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學堂在建,程小娘與李清照一并,還帶著孟玉樓與扈三娘,那是忙得不亦樂乎,還有不少人參與其中,比如武松之妻花小娘……
甚至程霽月還親自在京中招攬學生……
武松回來了,他要接手一件事,天下各地學堂建設之事,這件事,蘇武早已與他說好,看中的就是武松那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脾氣……
岳飛在忙著籌備西征之事,韓世忠在籌備征伐青唐吐蕃之事……
草原各部,最近首領都在入京覲見天可汗,一來是天子請他們來汴京看看,二來是此番天子大賞諸部,眾人自也來拜謝,也多少帶點回禮之類……
征伐高麗之事,還要等等,因為需要準備的事情更多,首要就是海上水師的炮艦建造與操練……
其實,高麗很難打,高麗北部山林極為廣袤,且許多也很險峻,從漢開始,到隋唐,高麗人在北部建立了極多的城池堡寨,特別是許多堡寨都是依山而建,所以很難打。
海路,必須要走,所有準備必須做到位,這般國家大事,蘇武自是容不得失敗的……
天子最近忙著殿試,能入殿試之人,其實就都已經是進士了,以往的殿試,是很少刷人下榜的,甚至很多時候就不刷人下榜,當然也有例外,比如程朱理學之程頤,就被殿試刷下來過,倒也不知原因……
殿試,一來是讓眾多考生與皇帝見一面,絕大多數進士,大概一輩子就見這一次天子,顯然官場上的競爭之大,也是無以復加,絕大多數人一輩子都在基層轉悠,難再登天子之堂。
二來,自就是分個名次,一甲進士及第,二甲進士出身,三甲同進士出身。
這里面也有區別,一甲基本上就進翰林院了,二甲要通過考試才能進翰林院,三甲就外放了,七品八品……
通俗來講,這是組織關系,一甲的組織關系就直接在中央,二甲努努力再考考,也在中央……
三甲,絕大多數人,這輩子與中央無緣了,除非是那等能力出眾之鳳毛麟角,亦或者世家大族人脈絕頂……
殿試,天子沐浴焚香,穿戴整齊,冕旒在臉,不茍言笑,甚至一動不動,端坐福寧殿高臺之上,統握元樞。
大殿之內,擺放了數百條案,今年取士,三百人,條案自就是三百之數。
眾多考生早早在左掖門等候多時,只待開門,由禮部官員帶著入殿,然后拜見天子。
接著各自入座,許多人早已是兩股戰戰、汗出如漿……
有些人甚至緊張得連硯臺都打翻了,好在,有人會來收拾,也不會真有人責怪與他。
自也有人,頭是低著的,但努力去抬眼,想看一看天子到底長個什么樣子,其實也看不到,或者說看得很是隱隱約約,畢竟天子臉上珠簾一片……
其中也有禮節,天子不可直視,也是大罪。
蘇武只管如廟宇塑像一般坐著一動不動,便是政治的嚴肅,國家的威嚴!
這份威嚴,是一定要保持的,對內對外,都是如此!
權力是什么?其實就是管制,是束縛!
是上位者對下位者的管制與束縛,特別是在治理國家的官場里。
是蘇武對所有官員的管制與束縛!乃至給所有人帶來心理的壓力,甚至可以是敬畏,加一點懼怕。
為何如此?
因為,唯有如此,才能確保這個國家行政系統能真的把事情辦好辦妥。
若是無有這份威嚴,失去了這份管制束縛,權力也就沒有了,國家也就要糟了!
這個道理,說起來聽起來,好像覺得有些反人性,或者不合理。
但一個組織,內在運行成功的邏輯,必然如此。
此事,就是與人性斗爭,說是壓榨也好,說是強權也罷,上位者,斗爭的就是下位者的人性……
絕大多數人,沒有誰天生不喜歡享樂,就喜歡工作與吃苦!
特別是那一類已經獲得一定社會地位與錢財的人,更是如此,這一類人,要想他們吃苦工作,就更要去強有力的管制與約束!
說的就是官員!
所謂權力的威嚴,政治的嚴肅,管制,束縛,就是逼著人放棄太多的享樂,不喜歡也得工作與吃苦,否則后果承擔不起。
老祖宗幾千年,就說透了這件事,所謂“大人虎變”。
要說具體事例,不說遠了,就說趙佶,趙佶之輕佻與不嚴肅,就是他失去國家的悲劇人生的最根本原因。
換句話說,趙佶,其實早就失去權力了,并不是蘇武讓他失去了權力。
這個道理,蘇武懂得,祖宗幾千年就懂得,但這個道理,哪怕千年之后的世界,絕大多數國家,都好似不太懂,都好似慢慢在把政治的嚴肅性主動消解了去。
殿試更像是一個儀式,考試只是個過場。
天子要說話,但不由天子說,天子的話寫在圣旨里,宗澤來讀。
“大燕皇帝詔曰:朕紹承天命,御極垂裳。夙夜孜孜,惟懼德薄,恐不能光照九廟,澤被兆民。肇造鴻基,敦崇文治,勵精圖治,實賴科舉選賢與能。
今者春闈既畢,群英薈萃。爾諸生執卷而來,皆庠序之俊彥,州府之圭璋。窮經而探圣域,負笈以涉儒津。朕臨軒發策,親睹琳瑯。
夫制舉之設,非徒觀華藻之紛披,實欲求經邦之碩畫。昔賈生痛哭于宣室,仲舒對策于天廷,皆以明體達用為宗,濟世安民為本。爾等各展胸中韜略,盡抒平生所學。若晁錯之言兵農,范滂之論澄清,朕必虛襟以聽。
風云際會,正在今朝。丹墀對策,豈獨榮身?當思稷契之忠,勿效終南之隱。朕將親拔魁首,擢置鼎甲。瓊林賜宴,金榜題名,非惟個人之榮,實乃社稷之幸。
咨爾多士,明聽朕言:愿得伊周之佐,共成堯舜之治。天祿琳瑯在此卷,風云龍虎會今朝。其各盡心,毋負朕望!
欽此。”
自是眾人早已起身來,躬身大拜:“陛下圣明!”
開考,天子出題,宗澤來言:“番邦!”
就兩個字,番邦,就是外國,是議論一下這個世界,說一說華夏之地與這個世界該怎么相處。
往小里寫也行,往大里寫也行。
可說具體一國一事,也可說整個國家應該如何制定外交政策,如何對待番邦之事。
眾多學子考生,自是一個個開始眉頭緊鎖,想那答題思路。
蘇武還是沒忍住說了一語:“天下之大,華夷有別,朕之天命,惟愿華夏之民,生息昌盛!”
蘇武在暗示眾人,他不要那些圣母之語,他要激進的,自私的,獨利大燕。
至于將來,后世子孫,會如何面對這個世界,那是后人之事,或者,等蘇武年紀大了再說……
此時此刻,一場巨變,天下人不知,但蘇武知道,便是先要奠定這個世界的真正格局,什么地方,是哪一家哪一國的,這很重要。
海也是我的,地也是我的,礦也是我的,這很重要。
就這一件事,蘇武覺得,他自己不做,后人可能做不好。
蘇武暗示給出去了,眾多考生,聽得懂聽不懂,就看造化,這與聰明無關,在場必然沒有傻子……
這與每個人的觀念有關,有些人天生就是圣母心,無可奈何。
有些人,自帶鐵血屬性,這就是蘇武想要的。
一個朝代有一個朝代的性格,與人一樣,蘇武也在奠定與塑造大燕的性格。
一個國家的性格,與文人之觀念息息相關。
考生們抓耳撓腮,奮筆疾書。
蘇武端坐高臺之上,也開始工作了,一份一份的公文,不斷在擺,不斷在看。
淅淅索索之間,時辰皆去。
天子有宴,試卷一收,文房四寶一去,條案之上,佳肴就來。
酒也有,就飲一盞,與天子共飲,接著吃飯,吃飽了,自就各自出宮。
蘇武也終于退場去,把一身“披掛”也脫了去,隨即就是閱卷排名工作,這三百份試卷,蘇武自都要真正一一過目一遍。
最先看的,就是開封張九成,蘇武其實帶著一種期待的心情,也想,可萬萬不要讓人失望了。
張九成,必須得是一個較為激進鐵血之輩,不然,蘇武真要大失所望,此番排名,定然不高。
接下來的日子,諸多士子,多的是活動,各種詩會結社,那是一場接著一場。
上元節頭一天,也就是正月十四,東華門外在放榜。
這是恩科,也是大燕朝開國第一科。
東華門外,自是人山人海,蘇武都抽空親自跑到城墻上去看了看,有禮部之官吏在唱名。
“一甲頭名,一甲榜首,狀元及第,開封張九成!”
喝彩之聲,響徹汴京,張九成就在現場,只是剛才他沒有擠進去,此時他自是進得去了,站在人群頭前,激動之情無以言表,只管高呼:“拜謝陛下圣恩浩蕩!”
豈能不拜謝陛下?
此番之后,那自就是天子門生!
蘇武也不多看,就看個場面,場面對了就行,也是一樁重要之事,今日場面對了,這新立大燕之國,就完全走入正軌了。
往后科舉制度,自是需要改革的,改革的也是教育制度,便是武松開始負責的那些學堂建設之事。
但考試這件事,那是一定不能改,千年萬年不能改,唯有考試,方可拔才,這是一種公平!
勝過已知的所有拔才方式的最公平之法。
夜里,汴京城所有娛樂之處,勾欄瓦舍,茶樓酒店,小筑雅苑,處處人滿為患。
即便是落榜之人,天子也發了十貫錢,足夠好多頓豪飲,乃至也足夠寒門士子吃喝幾頓之后還能有盤纏回家。
上元節,汴京城里,那更是熱鬧非常,城內是燈紅酒綠,四處張燈結彩,大街之上更是人滿為患……
那吃酒之地,唱詞之地,文人雅士,絡繹不絕。
狀元郎打馬游街去,不知多少萬人在喝彩叫好……
鹿鳴宴里拜謝老師先生,勉勵同窗與后進……
第二日,正月十六,天子召見狀元郎。
狀元郎宿醉一夜,顯然狀態不太好,緊張之余,不知激了多少冷水在臉,穿戴整齊,連忙入宮而去。
福寧殿里,其實對話簡單。
天子在問:“狀元及第,自要賜官,你是愿意直接去翰林院?還是愿意多去天下各地走走?若是翰林院,那自就是翰林院編修之職,若是想天下皆去看看,那你先去大理一趟,五月之前回來,隨軍往西域去……”
蘇武其實把答案都說清楚了。
張九成還真聰明非常,一語就答:“學生愿往大理!”
蘇武自然是笑:“好,你為欽差,大理一去一回,三個多月,兩件事,第一件事,朝廷陸續調動許多老成官員充往云南府各地任職,你去收集一下諸多官員施政之具體情況。第二件事,云南府諸多高門減兵之事,你仔細查看清楚,回來稟報!”
“遵旨!”張九成內心里,很激動,哪里有剛得進士,就有這般重要差事在身的?這天子之恩,著實無以復加。
“去吧……”蘇武擺擺手去,沒什么親近之語,也不說什么勉勵的話,更沒有一句閑話。
蘇武豈能不是培養他?
但蘇武就是板著臉,沒有絲毫親近與提點。
甚至蘇武還抬手一招,招的是燕青,耳語幾句,燕青躬身就去。
這么重要的事,蘇武豈能真放心交給張九成這個新進士?
張九成自是明面上的欽差,是吸引注意力的,蘇武不會真正信任云南府的任何人,人性不能拿來考驗,特別是而今高氏獨大,更要盯緊,燕青派去的這一路,才是真正蘇武倚仗之調查手段。
但蘇武也在考驗張九成,看看這人有沒有一點真正的能力,答卷上的是觀念,能力才是重中之重。
且看看張九成年紀三十多了,是不是真能帶回來一些確切無誤的具體情況。
若是張九成當真堪用,來日,不免真就要把他往宰相之位去培養。
張九成去了,李綱來見。
李綱這幾天有些焦頭爛額,燕青給他送了一大堆人犯到御史臺的地牢里去,蘇軾同款地牢,昔日蘇軾就坐過御史臺的地牢。
御史臺的地牢,是士大夫最后的體面。
然后,燕青送了一大堆的文書,各種簽字畫押的,各種人證物證。
李綱自是嫉惡如仇,卻也焦頭爛額。
見到天子,拜見之后,李綱就言:“陛下,臣……此番,著實有些為難,不知如何是好……”
“此番杭州舞弊之事?”蘇武還假意要問一句。
李綱點著頭:“正是此事。”
“《燕律》,還未重新制定出來,這也是你的差事。但想來,往后之《燕律》,大多也與昔日《宋律》一脈相承,且問你一語《宋律》之中,科考舞弊,如何判決?”
蘇武帶著期待,看向李綱。
李綱自是門清,認真來答:“依照舊朝《宋律》,懷挾,臀杖,發配充軍。請托,流放遠惡軍州,情形嚴重者,可絞刑。假手,杖刑,刺配,情形嚴重者,可置極刑。傳義……”
蘇武抬手去:“好了好了,此番情形可嚴重?”
懷挾,就是夾帶。請托,就是賄賂考官。假手,就是代考。傳義,是場內傳遞……
法律都是嚴明的,但宋朝發生的科舉舞弊,卻并不真如此判決,從來都是革職之類……
這大宋朝,無法說。
李綱便是答道:“陛下,此番情形,自是嚴重至極。”
“那還不好說嗎?三法司會審,依照律例來審判就是!”蘇武大手一揮,他是要殺人的,要殺很多人,但不是他蘇武殺人。
“只是……”李綱顯然猶豫非常。
“怎么?”天子在問。
“陛下,只是此番,牽涉甚廣,人員極多,怕是……怕是……”李綱有些支支吾吾。
“你如何想?”蘇武還問。
“臣以為……臣先與刑部還有大理寺諸多同僚先商議一番,再來與陛下稟報……”李綱顯然是來問天子的態度,此時倒是明白了。
“好吧……”蘇武也不多言,他知道,還有一個斗爭的過程,算不得什么……
這個過程,是必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