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玦想喝這杯酒嗎?
說實話,不想喝。
李淼的規矩,聽起來好像只是簡簡單單的一句話,說的也不是什么過分的要求,只是將江湖上“不許對百姓出手”的共識具象化了而已。
但,有些東西之所以是“共識”而不是“鐵律”,就是因為很多時候,大多數人是不得不去擦著邊、過一下線的。
其實也很好理解。
門派再怎么清高、再怎么正派,也是需要吃飯的。而保證他們比別人吃的好的憑仗,就是武力。若不能對尋常人出手,那他們如何競爭的過那些商人?
即使不考慮利益,李淼這規矩也顯得太過模糊。
譬如江湖仇殺,講究的就是個斬草除根。若是對方還剩下個未曾習武的兒子,他要不要算到這規矩里?
譬如走在路上,忽然被一個地痞看上,上來一耳光抽在臉上,那這地痞算不算“未曾習武之人”?
還有江湖上最經典的、少俠初出江湖之時遇到的第一個副本——山匪,里邊得有一多半是沒練過武功的流民,這些人切實做了惡,也不能碰嗎?
今日認下這規矩,日后若是做了這些事情,就等同于給了錦衣衛對段氏動手的大義,豈能不問個清楚?
所以,段玦直接將這些問題一一問出。
李淼卻是笑道。
“都算。”
段玦眉頭一皺。
“大人,是否過于嚴苛了?
“這等規矩,即便今日我段氏認了,恐怕將來這天下間的其他大派也不會認,到時怕只有我段氏吃虧。”
“況且,我段氏人少,強要要求的話或許可以做到。但其他大派,譬如丐幫、漕幫,人數何止數萬,且本身就與尋常百姓牽扯在一起、難分你我。他們即便答應了,也不可能做到。大人到時還能將這數萬幫眾一起殺了嗎?”
李淼漫不經心的答道。
“所以丐幫和漕幫不能有天人,也不能有天人傳承留下。”
“你留下天人傳承,就要守這規矩;不然大可以將天人傳承交出來,回你的大理窩著,我也不會管你。你要保有超出他人的武力,就要守著比他人更嚴苛的規矩。不可以嗎?”
李淼緩緩說道。
“矯枉必須先過正。”
“你們要入世,先給我守著這規矩過上十年。若是守得好,十年之后我再給你們立新的規矩。”
“若是守不好……那也就不用說什么十年之后了。”
段玦沉默片刻。
“李大人這規矩,是單只我段氏要守,還是天下所有有天人傳承的門派都要守?”
“后者。”
“好。”
段玦伸手拿起酒杯。
“這杯酒,我段氏接了!”
說罷,一飲而盡。
放下酒杯,段玦緩緩說道。
“不過,李大人,有一句話,在下可能得與大人提前說下。”
“您這杯酒,我段氏可以接,但其他天人可未必會接,也未必能接的下。”
段玦拿起一只筷子,放在李淼劃出的那道指痕之上。
“只要有一個人越過這條線,而他還能活著,這條線就立刻便會崩壞,連帶著錦衣衛和朝廷對天人的威懾,也將一同煙消云散。”
“您,守得住這條線嗎?”
李淼沒有回答,也沒有看他。
咔嚓。
那只擺在指痕之上的筷子,忽然間發出一聲輕響。
段玦猛然低頭看向那只筷子,面色陰晴不定。
半晌,他緩緩抬頭。
“如此。”
“那在下便不再叨擾了。”
“告辭。”
段玦站起身,施施然朝著一旁愣神的沈尋凝抱了抱拳,走到柜臺邊上,放下一片金葉子,便就此離去。
他還記得自己說過要請李淼吃這頓飯,哪怕被李淼連哄帶嚇了半天,簽下了這“不平等條約”,他還是留下了結賬的錢。
“呵,還挺講究。”
李淼笑了笑,掃視了一圈幾個錦衣衛。
“還不趕緊吃飯?”
幾個錦衣衛連忙坐下扒飯。
但一邊的沈尋凝哪里還有吃飯的心思,眼睛一個勁兒的朝著桌子上的指痕和放在上面的筷子看。
她聽出來了,方才段玦雖然認了慫,但他說的那番話,其實是帶著弦外之音的。
他真正的意思是——
“我段家可以認下這規矩,但前提是這江湖上的其他門派和天人也都認下這規矩。而且,錦衣衛要能守得住這規矩。”
“我段家不做這出頭鳥,也愿意第一個認下這規矩、為朝廷開個好頭。但若日后你自己守不住這規矩——那我也沒辦法了。”
說是提醒,其實是軟中帶硬的擺明立場。
但,他怎么突然就住了嘴、離開了呢?
就只是因為看了一眼那只放在指痕上面的筷子?
沈尋凝細細的觀察著那只筷子,明明還是完好無損,根本沒有半點異樣,怎么就能將段玦驚走呢?
李淼一筷子敲在沈尋凝頭上。
“還看,過會兒上路餓死你。剛才跟你說的都白說了是吧?”
“唔!”
沈尋凝抬手捂住額頭,疼的眼淚都冒出來了。
師公太兇了!
而且這筷子怎么敲得這么痛!比和同門切磋的時候被捅上一劍還痛!
她感覺自己腦子都被敲出來了!
李淼收回筷子,直接扔到桌上。
“快吃,吃完還得把綁的這些江湖人送到府衙去。”
“是,師公……”
沈尋凝這才委委屈屈的扒了兩口飯。
片刻之后,李淼帶人離去。
足足過了有半個時辰,后廚的門才緩緩打開,掌柜的從里面戰戰兢兢的探出頭來,左右張望了一下,長長的出了口氣。
“終于走了!”
掌柜、小二、大廚魚貫而出,在店里轉了一圈。
“沒血?”
小二輕咦了一聲,卻被掌柜一腳踹在屁股上。
“你巴望著出事兒呢是吧!”
“還不趕緊收拾收拾,咱們今天不做生意了!直接關門!”
掌柜的說完話,轉身就想去關門,走到門口一掀門簾,卻是一聲驚叫,噔噔噔后退幾步,噗通一聲坐倒在地。
“這,這……”
小二連忙上前扶起掌柜。
“怎么了掌柜的?”
“死……死人……五個……”
掌柜結結巴巴的說著,忽然眼神一陣清明。
“莫管,莫管,關門!外面的事情,與咱們無關!”
他騰地站起身來,猛然關上門,發出一聲悶響。半晌,才長長的出了一口氣。
“收拾吧,收拾吧,收拾完就各自回家。”
小二不明所以,但也沒有追問的心思,轉身去收拾食客們留下的殘羹冷炙。
收拾到李淼這桌,他伸手去拿桌上的筷子。
“嗯?”
小二輕咦了一聲,捻了捻手指間的木粉,又伸手試探著去拿桌上的那根筷子,卻又是抓了一手木粉。
那根放在指痕之上的筷子,已經被小二捏出了兩個缺口、斷成了三截。
而剩下的部分,卻還是好好的躺在桌子上,渾然一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