他人的真氣沒有存在的資格。”
說罷,他單手成爪,猛地一抓!
嗤啦!
籍天蕊布下的【萬羅】被輕松撕裂!
同時,無數真氣凝結成數之不盡的真氣兵刃,朝著李淼和籍天蕊暴射而去!
“永戒師父退下,我來接!”
王海一聲暴喝,一閃身將吐血暴退的永戒擋在身后,直面俺答汗重如山岳的一拳!
他將“去葉”催動到了極致,雙手成爪,在俺答汗的手臂拳鋒上翻飛,只一瞬,血光迸濺,衣物碎片與碎肉齊飛,俺答汗的手臂瞬間便鮮血淋漓。
但俺答汗卻好像絲毫未覺,也不變招,拳頭依舊直直的朝著王海身后的永戒追去。
他雖然長相粗豪,但心思卻極為細膩。
第一時間,他就看清了王海等人的底細——人數雖多,卻沒有能正面與他交鋒的高手壓陣,只有永戒靠大還丹和蠱蟲勉強能抗他三拳,恢復也極快,但這是極度危險的平衡,一旦永戒在傷勢恢復之前挨了他第四拳,就會立刻失去戰力。
到時候就憑其他這些不敢跟他正面交鋒的臭蟲,不可能攔得下他。
“吃你爹一拳!”
就在他向前追擊的時候,忽地有個下賤的聲音在他身后響起,旋即便是勁風呼嘯,朝著他后腦而來。
他心底嗤笑一聲,眼下這些人里根本沒有能一擊攻破他橫練的人,出招前喊的這么大聲,明顯是在故意引他回防……但他就算硬接了這一拳又如何!
噗嗤!
后腦一陣刺痛。
俺答汗悚然一驚,顧不上追殺永戒,反身就是一拳打出,卻只見安梓揚一臉淫笑地早就退開,手上拿著柄沾染了他鮮血的彎曲匕首,鋒刃在日光下泛著幽藍色的光。
他作勢欲追,郜暗羽提著拳頭就撲了過來,與他對攻一拳,吐血倒飛而出。可他這一擋,無極震禪的勁力透入俺答汗體內,也遲滯了俺答汗一瞬,再去看,安梓揚早已不見了蹤影。
俺答汗抬手在腦后一摸,滿手鮮血。
“魚腸劍!”
他咬牙切齒。
倒不是因為被傷到,爭斗中受傷本就是常理,也不是因為魚腸劍上淬的劇毒,以他的境界,毒物已經很難對他的生命構成威脅……他憤怒的是,自己被耍了。
那小子明明喊的是一拳,實際卻是一劍,還是淬了毒的!
往日與其他部族爭斗時,都只覺得自己下手狠辣,但眼下來看……論起下賤陰毒,自己哪里比得上中原人半分!先是縱容蠱蟲吞吃了自己麾下萬余條人命,然后又冒出來一個拿著魚腸劍背后捅刀子,臉上還一副淫笑的小畜生!
俺答汗強行壓下怒火。
他掃視四周,永戒已經恢復了傷勢,再次朝著他沖了過來,其余人也是一起殺將上來,幾乎填滿了他視線的每個角落,那個拿魚腸劍的小子已經不見了蹤影,不知是掩藏在誰的背后,隨時準備著捅自己一劍。
“不能拖了。”
俺答汗咬牙。
他本想保存實力,留到面對籍天蕊的時候。
但現在看來,自己若不出全力,恐怕一時半刻還真沖不過這些小癟三兒的圍堵!
“好、好、好。”
俺答汗臉上露出獰笑。
“本想著把你們殺散即可,但既然你們自己找死,死活都要擋在俺面前,那俺就成全你們!”
他猛地一攥拳,拳鋒納在腰間。
“玄覽——【一往】。”
王海駭然變色,他見過籍天蕊和俺答汗的爭斗,自然知道俺答汗這一招的底細,登時便對著擋在俺答汗面前的永戒高喊道。
“永戒師父躲開!!!”
永戒聞言毫不遲疑,立即抽身側閃。
“晚了!”
俺答汗獰笑,納在腰間的拳鋒猛地刺出!
嗤!——
音爆聲驟然響起!
只是一瞬,拳鋒便印在了永戒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