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事堂內,諸衙議事。
程萬里、宗澤、張叔夜坐頭前,吳用、趙存誠坐后面,接著便是刑部御史臺諸人……
今日何事,諸位自是都知,李綱也再重復說了一遍……
程萬里皺著眉頭,問了一語:“陛下之意是?”
李綱也是皺眉來答:“陛下之意……說是要秉公執法,明正典刑……”
“當真?”程萬里面色一驚,左右去看諸位,眾人自也都是吃驚不小。
都是聰明人,豈能聽不懂陛下之語,上一次福寧殿里,天子吃醉酒的時候,就說要殺人……
之前還不知道是要殺誰,現在是知道了,只是這般……
眾人還在互相對視來去,程萬里先開口:“這般怕是……天下嘩然啊!”
秉公執法明正典刑,這起刑,那是充軍流放起步,絞刑斬首平常,這得殺多少人去?
此番拿住的官員,從九品到四品,六七十人之多,還有各地在抓在送……
這不得百十人去?
從上古而下,正常的朝代里,朝堂官員,哪里有一次罪殺這么多的?
正兒八經審判而下,哪里有這般牽連如此廣的案件?
當真是聞所未聞。
天子若是真要殺人,只管讓軍漢,讓那情報司,拿了人,綁了殺就是……
但天子顯然不愿這么殺人,天子要一個完整的程序,要一個可以留待后人去看的案卷史料……
天子要的是秉公執法,而不是讓人覺得他弒殺好殺……
在場之人,沒有一個是不懂的……
誰來接話?
暫時,沒人接話。
是程萬里問了一語:“既然此事先到得御史臺,李中丞之意如何?”
程萬里主持這種會議,那自是一個好手。
李綱當真一語來說:“下官以為,若真要殺,首惡可斬,其余……當真不必殺戮太甚,若當真如此一殺,百十人殺去,天下士人,怕是詬病無數……殺得一個……或者幾個首惡,已然有那明正典刑之意,殺雞儆猴,如此即可……當真也怕世人傳陛下暴虐之言。”
李綱是站在這個角度考慮問題。
宗澤便也說道:“是啊,自古,史筆如刀,官修之史還算可控,但士人之筆何其多也,世人之筆,也不知要造出什么輿論出來,陛下總不能把天下執筆之輩都殺盡不是?”
宗澤也是順著這個思路,他們這些人,對于整個士族階級的敬畏之心,自不必說。
吳用卻來一語:“新朝剛立,正也是用人之際,如此殺戮,怕是要寒士大夫之心啊……”
便是連吳用心中都不贊同天子之法,何也?
吳用這輩子,做夢都想當一個真正的士大夫階級,好不容當上了,他立馬就角色轉變了,此時此刻,沒有人比他吳用更士大夫!
他已然不是有意,就是無意之間,下意識里,正在維護士大夫階級的某種利益……
當然,真正深入去想,許……莫不……吳用也怕來日自己……
或者說,吳用是否也有邀買人心之意?他若是救下無數人命去……
只道就是百十人的命?
讀書做官之輩,寒門而起總是少數,哪個不是大家大戶?哪個不是兄弟、子侄、弟子無數?
若是吳用真辦成此事,他的名聲,在整個士大夫群體里,豈不也是呼保義、及時雨?
趙存誠接了吳用之語:“也是,其中不免也有我京東之人,諸位……唉……人在外地才抓,還沒送到京中,道是如何?求情求救的書信就送到我府上來了……”
唯有張叔夜,一語不發,只是眉頭緊皺。
程萬里偏偏還有問一語:“張相公以為如何?”
張叔夜只有答話:“科舉之事,乃國事之本,科舉舞弊,自是傷及國本根基,不可不察也!昔日里,舞弊之事著實不少,地方上,請托之事,數不勝數,但案發極少,此番發如此窩案,何也?不免就是昔日里膽大慣了,許多人趁著新朝剛立,諸事繁雜,才敢動如此心思……這般歪風邪氣,是要殺一殺的……”
張叔夜,其實沒中過進士,他的曾祖,當過侍中,祖父也當過官,小官,倒是他父親,自己有能耐,混到了正四品正奉大夫的散官致仕……
但顯然張叔夜的父親,也沒多大能耐,給張叔夜求恩蔭,求了個蘭州錄世參軍,就是國家最偏遠邊境州府,真正要打仗地方的軍中書吏。
就是律法里犯大罪的官員才貶去的地方,所謂遠惡軍州。
就這么著,張叔夜也慢慢混起來了,他是真有軍功之輩,在蘭州與青唐羌人作戰,真有奪要地之軍功。
他考不上,但他自己對于國事真努力,也愿意為國效力在遠惡之地。
顯然張叔夜,與在場之人,其實不是一個出身。
李綱就問張叔夜:“當真殺得這么多人?”
張叔夜不置可否,只道:“律法,出法家,法家要的就是明正典刑,此番之事,牽涉甚廣,若真是一兩個人之事,那不免也有重重拿起來,輕輕放下去之觀感……”
李綱點點頭,他也知道張叔夜說得有道理……
但道理這種事,總是這般,左邊也有道理,右邊也有道理,這就是政治,政治就在于一個商議,并非就是一定誰全對誰全錯。
所以,李綱去看程相公,不免是想程相公做個定奪。
但程相公,從來不粘鍋,他豈能是輕易做決斷之人?便是只當沒有感受到李綱的視線,還自顧自嘆氣咂嘴,好似還在思索。
也好似程萬里知道,不論怎么決斷,這事吧,自有人往上沖。
果然,吳用開口了:“還是盡量有個折中之法,許陛下言語之意,便也是開一個價碼等待還價之前,陛下許也在等個折中之意,既要明正典刑警戒后人,也要不能真有暴虐之名,不然何以讓我等在此商議來去?陛下一言而決豈不更快?”
吳用,滿腹的小心思,都用在琢磨皇帝上了。
不免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誰讓人家現在是參知政事了?副宰相,努把力,干得好,豈不就是正宰相了?
到時候,天子信任恩寵,百官擁戴感激,權柄什么的,那倒是其次,所謂位極人臣,所謂家國棟梁之才,所謂青史留名萬代……
從一個村里教書先生,成為一群大賊的二把手,吳用也不是喜歡權柄,他就是要做點什么驚天動地之事出來,不然這輩子,白活了。
人,若是有才華在身,最怕的不是其他,怕的就是懷才不遇,如今懷才一遇,要的就是大展鴻圖,大展抱負。
且看李綱問一語吳用:“吳相公之意,下官心知,只是……”
吳用大手一揮:“我去,我去與陛下奏對,把此事定妥,雖然不至于皆大歡喜,但多少也活一些人命,讓陛下也滿意。”
“那一切拜托吳相公了!”李綱躬身一語。
“好說……”吳用大手一揮,出門而去,自是他來出頭,他來做事,他來搞定!
吳用自往福寧殿去請見。
見到是吳用來,蘇武其實很意外。
蘇武本以為,這件事,要來與他說的人,一來可能是程萬里,程萬里是萬金油,說話滴水不漏,說不定會來與他委婉的打圓場……
二來可能是宗澤,宗澤是正統的士大夫階級,人老,心善,乃至也擔心他蘇武這個天子的名聲名望之類……
三來可能是趙存誠,以往京東出去為官之人,本就很多,而今更多,此番必有京東之人牽扯其中,京東諸門,昔日被蘇武擰成了一股繩,趙存誠必有人情在其中需要斡旋……
人類社會里,避免不了這些事。
但萬萬沒想到,來的會是吳用。
蘇武其實很生氣,想問吳用一語,這些事,與你一個泥腿子教書匠有個毛關系?用得著你他媽的上躥下跳?
其中犯官,你吳用認識誰?還是你昔日在村子里教的山野孩童現在當官了?
亦或者,你與這些犯官從小同窗?關系莫逆?
有你親家?有你連襟?還是你吳用昔日考試也作弊了?你吳用怎么考都考不上,按理說不是作弊的受害者嗎?
但蘇武自不會真說,只是板著臉問:“商議得如何了?”
吳用躬身來答:“回稟陛下,臣以為,此事,當有個折中之法,如此既可保全陛下仁義之名,也可警戒后來之人……”
儒家的天子,那必須是仁義的,仁德無雙,敦厚純良!這是儒家對天子的規訓與教化,不是有意為之,皆是下意識的刻入骨髓的基因。
這其實是個悖論,天下有事、國家有事的時候,希望天子是天下第一高明,天下第一聰明,手段無數,智計百出,輕輕一揮手,天下之事盡可解決。
無事的時候,希望天子仁德無雙,敦厚純良,性格溫順,待人和善,愿聽所有人言……
豈不也是一種既要又要?不說天子,就這般的人,世間哪里尋得到?
性格堅韌強硬、行大事能成之人,就不可能敦厚純良。敦厚純良之人,就不可能手段無數,智計百出。
擅長斗爭的人,屁股坐在哪里,還愿為哪里而斗爭,屁股坐在國家,他就為國家而斗爭,此般,才是最好,這才是其中核心道理。
什么是好的天子?他本就該滿心算計,手段百出,果決果敢,乃至歹毒狠辣,只要他能為國家爭來利益,他只要做成了,爭來了,讓國家與人民受益了,這就是最大的仁義仁德,這就是最大的愛國愛民……
你管他待某人和善不和善?你管他性格深處敦厚不敦厚?你管他昨夜拉屎還是拉尿?
內外政治,本身全都是博弈斗爭乃至平衡,專業的事,就當專業的人來做,官場上競爭上崗也是一個道理,選的就是擅長博弈斗爭的人……
難道真選敦厚純良的人?
他要是爭奪不來國家與人民的利益,他就是天下第一和善敦厚,有什么意義?豈能不是一個昏聵無能之輩?
便是蘇武,恍然間,也意識到了什么,他與這些朝臣,某個層面而言,那就是敵人!
“哦,這是你的意見?”蘇武問。
“倒也不全是,是程相公、宗相公等人一并的意見,御史臺也是此意……”吳用答著,心中開始打鼓了,察言觀色,他太懂,今日天子面色可不太好,哪里出問題了?
果然出問題了,天子久久不語,低頭寫些什么……
吳用自也不好湊近去看,只管等著,等得片刻,吳用又說一語:“陛下,臣倒是覺得,殺人,那一定是要殺,不殺,不足以震懾宵小,但若真殺戮太甚,國朝新立,士林之心,只怕……所以,臣以為,殺人定是要殺,且看如何來殺!”
蘇武抬頭了:“吳用……”
“臣在!”吳用連忙躬身,心下一突,怎么直接喊大名了?
出事了出事了,這回可真出事了,連忙自省,但剛才之語,說得是極其的周到啊……沒有什么問題啊,滴水不漏的……
以往,陛下可喜歡他動這些里里外外的小心思……
今日……
就聽天子來言:“吳用啊,你說,武夫,喜歡納頭便拜,頭往地上一磕,誓言一出,歃血為盟,從此皆是兄弟情深,生死不移!那文人呢?他們不搞這些納頭便拜之事,他們怎么交際?”
吳用心中警鐘大作,好似鬧明白了一點點,但一時還不確切,便是一語:“陛下,自古有言,君子之交淡如水……”
“是極是極,所謂君子之交淡如水,伯牙子期,相約不過高山流水一曲之音,如此而已。吳用啊……”
蘇武擱筆了,坐正了。
“臣在!”吳用屁股翹得高高,身形往下去躬。
“你呢,賊寇許當久了,昔日梁山泊聚義堂里,那一拜,拜去無數好漢,從此大碗吃酒,大口吃肉,大秤分金銀,怎么到得朝堂上,你還想要拉人再拜一次呢?”
蘇武慢慢起身來,往桌案外走去……
只看得那吳用瑟瑟發抖之下,跪地就磕頭叩首:“陛下,臣萬萬無有此心,臣萬萬不敢有結黨營私之事啊!”
“還沒拜下去?”蘇武已然走到了吳用頭顱旁邊,他的腳,就在吳用頭邊上。
“臣萬萬不敢,萬萬不敢!”吳用只管快磕,心跳加速不止,心中只有一念,一個字:死。
“朕還以為你要把這朝堂也大秤分了去,你說說……這誤會不是大了嗎?”蘇武在笑,真在笑,不是冷笑,就好似開玩笑。
“臣罪該萬死,臣罪該萬死!”吳用只管磕,腦袋好像要宕機了,思索不來什么了,只知道,磕頭興許能保命。
“好了,別磕了,起身說話。”蘇武一語。
吳用不敢不做,卻還再磕幾個,慢慢站起,躬身在旁:“臣著實萬萬無有結黨之意,臣大罪,死罪!”
“那你再說說,這件事,該怎么辦?”蘇武問。
“呃……”吳用竟是一時之間,頓住了。
蘇武也有些驚訝,吳用顯然知道他蘇武要什么答案,但這般了,吳用還頓得住……
何也?
說不出口?
為什么說不出口?這事與你吳用有雞毛關系?
要名聲?怕說出口就沒了名聲?
你是士大夫嗎你?你吳用是個雞毛士大夫?
真當天子賞賜的一個翰林學士,就是真學士了?就真成士大夫了?
皈依者狂熱,已經到得這個地步了?
可見這個時代士大夫階級的吸引力,大得是超乎了想象。
蘇武再問一語:“既然你心無定計,來奏對此事作甚?”
吳用驚恐蒼白的臉上有擠不出來的便秘……
蘇武再來一語:“看來,你已然成了忠義堂里的第一把交椅了,帶頭大哥是也!”
蘇武說完,往條案之后再去落座。
吳用又磕頭而下:“臣萬萬不曾有那結黨之事,萬萬無有,臣對陛下之忠心,天地可鑒,日月昭昭,從不敢有絲毫妄念!”
“此語,朕信你……六分,便是信了你六分,所以今日,你大概不會死!”蘇武話語輕松。
卻是又嚴肅一語:“但這件事,既然是你來,不是他們來,那就是你了,你奏一本,國朝新立,天下為公!這一本,就是你剛才進來奏的,來,來寫……”
蘇武與吳用,相處方式不同所有人,這廝,本是泥腿子,非要有一個高雅夢,好似夢想實現了,卻不知自己骨子里還是個泥腿子,賊寇之輩!
不給他拉回現實來,這廝是真不知道天高地厚。
只道天子用你吳用,用的是你真是個士大夫?
天下士大夫多了去了,多你一個吳用!
用的就是你吳用,乃泥腿子賊寇之輩!
是這朝堂,謀天下之事,不能全是君子,也要小人,還要鐵血之輩,還要齷齪之徒……
“臣……”吳用抬頭去看,剛才聽到什么?大概不會死?大概?
吳用額頭上豆大的汗珠在冒,世人許皆不知許多事……
宗澤不知,張叔夜不知……
因為他們都沒見過……
唯有吳用知道,面前這位天子是個何許人也!
天子對宗澤,對張叔夜,乃至李綱等人,都是禮遇有加,禮賢下士。
但天子對人,內心里可不是這樣的……手段上……
其實吳用有些不明白,為何如此?
為何?
若是吳用真問,天子會答,答什么?
君子有君子之法,賊寇有賊寇之法,你是什么人,就該得什么法!
人家有問題,只因為理念,只因為觀念。
你吳用的問題,那是因為你就是土匪窩聚義堂里那個第二把交椅,現在朝堂里,你還是這個思維。
吳用腳步在走,往蘇武桌案對面去走,蘇武連紙筆都個他擺過來了……
寫不寫?
得寫……
只是寫了這一本奏疏,頭前所想,什么天子寵信且不說,什么百官擁戴、士林感恩……
豈不都沒了嗎?
這豈不是與士大夫階級,割袍斷義?
吳用心中思索無數,但手還是要去拿筆的,偷偷抬眼瞧了一眼天子……
陡然也想,若不割袍斷義?
豈不真是天子所言,是要坐聚義堂的第二把交椅?把朝堂當成了聚義堂?
寫……
不寫,肯定是要死的……
寫了呢,心里苦……
吳用許也有自省,許天子說得對,自己可能真的把梁山泊里的事帶到了朝堂,他誰都交好,誰都施恩,不論什么事,不論對錯黑白、立場如何,他都想著與人為善,與人為情……
想的是這個人也喜歡他,那個人也要喜歡他……
求的是這個人將來對他講義氣,那個人將來也對他講義氣……
今日好似真被天子一語說穿……
吳用慢慢好似也明白了什么,這朝堂,只有一把交椅,沒有第二把……
當面天子,正坐著!
其他人,都得站著,都得干活,干好自己的活。
今夜,好似還有宴席等著去赴……
去不得了……
寫吧……
“不錯,寫得不錯!”天子在點頭。
吳用心下稍稍松了一些,答著:“陛下圣明!”
“這本寫好,往后之事,你多操勞!”蘇武滿意非常,這吳用,許久沒敲打了,這一番敲打,不知管用多久,能不能管吳用這輩子壽終正寢……
“臣明白,心中明確非常!”吳用再躬身,今日,一腳鬼門關去,抽回來了。
也知道要做什么,顯然還有辯論,接下里的辯論,吳用當是馬前卒,當真沖鋒陷陣之悍將,與李綱宗澤等人據理力爭,最后爭出個斬首百十級!
唉……
吳用滿心憂愁,無奈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