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廣,常德府。
浣花劍派。
一個青年站在山門外,一拱到地,直到那馬蹄聲遠去,完全消失在耳畔,他才緩緩起身,望向山路盡頭,長長的嘆了口氣。
回身走回山門之內,弟子們齊齊圍了上來,嘰嘰喳喳地問話。
往日間溫柔平和的青年,此時卻已經沒了與師弟師妹們解釋的心情,草草擺了擺手,便快步走回正堂之內。
“唉……”
剛一坐下,他又是一聲長嘆。
“怎么忽然碰上這事兒……這該如何是好,師父……”
他抬頭看向空著的主座。
青年名為柳承宣,是浣花劍派大弟子,也是此時門內的頂梁柱。當日李淼前往少林,在門外碰上的浣花劍派一行,領頭的便是他。
此時的浣花劍派,已經是風雨飄搖。
因為浣花劍派的掌門,在數月之前,碰上了“七殺”中的一人,被擄了去,生死不知。
這數月以來,浣花劍派的事情,便全部落在了柳承宣這大師兄的肩上。而他也還抱持著最后一線希望,并沒有宣布浣花劍派掌門的消息,也沒有接任掌門之位。
可偏偏就在今日,錦衣衛上門,傳來了八月十五齊聚嵩山的消息。
柳承宣試探了幾句,便知道了錦衣衛的意思。
“大弟子?也配赴我家鎮撫使大人的宴!”
“沒有掌門?自己選一個出來!”
“來通知你是給你臉,不去就是不要臉。既然臉都不要了,頭也就別想留著了!”
那錦衣衛灰頭土臉,嘴唇干裂,好像是在路上已經奔波了數日沒有歇息過,語氣暴躁,說完之后便轉身離去,根本不給柳承宣解釋的機會。
而后,便到了眼下。
柳承宣坐在位子上嘆氣,從后堂轉出一個女子,走到他面前,伸手按在他的手上。
“師兄。”
這女子名為溫憐容,是柳承宣的師妹,也是浣花劍派掌門的女兒。
柳承宣緩緩低頭,將額頭貼在她的手上。
“師妹……如何是好?”
“莫等了,我們沒有選擇。”
溫憐容輕聲說道。
“父親的死訊,我來宣布。今日起你便是掌門,你我一起前往嵩山赴宴,無論有什么事情,你我一起擔著。”
“師妹!”
柳承宣猛然抬頭。
“師父他未必——”
“師兄。”
溫憐容打斷了他的話。
“一入江湖,生死為疆。”
“雖說江湖上都說我們浣花劍派是掉書袋,是臭學究,但莫忘了,咱們是劍派!”
“你這般優柔寡斷的做派,父親在九泉之下看到,難道還能瞑目嗎?還能帶著浣花劍派,朝前走嗎?”
溫憐容深吸了一口氣,轉身走到正堂門口,看向門外的弟子們,剛要開口,卻是猛然哽住。
她雖然說的清楚道理,但真要親口宣布自己父親的死訊,卻還是開不了口。怕一張嘴,自己便要失聲痛哭出來。
一只手放在她的肩頭。
柳承宣走到她的身側,捏了捏她的肩膀,隨后將其擋在身后,深吸了一口氣,朗聲說道。
“眾弟子聽令。”
“我,有事要宣布……”
翌日。
浣花劍派的山門緩緩閉上。
柳承宣深深地看了山門一眼,翻身上馬,卻又轉頭看向山門,久久沒有動彈。
身后傳來溫憐容的聲音。
“師兄,莫看了。”
“事情已經交代清楚,衛師弟會守好山門的。若是咱們死在外面,衛師弟會代我們將師門傳承下去。”
“走吧,莫耽誤了時辰。”
柳承宣閉上眼,強行將自己視線從山門上挪開,轉過身,一夾馬腹,策馬上路。
溫憐容也是策馬跟上。
兩人在山路上行了一陣,便到了官道之上,卻是一時語塞。
“師兄……這么多江湖人……”
柳承宣也是暗自咽了口唾沫。
只因此時這官道之上,竟是零零散散足有十幾伙佩刀帶劍的江湖人,正與他們朝著同一個方向趕去。
兩人互相看了一眼。
“錦衣衛這大會,不是只邀請了各家大派掌門嗎?怎么這離嵩山還有數百里的官道上,就有這么多江湖人朝那邊去?”
兩人往前走了一會兒,看見附近一家相熟的鏢局鏢頭,便策馬過去施了一禮。
“王鏢頭。”
那老鏢頭也是還了一禮。
三人寒暄一陣,柳承宣便順勢問出了心中的疑問。
老鏢頭卻是一笑。
“二位想當然了,這半年來江湖風起云涌,所有江湖人都看在眼里。這時候錦衣衛忽然舉辦如此盛事,我們這些沒有收到邀請的,自然也會想去看看熱鬧。”
“當然,最開始,大家是有些顧慮錦衣衛的兇名的。”
“但據說,少林主持和武當掌門,已經啟程朝著嵩山而去了。”
兩人頓時恍然。
“原來是有這兩家作保。”
老鏢頭笑道。
“是啊,不僅如此。最先在江湖上傳開‘天人’這個概念的巴蜀劍王閣,也是直接上路,現在估計都快到嵩山了。”
“‘天人’啊!江湖人,誰不想親眼看看這所謂天人的高妙!”
“而且——”
說到此處,老鏢頭壓低聲音,悄聲說道。
“去年明教刺殺皇帝老子之事,兩位也都知曉。”
“現在,估計不少人心中想的不是看熱鬧,而是想看看這天人,能不能將錦衣衛的攤子掀翻了。”
“這半年來,錦衣衛在江湖上可是殺了不少人,手段遠比往年更加酷烈。但這到底是殺雞儆猴,還是虛張聲勢,沒有人說的清。”
“最起碼到現在為止,錦衣衛還沒能掏出來一位天人,甚至絕頂都少了一個。”
“我聽了一些小道消息。這次錦衣衛邀請的可不止是正道大派,連邪道門派都一起請了。沾親帶故的,連帶著江湖上許多魔頭都一起朝著嵩山去了。”
“保不齊就是想要滅一滅錦衣衛的威風!”
兩人對視一眼,齊齊抱拳。
“如此,我二人知曉了。”
就準備轉身離去。
身后那老鏢頭左右看了看,卻是再次低聲喊道。
“二位且住。”
兩人回頭望去,老鏢頭神神秘秘地湊了過來,招招手示意兩人下馬。
兩人下了馬之后,跟在老鏢頭身后,走到鏢局人群之中。
借著人群的遮掩,老鏢頭這才低聲說道。
“方才還有一事,我沒有告訴二位。”
“但,貴派掌門昔日幫過我一次大忙,現在他生死不知,貴派全都系在兩位身上,我也不得不提醒一下。”
柳承宣皺了皺眉,低聲說道。
“鏢頭請講。”
老鏢頭低聲說道。
“其實是方才那些話的后續。”
“方才說到,許多沒有收到邀請的邪道高手,想要混入這盛宴之中。其中與被邀請的邪道大派有關系的,自然可以一起進去。”
“但,若是那些連在邪道之中,都無人愿意接近的魔頭呢?”
柳承宣和溫憐容面色一變。
“鏢頭可是收到過消息?”
老鏢頭點了點頭。
“我這行當走南闖北,雖然武功不濟、上不了臺面,但消息還是要比一般門派靈通一些。”
“前段時間,我碰上了丐幫一位八袋長老,他與我說起一事。”
老鏢頭壓低了聲音。
“他也是交友廣泛,湖廣之地的大多數門派他都有交情。前些日子,他順路去了一趟臨江府的鐵掌幫,想要跟他們一起去嵩山赴宴。”
“你們猜,怎么著?”
兩人對視一眼,搖了搖頭。
老鏢頭壓低了嗓音。
“鐵掌幫,滅門了!”
“什么!?”
兩人驚愕道。
“鐵掌幫門內也是有一流高手坐鎮的,滅門了?臨江府離咱們湖廣不遠,怎么一點兒消息都沒有?”
老鏢頭悄聲說道。
“誰不說呢,但在那八袋長老上門之前,別說咱們湖廣,就是臨江府內的江湖人士,都一點沒有察覺!”
“當日他敲了半天門,卻絲毫沒有反應,頓時就心生疑慮,翻墻進了院內,卻是一個人都沒見到。”
“他覺得不對,于是在院內仔細翻找了一番,最后尋到了一處暗室,推門進去,登時就駭得不敢動彈。”
老鏢頭陰惻惻地說道。
“整個鐵掌幫,一百多號人,全都跟柴火一樣整整齊齊地碼放在這暗室之中,塞得是滿滿當當!”
說得興起,老鏢頭左手拇指和食指做了個圈,然后右手五根手指擠了進去,模仿著尸體堆疊的樣式。
“就這樣,一點兒空隙都沒有。”
“全死了!”
兩人都是通體生寒。
老鏢頭嘆了口氣。
“從此處開始,就都是我和那位丐幫長老的推測了。”
“能做到此事,至少得是個精通毒物的絕頂高手。此人是誰,二位應該已經猜到了。”
柳承宣深吸了一口氣。
“唐門棄徒,‘蝕心青囊’,唐荷。”
“沒錯。”
老鏢頭點了點頭。
“此人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邪道絕頂,但從未聽說她與鐵掌幫有什么恩怨,倒是之前被錦衣衛追殺過數次,受過重傷。”
“而且,此人精通易容之術。鐵掌幫,又在錦衣衛邀請的名單之內。”
“二位,明白了吧?”
“對于我們這些湊熱鬧的小嘍啰來說,最危險的是八月十五、嵩山之上,或許會被卷進爭斗之中。”
“而對于貴派這種被錦衣衛邀請過的門派而言,最危險的,是前往嵩山的這段路。尤其是貴派,只有兩位二流高手赴宴。”
“不知有多少獨行的邪道高手,想要借一借二位的臉,和人頭。”
柳承宣面色已經徹底陰了下來。
“但,易容功法,應當沒有那么多見吧?”
他緩緩說道。
老鏢頭擺了擺手。
“易容功法和易容手法不是一回事兒。功法難得,手法卻遍地都是。他們也無需做得惟妙惟肖,只要大體看上去相似、能混進去赴宴即可。”
“而且,對付錦衣衛可不是件小事,說不得這些人已經暗中串聯了起來,保不齊有人手里就有易容功法。”
“二位,這一路上,千萬小心啊。”
柳承宣的心已經沉到了谷底,但他還是先深深地朝著老鏢頭施了一禮。
“多謝!”
老鏢頭這番話,是冒著很大風險的。
其一,他與二人說這番話,就已經是得罪了“蝕心青囊”唐荷;
其二,他其實也無法確定,站在他面前的兩人,就是本人。
畢竟,鐵掌幫之事已經泄露,唐荷一定會去找下一個目標。距離不遠、實力不濟的浣花劍派,其實就非常合適。
正因如此,老鏢頭才猶豫了半晌,方才叫住兩人,又借著自家隊伍的遮掩,才敢和兩人說話。
老鏢頭擺了擺手,示意無需多言。
兩人這才轉身上馬,繼續趕路。
聽了老鏢頭的話之后,兩人都是把心提了起來,原本掛在馬鞍上的長劍也重新掛在了腰間,左手執韁繩,右手始終不敢離開劍柄,也不敢離其他趕路的江湖人太近。
這樣一路行了有五六十里,卻是無事發生。
天色也就漸漸暗了下來。
兩人四下看了看,沒有江湖人跟上來,前后也沒有什么村鎮。
柳承宣下了馬,牽馬鉆入林中,行了有百丈,就見到一處破屋。
看形制,像是附近的獵戶樵夫弄的暫歇之處,也不怎么規整,破破爛爛的,也沒有封窗。
里面隱隱有火光搖曳。
兩人對視一眼。
“走?”
“走!”
兩人毫不猶豫地轉過身,就要離開。
卻不想,腳下剛一動,就聽得身后傳來一聲輕笑。
“兩個小崽子,倒是警惕。”
“不過,此時想走,怕是有點晚了吧?”
頃刻間,柳承宣與溫憐容汗毛倒豎。
兩人齊齊轉身,看向那處破屋。
里面走出一個男子,體型瘦小,面容丑陋,腰間懸著一柄斷刀,正隨著他前行的步伐搖晃。
一雙吊眉三角眼,碩大眼白之中鑲嵌的細小瞳仁,正死死地盯住了兩人。
柳承宣咬了咬牙,拔劍出鞘。
“斷刀,許冰。”
丑陋男子伸手摘下斷刀,在手中轉了一圈,反握在手中,冷笑道。
“認識我?”
柳承宣咬牙說道。
“認識你的兵器。你在等我們?”
“當然。”
“為什么?”
“自然是為了去嵩山。”
柳承宣面色一沉。
“你一個一流而已,就想試試錦衣衛的手段?”
許冰卻是嘿然一笑。
“這,你就不必管了。”
柳承宣緊緊握住劍柄。
此人,是有名的邪道高手,一流中拔尖的人物。
老鏢頭上午跟他們說過的話,晚上就應驗了。
以浣花劍派兩人的武功,即便以二對一,也不是他的對手。
他做著最后的掙扎。
“今日看見我二人上路的人不少,即使你有易容功法,你也只有一人,無法冒充我們兩人赴宴。”
“而且,你一流,我們二人都是二流,真要打起來,我們雖然不敵,卻可以在你身上留下幾道傷口,說不得你就會重傷。”
“選我們做目標,真的合適嗎?”
許冰聽得他這話,卻是猖狂大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
“果然還是個雛兒!我都到了你面前了,還想著能把我勸走?我既然提前在這等你,又豈能不摸清你們的情況!”
許冰森冷的笑著,緩緩說道。
“誰告訴你,只有我一人在這等你的呢?”
話音未落。
錚!——
柳承宣背后,便傳來一聲劍鳴。
這聲音,他再熟悉不過。
溫憐容,拔出了劍,而后緊緊貼到了他的背后。
這就代表在他背后,還有敵人。
“是誰?”
柳承宣沒有回頭,而是死死盯住了許冰,沒有移開視線。
“一丈紅,魯玉。”
身后傳來溫憐容的回答。
柳承宣長出了一口氣,而后竟是笑了出來。
“師妹,看來你我今日要交代在這里了。”
“是啊。”
“我才當了一天的掌門呢。”
溫憐容也是輕笑道。
“你還當了一天的掌門,我連一天的掌門夫人都沒當過,不是更虧?”
柳承宣笑道。
“下輩子我努努力。”
“好。”
溫憐容回答道。
兩人已經清楚,自己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活命了。
對面,是兩個一流高手。
許冰,刀法大家,那柄斷刀是當年被一位絕頂高手折斷的。但他沒有換刀,反而一直用這柄斷刀行走江湖,最后創出了一門高明的斷刀刀法,其刀法造詣可見一斑。
魯玉,擒拿高手,最喜歡將對手的頸部撕開,血液隨著動脈噴濺而出,足有數尺高,故名“一丈紅”。
這兩人,都是邪道。
柳承宣緊緊握住了劍。
還未走出常德府,自己和師妹,就已經要死了。
昨日才下定決心,要替師父看顧好浣花劍派,今日就要失言了。
不過——就算是死,也要在你二人身上留下幾道劍傷!
柳承宣緩緩提劍至胸前。
就算只當了一天的掌門,就算無人看見,我也不會落了浣花劍派的名聲!
霎時間——
“看劍!”
柳承宣一聲暴喝,就要提劍殺向許冰。
“臥槽。”
忽然間,從一側傳來一聲驚呼,直接把柳承宣慷慨赴死的心氣兒給打斷了。
他轉頭看去。
只見密林之中鉆出了一個青年,看著二十大幾,容貌清秀,衣著華貴,應當是個富家公子。只是看那臉色隱隱泛白,好像是有些腎虧。
正愣愣地看著幾人,好像被嚇得呆住了一樣。
柳承宣暗道不好,連忙開口說道。
“這位公子,此二人是江湖大盜,手上人命無數。速速離去,我們為你擋上一擋!”
說罷,就要上前與許冰纏斗。
卻聽得許冰一聲冷笑。
“誰看了都得死!你擋個屁!”
話音未落,整個人就已經繞開了柳承宣,直撲那貴公子。
而那貴公子卻好像是被嚇傻了一般,站在原地動也不動,就眼睜睜地看著許冰的斷刀離自己的脖頸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完了。”
柳承宣急忙追去,卻已是來之不及。
他不忍看這青年無辜喪命,閉了閉眼。
忽然,前方傳來許冰數聲怒罵!
“你媽!貼身軟甲!”
“畜生!用石灰粉!”
“臥槽!唐門丹毒!?”
噗通——
柳承宣再睜開眼時,許冰已經倒在了地上,七竅流血,渾身抽搐。
而那貴公子雙手抄袖,笑吟吟地看向魯玉。
“喲,魯姑娘。”
他緩緩繞過許冰的尸體,朝著魯玉走去。
“不來滅個口嗎?”
“哎對了,還有個事兒,殺人之前忘記問了,幸好你沒一起過來,不然我還真沒有解藥。”
他和善笑道。
“是誰,支使你們殺赴宴之人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