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話說,伴君如伴虎,宗澤、張叔夜、李綱之輩,興許感受不確切,但吳用感受已然是刻骨銘心!
吳用心中有一個問題,天子為何如此區別對待?
天子自是心中有答案的,但不可能告訴吳用,所以,吳用著實想不通其中道理。
政事堂那邊,還等著吳用帶著好消息回去呢……
吳用,站在左掖門門口,一時有些呆愣,死里逃生就在剛才,此時此刻,心中的鼓聲都還沒落停,依舊嘭嘭嘭在敲。
呆愣站在這里,是在平復……
往前看去,那是一眼看不到盡頭的寬闊朱雀大街,往后看去,許是堅城高墻看多了,昔日著實不覺得這皇城有多高……
今日再看回頭,只感覺這幾丈高的城墻,如巍峨之高山壓迫而下,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
吳用昔日是沒有仔細想過許多問題的……
甚至在天子麾下這么長時間來,他還有一種如魚得水之感,與每個人都關系極好,沒有一個人對他有一絲一毫的不尊重……
究其原因,自就是吳用長袖善舞,人情世故高明非常,小恩小惠,大恩大情,吳用從來不吝嗇……
這也是他昔日能以一介書生,在那些殺人吃肉的土匪窩里當大佬的原因。
他自也想,在朝堂里也當這么一個大佬。
此時此刻,他才想明白,天子為何說他把聚義堂里的納頭便拜帶到了朝堂里……
其實……也無甚不可!
他這一套,放在人類社會中,哪里都好用。
但凡天子不是一個如此城府深厚之人,吳用這一套,那真就可以讓他如魚得水……
與人斗,何其之難?
那政事堂,還去不去呢?
還是得去……
差事辦不好,小命可難保……
眾人早已等候多時,見吳用回來,都是一臉期待。
程萬里已然在問:“吳相公,如何啊?”
李綱也跟著問:“吳相公,陛下之意,是殺幾人?”
李綱都已經直接考慮到了執行層面了,便以為吳用與天子商議這么久,應該是商議到了這些細節上……
吳用走到自己的座位前,不落座,站著看了看眾人,忽然正色,一語來說:“國朝新立,天下為公,千里之堤,毀于蟻穴,科舉,乃立國之本,事關子孫萬代,舞弊之事,萬不可縱容!此家國興亡所系,律例刑罰,條條在書,若是律例不遵,有法不依,國將不國!”
眾人皆是一愣,頭前出門去,吳用可不是這個模樣……
怎么回來時候,忽然大義凜然說了這么一番話語?
程萬里連忙就問:“此,陛下之意乎?”
吳用搖搖頭:“非也,此乃我一路行去之時,深思熟慮之念。若是此番,舞弊之罪也可輕免,那來日,豈不更讓人心存僥幸?”
“倒也沒說輕免啊……只是說能不能少殺一些從犯之人……”李綱一語。
“此乃窩案,人人出力,人人在其中得利頗多,哪里有什么從犯可言?此,毀國之根基,天下士子,個個受害受苦,今日依法,可讓往后此般事情減少無數,便是千秋之大功!”
吳用說得認真非常。
程萬里不語了,甚至抬手在端茶盞。
宗澤皺眉了,真要這么殺嗎?都是官員,都是有品的官員,大多數也是進士及第之人,都是社會上影響極大的儒士。
一次殺去這么多……
宗澤不說話,便只管往外去走……
李綱在后面還問:“老相公這是去何處?”
宗澤回頭來答:“還是我去問問陛下吧……”
吳用心中一緊,說得一語:“老相公,我看你還是別去了,那個……最好……還是別去……”
他這是下意識的舉動,還是要與人為善,與人為情。
宗澤擺擺手:“老夫自不是要去與陛下辯論什么……無妨的……”
吳用還想再勸,但那老相公已然腳步堅定出門去也。
宗澤見天子,那自簡單,稟報一聲,宮道里,還給安排車架接送。
便也是宗澤越來越老了,天子給的待遇。
福寧殿內,宗澤拜見之后,賜座而落。
蘇武對宗澤,自不是吳用那個態度,開口:“老相公也說科舉舞弊之事?此事啊,朕已然全權交由三法司來審了,朕也懶得多問了……”
宗澤點點頭,便說:“陛下,老臣來此,只是想與陛下交心而言一番……”
“哦,那再好不過……”蘇武點著頭,自也早已擱了筆抬了頭。
“老臣知道,吳相公說的那些道理,都對,沒什么錯,天下之事,不外乎禮法人情,所以,許多人,便想著一件事,總要辦個合禮合法合人情,老臣便也是這么想的,但陛下既是不這么想,那定是有深意其中,老臣也知道,陛下向來謀事周到,便想與陛下交心而言……如此,便也好心中有數,行事無慮……”
宗澤在這方面,自不是吳用那兩把刷子。
但凡吳用能學到宗澤這一套,剛才在這大殿里,也不至于要死要活,死去活來的……
這話聽到蘇武耳中,蘇武也微微嘆息:“唉……既是要說,也不知從何說起……”
顯然,蘇武真愿意與宗澤聊一聊。
“那……陛下不若就先說一件事,陛下對士人,對士人群體,如何看待?”宗澤真問。
畢竟,他是最正兒八經的儒家士大夫出身,他雖然是進士末等,但他也是自小蒙學,經年苦求,勵志立志,讀書,豈不也是一件極其要吃苦要堅持的事?
也如天子殿試所詔曰:窮經而探圣域,負笈以涉儒津。
能中進士者,哪個不是吃了莫大的苦堅持而成?
宗澤情感上,是能代入那些進士及第的,也能代入那些犯官之人,所以,他念頭里,是希望天子網開一面……
天子沒有急著回答,而是認真在想,認真在思,這個命題太大,與宗澤來談這個命題,那更不能敷衍……
乃至一旁還有起居郎,蘇武的話,是要記錄在案的。
蘇武在思索,宗澤在等候。
思索良久,蘇武先開口一問:“士人,是否……真是國家的一個特殊群體?”
宗澤其實知道蘇武問的意思,但他真點頭:“然也,士人,自就是國家的一個別樣群體,上應國家,下應百姓……”
“嗯……”蘇武點點頭,再道:“也說士人之語,說開民之智,教化萬民!”
“然也!”宗澤再點頭。
“那朕說一語……”
“陛下請!”
“朕說,朕要讓天下萬民,皆成士!但凡不是癡傻笨蠢,但凡能學得會字,能看得懂文的人,皆成士!如何?開民之智,教化萬民,朕真去做,如何?”
蘇武問。
宗澤當場一愣。
“朕要讓士人,再也不是什么特殊群體,再也不是什么別樣群體,只要他們上應國家,下應自己,如何?”
蘇武還在問。
“此開天辟地之功績也,若真能做到此事,陛下必然乃是上下幾千年,千古第一帝!”
宗澤答了話,話答得特別大,因為,這件事,其難度,不可想象!
但蘇武知道,這件事,只要堅持,越是窮困潦倒越是要堅持,越是餓肚子越是要堅持,就能做成!
國家之事,從來沒有一蹴而就,沒有立竿見影,只有砥礪前行,只有久久為功,只有堅持不懈。
十年樹木,百年樹人。
蘇武何以非要武松來負責此事?是因為蘇武知道,這件事千難萬難,難如登天,更是天下頭一等之大事。
蘇武還就不信了,他堅持做這件事幾十年去,后世還能有差評?
更也因為,已然有人做成過了!
蘇武繼續一語:“如此,士人有何殺不得?犯罪何以還能輕免?就問一事,若是朕,真的讓這朝廷,可以不吃不喝,就是要去教化萬民,是不是士人反而不快了?他們再也不能以自己是一個士人而區別于百姓,再也不能以自己是一個士人而高高在上,再也不能與自己是一個士人而擁有特殊……他們是不是就會不高興不愿意?反而讓圣人之教化萬民、開啟民智之念,成了笑話?”
宗澤被問得一愣一愣的……
但他都聽懂了,天子在說兩件事,第一件事,就是所有人,包括他宗澤,說禮法人情,都有道理,究其本質,卻也不過就是特權而已。
究其本質,是士人區別于百姓了!
第二件事,就是天子好似不是隨口說說,是真要把天下人皆變成士人。
第一件事,宗澤許還有得要說,說怕天子在文人筆下,名聲不好,這也是宗澤真心所想,因為他就是看著幾千年文人的筆墨長大的,很知道文人那一套東西……
背地里各種抹黑,手記札記筆記……天子好殺人,天子愛妓女,天子戴綠帽,天子拉不出屎……
他是真擔心這個,擔心子孫們來日也在這些獵奇的書上看到當今天子如何如何……
第二件事,宗澤是真的震驚不已,真也在想一個問題,如果天下人皆成士人讀書輩,那原本的士人,是喜是憂?
甚至宗澤也想自己,自己雖然是老邁了,但還有兒孫滿堂,他們家兒孫,只要照著父輩的路走,大概率源源不斷要出人才,官宦世家。
若是天下皆為士,那他們家的子孫,就真不一定了……
乃至,士人最常掛在口邊的笑容,便是以讀書人自居自傲,便是許多人沒真讀過幾本書,也高高在上滿臉驕傲非常……
若是天下皆士,再也沒有人可以這么高高在上了……
宗澤其實思緒有些亂,有些受到了震撼,但他也有深入之思索,一語在說:“自古養士,終究是少數人,陛下要養天下之士,若真如此,何人耕種?何人生產?”
宗澤之語,看起來是一種高高在上的歧視,或者說是一種自以為是。
其實不然,這話,是真有見地的……
蘇武知道,他聽過一句話,與宗澤之語,有異曲同工之處,便是“孔乙己脫不下的長衫”。
讀了書的人,最容易眼高手低,越是讀得半多不多,越是容易如此……
這也是可以造成社會問題的……
反而大字不認識幾個的人,大多更容易接受自己能力有限的事實,更愿意去從事最基礎的生產勞作。
愚民政策,對于國家層面來說,也并不是完全沒有道理的手段。
這是世事,沒有完全的非黑即白,只有赤裸裸冰冷冷的系統運行核心邏輯。
蘇武今日在與宗澤談的,遠遠不是今日科舉舞弊案件之事,蘇武在借著這件事,也說教育普及之事,這件事要辦,也要集中各方之力,并非真是武松一人可行。
蘇武其實答不了這個話題,他能答的,其實是另外一個方向,只要普及教育,競爭之下,國家遴選人才就會更多更好更優,國家自然就會越來越繁榮昌盛。
這個大方向,絕對是沒錯的。
所以,蘇武不答,反問一語:“養士?自古養士,可出宋乎?舊宋養士百年,養成個什么?女真騎兵從燕云而下,直貫燕京,養士養成什么了?養得是城池內一片瑟瑟發抖,城池外一片爭逃。江南兩浙之大賊涂炭?士人如何了?士,不可養也!士,只可用也!”
養什么士?不養!
讀書是讀書,工作是工作,不工作就餓死!
要么你把書讀好了去,讀到頂尖了去,做那腦力工作,要么就干活,干體力活。
宗澤不是與天子辯論,他是請教,這個問題,只是一個發散問題,不是眼前問題,其實還不太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蘇武話語里,對舊宋養士百年的評價,真的把宗澤說得老臉在紅。
他代入了那些犯罪的進士及第,自也能代入那些無所作為、瑟瑟發抖、爭相而逃的進士及第。
因為他今日來與天子談論,就是代表了那些進士及第。
還有蘇武一語:“國破家亡的時候,士人們怎不求一求女真刀槍少殺一人?這些士人亂家國之根基的時候,怎么都在求著少殺幾人?原道是他們愿意被蠻夷之刀槍加身,不愿意被律法之刀槍加身?原來他們更愿意自己把國家敗了,然后讓別人來殘殺虐殺?如此方才痛快?”
宗澤一時就頓……
若是在承平日久的太平盛世里,聽這番話,人們是記吃不記打的,什么亂世殺人?他們早就忘到九霄云外了。
但此時此刻,蠻夷肆虐,賊寇橫行,就是昨日之事,歷歷在目,忘起來沒有那么快。
今日絲毫不談什么案件……
宗澤起身來,點點頭:“老臣知曉了,陛下之語,許非處處皆對,但道理上是對的……士人,真有諸般不好,愿陛下再造之社稷,遠超昔日,臣退去了!”
蘇武起身,要去相送,這一刻的宗澤,看起來有些無力無神。
“不敢不敢……”宗澤在委婉回絕天子來送。
蘇武只管抬手作請:“與老相公同走幾步,著實是條案伏累了,也多說幾語,士人自有大才,自有忠義,自也有如老相公這般的國之股肱,朕說的是人性,大多數,不過蠅營狗茍,真說天下皆士,說的是可以讓天下更多老相公這般的人脫穎而出,至于也多出來的蠅營狗茍,朕也不在乎,因為讀不讀書,他們都是蠅營狗茍之輩而已……”
宗澤拒絕不得,兩人同行在走。
宗澤嘆息連連:“是啊……世人,多不過蠅營狗茍之輩,老臣平日,也多蠅營狗茍之行,圣人之道,世間真有幾個能做到?”
“所以,蠅營狗茍不是罪,犯法了,才是罪!犯法了就是犯法了,法,才是一個國家之基石!亂了法,人心不在,忠義就少,國家就亡!”蘇武如此一言。
“老臣不多言了……就按照陛下的意思來,三法司審判就是……”宗澤其實道理都懂,他能不懂天子說的這些道理嗎?
他需要的是這么一番交心之語的過程,以及對問題重新看待的起點。
士,士大夫,這個身份而言,沒有那么特殊,是他做了什么事,才決定他是個什么人,該有什么待遇。
蘇武一直送,就一直送到了左掖門門口,兩人話語不斷,說天下皆士之事,這才是蘇武心中主要之事。
這就是人與人之間的不同,就說吳用,他這輩子,不可能與天子有如此一番會談。
蘇武回頭的時候,也在嘆氣,治大國,何其難也?
至于三法司最后審判如何,且看宗澤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