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廣布政使司,襄陽府。
武當。
梅青禾望了望面前的武當山,心中不由得一股高山仰止之感。
達摩祖師成道于千年前,即便少林矗立于江湖之上,但時間實在太過久遠。江湖人雖然對達摩祖師都抱有敬意,但實在談不上有多深刻。
論起江湖人心中真正的“武林神話”,非三豐真人莫屬。
甲子蕩魔,是實實在在地將整個江湖一齊翻了起來,一殺就是六十年,將整個江湖都清洗地干干凈凈。
可以說,三豐真人在世的那六十年,恐怕是江湖人最為干凈、最為禮貌的六十年。
當時的江湖人上門找茬,都是客客氣氣地先遞上拜帖,詢問對方有沒有時間跟自己分個生死什么的。
對方若是拒絕,也不敢強求,不然到時人家孤兒寡母跑到武當山下一跪一哭,該哭的就是自己了。
什么明教、血衣樓,當年壓根不敢冒頭。唐門則直接轉行開始賣藥,直到今天,當時研制出來的“參茸壯陽散”,都是唐門收入的大頭。
李大人還要上門一家一家的立規矩,只能說比三豐真人差的還遠,且得修煉呢。
且說回眼下。
雖然武當的武功兼收并蓄,但其中最為核心的傳承,還是三豐真人晚年傳下的“太極拳”和“太極劍”。
在天下劍客心中,“太極劍”,就是這江湖上最為高妙的劍法,沒有之一。
有人創出一門劍法,要吹噓,也只會吹“我這劍法最為剛猛”,或“最為迅捷”,根本不敢說“最為高妙”。
不服?那你也來個“甲子蕩魔”啊,做不到?那你也敢碰三豐真人的瓷兒?
所以梅青禾這學劍的,雖然是奉了李淼的意思來武當,也是不由得客氣了起來。
遠遠望見了山門,便下了馬,快步走到山門外。
一個看著十三四歲的小道士,正坐在門外臺階上,雙手托腮,百無聊賴的看著天。
見到梅青禾,連忙起身,拍去身上塵土,快步走到她面前施了個道禮。
“可是梅青禾梅居士當面?”
梅青禾提劍,還了一禮。
“正是。”
“小道禮渺,恭候居士多時了。”
小道士客客氣氣地躬身行禮,卻沒看到面前的梅青禾陡然皺了皺眉,手在劍柄上緊了緊。
“小師父,你法號叫什么?”
梅青禾森然說道。
她已經不是當初被李淼逮回錦衣衛的雛兒了,這近一年來,李淼基本沒把她帶在身邊,而是讓王海先帶她做了幾趟差事,然后就讓她獨立做事。
以她這個愣頭青的性子,根本就做不了什么復雜的差事。
王海撓了一段時間的頭,最后想通了,就只讓她做最簡單、也是最難的那種差事。
殺人。
這一年下來,梅青禾在江湖上的兇名,已經遠遠超出了李淼手下的其他千戶,手上積攢的人命,已經不下百條。
她這一皺眉,禮渺登時就噔噔噔后退了幾步,臉上流下冷汗。
“居……居士……”
他陡然反應了過來。
“不是,小道的法號,是禮字輩,高渺的渺,不是在開李大人的玩笑。”
“當日在襄陽府,小道也曾見過李大人的……”
梅青禾這才緩緩收起了殺氣。
殺人殺的再多,她這愣頭青的性子也沒改掉,反而越發嚴重起來。
一聽見有人好像在拿李淼的名字打趣,立刻就想動手,幸虧這是武當,換了其他門派,她根本就不會問話,立馬就要拔劍了。
原本禮渺見她遠遠就下了馬,還覺得錦衣衛也得對武當有些敬畏,正有些自得。
現在這心思已經全部消散了。
他戰戰兢兢地說道。
“居士,我家師父和掌門師伯,正在正堂相候……”
梅青禾點了點頭。
“有勞了。”
禮渺這才緩緩轉身,帶著梅青禾走入山門。
到了正堂,梅青禾看向門內。
正當中正坐著兩個老頭兒。
一個是志省,也就是當日李淼追殺陽家人時碰見的那個老道,當時還想護著李淼逃走。
一個是武當現任掌門,志清。圓臉,身材圓潤,瞇縫眼,跟個彌勒佛一般。
在今年以前,武當隱隱壓過少林的依仗,“一門兩絕頂”,便是這兩人了。
見到梅青禾進了門,兩人都是齊齊起身,朝著梅青禾施了一禮。
“大人。”
永戒與李淼有私交,所以可以稱呼王海“施主”。但武當卻跟李淼沒什么交情,只能從官面兒上論,自然是要正式一些。
至于禮渺,他這不是見梅青禾提前下馬,覺得可以“拿拿架子”么。
梅青禾上前,也是對著二人拱了拱手。
“二位,有禮了。”
“請坐。”
“好。”
梅青禾入座,武當兩位絕頂也沒急著說話,仔細端詳著梅青禾。
“不簡單。”
“是,這女子不過二十出頭,卻是如此沉穩,臉上半點表情也無,絲毫看不出她的打算。”
坐下之后愣了一會兒的梅青禾,現在才組織好語言,緩緩開口道。
“鎮撫使大人有令。”
“請武當掌門,及門內所藏天人,一同赴宴。”
哄——
這一句話,在志省和志清兩人腦海中炸開。
天人們為何開始嘗試著行走江湖?
是因為皇帝被明教刺殺!
這理由所有人都明白,卻根本不能說出口。尤其是少林和武當這兩家,更是站在風口浪尖上。
朝廷沒有表示過天人可以行走江湖,若非那三個供奉打上山門,武當根本不想暴露自家藏著天人的事情。
現在,錦衣衛上門,一開口就是要武當掌門帶著天人赴宴,什么意思?
就是以永戒和李淼的交情,王海上門之后也是鋪墊了幾句才把話說出口。
誰承想梅青禾一點兒廢話都沒有,連兩句打消武當顧慮的好話都不說,一開口就是王炸,可不直接就給兩人炸的暈頭轉向了么?
志省猶豫了片刻,方才緩緩說道。
“天人……可是劍王閣所說的那個境界?我武當,可能沒有這等高人。”
梅青禾冷聲說道。
“你有。”
“呃……沒有……吧……”
“有。”
梅青禾說道。
“鎮撫使大人說有,就一定有。”
“八月十五,嵩山之上,恭候大駕。”
“告辭。”
說罷,她竟是直接起身,拱了拱手,轉身離去。
留下武當兩位絕頂互相看了一眼,一聲長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