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要征伐青唐吐蕃,其實有捷徑,這捷徑不是說從哪里去,而是說誰去。
青唐吐蕃之事,有兩難,一難是地廣地遠,二難是高海拔與寒冷。
誰去最合適?
其實就是草原之兵,草原也屬高原,雖然草原比起高原的海拔要差不少,但相比內地之兵而言,草原之兵本就生活在高原,適應起來更容易許多。
且草原也是高冷地區。
甚至還有一點,草原本是游牧民,高原也是游牧民,游牧民打游牧民,那真是他們的舒適區。
只需要把草原之兵,聚在陰山內外,沿著河套而下,從大燕之熙河蘭煌上高原就是,道路其實不遠,且后勤補給,還極為方便。
這就是蘇武心中的“捷徑”,人數還不必太多,草原兵三萬足以,蘇武自己再派五千人去,去個三千騎兵,百十門大小炮,加上一些擲彈兵,如此五千,當然,輔兵民夫不計。
如此足以橫掃青唐吐蕃諸部,如今高原之上,本也是一盤散沙,早已不是昔日大唐時候。
這個計劃,也不大,花費也不會很多……
那么第一件事,就是開春賞賜,給草原諸部之賞賜。
錢糧物資,布匹鹽巴茶葉酒,諸部皆有,甚至還賞賜一些牛羊之物。
一來是賞賜他們幾番對天可汗鼎力之支持,二來是賞賜他們各部出兵馬為天子奔走,三來是讓他們知道,只要為天子做了事,就會有好處,為夏季時候調兵去打青唐吐蕃做鋪墊。
只待夏季,天子征召,自當高高興興聚兵而來,畢竟出征,天子也是要賞兵的,立功天子還有賞。
圣旨下去,然后籌備物資運送,也讓諸部派人往河套或者大同來接收。
不免也是一個不小的工程,也要忙個不停。
忙著忙著,武松吳用回來了,便也是趙構回來了。
天子召見,福寧殿里,趙構五花大綁在身,被提押到天子當面。
趙構滿臉是驚恐,一路來顯然也被嚇得不輕,便是知道,此番回汴京來,那自是個死,只看怎么死。
此時此刻到了這里,他其實很熟悉,便也就是生路之盡頭了。
被提押到殿,軍漢只管把他往地上一扔,還拉了拉他兩個臂膀,呵斥一語:“跪好,拜大燕皇帝陛下!”
趙構跪著,雙手在后綁著,被人往下一壓,他便只能用頭杵著地去,如此保持一個穩定。
甚至都還沒來得及看到皇帝陛下的正臉。
但他聽到了皇帝陛下的聲音:“把綁縛去了吧……”
甲士上前,三下五除二,把趙構綁縛盡去,趙構如此才能用僵硬的雙手撐住地面,微微抬頭,看那一眼皇帝陛下。
皇帝陛下,就坐在那高臺的臺階半道,也未穿那皇龍,也不曾戴什么皇冠,一身青衣,坐在那里手拿著一摞紙張在看……
他也熟悉這位皇帝陛下,昔日里見過多次。
皇帝陛下沒抬頭,只道:“還有一個賊首呢?”
“回陛下,賊首曹成,就在殿外!”吳用答著,便是曹成之輩,哪里有資格隨意上殿來?
天子依舊頭也不抬,只盯著手中的文書在看,輕輕一語:“嗯,梟首示眾!”
“遵旨!”吳用躬身一禮。
趙構心中一驚,這見都不見、問也不問就梟首示眾了?
曹成好歹……
好歹是個什么?
十多萬賊軍之首?江湖上赫赫有名之巨擘人物?
肆虐百十州府?
這般大賊,怎的好似天子完全不放在心上?
就聽趙構陡然大呼:“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啊!罪臣罪該萬死,罪該萬死!”
如此一喊……天子收了手中那一迭紙張,起身從臺階而下,走到趙構身前不遠,然后往地上一坐……
一語說來:“這天下,本是你趙家的,你為祖宗基業如此一番,本是大孝,此時此刻,便萬萬不該如此求饒茍活,合該視死如歸才是!此乃美德!不枉身為趙氏男兒!如此傳到后人去,后人看你趙氏,便也不多是嘲笑嘲弄,總多幾分扼腕嘆息……”
這一語,把趙構說得一愣,隨后面色慘白,心中知道,死也!
一時間,一股子恐懼之感,從四肢直到頭頂,渾身就冷,冷得有些瑟瑟發抖。
便聽天子再言:“既是如此了,那便不急,咱們說說話語,將死之人,自當無話不敢,你說說……”
趙構聞之,心中當真勇氣就起,一語說來:“何以天下之事,竟是這般?武將謀逆,天下咸從,各地文官,更是一語不發?天下士人,更是低頭不聞,我趙氏當國,如此大罪乎?”
趙構這話,多少有些失真,但站在他的角度與感受里,好似還真是這么回事。
蘇武微微點頭:“自古有言,生于憂患死于安樂,過于安樂了,你父親所作所為,你不是不知,朝堂上奸佞橫行,你也不是不懂,你只是覺得萬萬還不到亡國這一步罷了。還有一事,春秋戰國到秦,漢也好,唐也罷,自古大國,以兵威而立天下,偏偏到得你趙氏,兵威已然喪盡,此許真是大罪……”
說完,蘇武還有一語:“你有大罪,而我有大功,所以天命更易。”
蘇武其實答得很認真很嚴肅,這中國之地,自古如此,乃至往后千年萬年,都是如此,立了兵威,國運才通。
但上下幾千年,乃是往后,世間許多國家,兵威未立,卻也成國,這國家絕對是好不了,所有國家,都可以代入進去,沒有一個例外。
世間,還是叢林法則,從來未變,不是說其他,而是說國家這個組織,之所以形成,就是為了所有人抱在一起,以武力與人力,抵御世間的一切生存之艱難困苦。
卻也會有很多人好日子過久了,安樂久了,覺得世間一切早已不是叢林法則,都是所謂文明帶來的,豈不知,文明是武力帶來的,更是武力守護的……
趙構微微低頭去,好似在思索什么……
良久,趙構開口在說:“陛下兵威絕世,已是漢唐之能,罪臣昔日,一來是驚慌失措而逃,無奈與那曹成托付安危,還請陛下憐見,罪臣愿鞠躬盡瘁,為大燕忠心效力!”
蘇武聞言,起身來,習慣性拍了拍屁股,開口:“昔日你我,本就相識,你真如此來求,也罷,某從來也不是一個無情無義之人,你自己選,你若全個體面,趙氏在史書之上,自真會有幾分體面,后世子孫,想來多也不是譏諷嘲弄,你若不要這個體面,真求茍活,來日史書上不免記載一語,九王趙構被擒于殿,痛哭流涕,伏地叩頭乞活,上仁義,允之……你自己想一想,你自己選……”
蘇武不是說笑,真讓趙構自己選,選趙宋最后的結局,最后一個歷史定位。
就好比那史書之上,崖山之戰,那趙宋最后一個少年,跳海而去,后人見之,豈能說出一語不敬?哪個不是痛惜在心?
最后的最后,宋是體面的,至少趙家人是體面的!
蘇武還有一語:“猶記得昔日,女真圍城,索要人質,是你去的……不論你是真心要去,還是無奈要去,便也是你去的……”
趙構,不是全部一無是處,至少這件事上,蘇武對他是有些許敬佩的……
趙構忽然深深嘆出一口氣,慢慢抬頭來,把膝蓋也拿起來,便是不跪著了,坐在了大殿之上。
他要自己選……
這如何去選?
這教人如何選?
趙構也抬頭去看天子,天子當真轉頭去,又坐在了臺階處,拿起那迭紙來繼續看。
環看四周,其實許多人,吳用武松自不必說,還有許多官員之人,甚至有那么幾個,昔日里他也見過……
所有人都也看著他,表情上都是復雜。
顯然眾人也知,蘇武不是在折辱趙構,而是真給他自己一個選項。
只道大殿之上還有誰?
岳飛岳鵬舉,蘇武故意讓他也在當場,讓他也見證大宋朝最后的落幕。
許久,殿內針落可聞,唯有天子翻紙張微微作響……
終于有了話語:“國亡,我父之罪,太子之罪,非我之罪!”
這一語去,殿內淅淅索索一片,沒人說話,但顯然剛才許多人都忘記了身體還能動彈,此時自就是諸人在動的聲音,衣服摩擦,拿紙拿筆……
且看那岳飛,臉上復雜無比,許也說不清楚是一種什么感情……
或是可惜?或是可嘆?亦或者是可憐可笑?還有可能是有那么一點點大氣一松……
蘇武抬頭在點:“好,這般,岳飛今年西征,去河西,去西域,去蔥嶺,去萬里之地,那里便是漢唐所在,你到他帳下當個文書吧,隨他西征,一來是為國效力,二來是去看看這天下之大!”
“謝陛下,謝陛下隆恩浩蕩,臣此生,愿為大燕效死無悔!”趙構跪地叩首在拜,口中高呼不斷。
蘇武沒什么意外,趙構若是求死,其實蘇武也不意外,在蘇武心中,趙構心中應該是有幾分膽氣的……
趙構求活,更不意外,世人刻板印象里,他就該是個膽小懦弱之人……
“去吧,回家去看看,父親兄弟都在……”蘇武擺擺手,這件事就算是了去了。
“拜謝陛下寬宏仁義!!!”趙構高呼一語。
許他心中在想,國家不是他亡的,亡國的人都能好好活著,活在京城里,高官厚祿,他憑什么代亡國之君而死節?
趙構去也,這回沒有綁縛,也沒有甲士提押,只有引路之人在前。
出得大殿,大殿門口不遠,還綁縛著一人,自就是曹成。
趙構看了他一眼,就看一眼,腳步就走過去了,再也不多看。
曹成大急,開口:“殿下,你可有為我求情?我也愿意為大燕效死無悔啊!”
自是曹成剛才聽到了趙構高呼之語,此時也看到了趙構安然走出了大殿。
趙構無言,也不回頭,只管往前去走。
吳用卻出來了,帶著幾個甲士,抬手一指:“把此輩拉去梟首!”
曹成連忙開口:“相公,吳相公,小人也愿為大燕效死,小人滿身武藝,為國上陣殺敵,定是悍勇無當,小人愿為天子效死啊!”
吳用眉頭一皺,橫言一看:“拉下去!”
甲士早已上前來拉,卻是那曹成依舊呼喊不止,自是左右拳頭去打,打臉頰打嘴巴,很快就沒了聲音。
殿外的呼喊,蘇武倒也聽到了,喃喃一語:“趙構這廝,無情無義這一點,倒是沒什么爭議了……”
想來,趙構回家,許就在大門口,便能遇到一人,楊再興。
楊再興真被蘇武安排著去給趙家人當護衛了。
也不知楊再興來日要是聽說了今日大殿內外的事情,又會作何感想?
趙構自是真要歸家去,京中他也沒地方可去,趙家,豈能不去?
回到家中,父親兄弟妻兒,都來門口迎他……
趙構板著臉,只管往里進,誰人也不理,便是父親都不理會。
說感情,那真感情不多,趙佶這輩子,生得太多,趙構一個庶出子,排行老九,娘家也是貧寒之家,趙佶照拂不多,談不上什么感情可言。
說倫理道德,本該是有的,今日,不知為何,就是沒有了。
眾人自也不解,跟著趙構往里進,趙構到得廳堂,就是話語:“上茶水,上吃食,輩溫湯,備新衣……”
這一路回來,其實吃苦不少。
自有人去備。
趙佶站在一旁,滿臉是淚,不斷在擦,還有哭腔之語:“我兒受苦也,我兒苦啊!”
趙構自顧自落座,橫眉去看老父親,著實也是老了,沒了昔日的仙風道骨,反而多了不少兩鬢之白,臉上皺紋也起……仿佛瞬間老了十多歲……
趙構語氣不善:“國家,是你們亡的,不是我亡的……”
顯然,趙構心里也不快,他也知道,自己茍且了,也知道來日有人要笑他乞活之事,所以要找個情緒上的出口,更要找一個能自我平靜的理由。
“是為父無能……”趙佶當真接話,只管是老淚縱橫。
如今,不是天子之家了,就是百姓人家的父子,一個老父,眾多兒女,成年的沒成年的……
如今兒子長大了,老父無力了……
兒子發脾氣,老父卻只能安撫勸說……
聽得父親之言,趙構心情好似真舒暢不少,一語去:“我今年要隨岳將軍西征,去河西,去西域,去打仗……”
“我兒苦也,是為父無能啊!”趙佶還是這話,如之奈何呢?
趙構大手一揮:“也無妨,自也是建功立業去,咱沒了天下……這天下本也不會是我的,輪也輪不到我來,我自效仿漢唐之士,出塞去,建功立業,來日凱旋,自有一份家業在身,說不得也是富貴,富貴倒也是其次,說不得是青史留名!如此,我有體面!”
趙構這番話說完,徹底心中舒暢了,至于建功立業之事能不能做到,此時此刻,不重要。
反正父親也不是皇帝了,他也沒有江山可以繼承了,家業……這么多人口,怕也留不下什么,發點脾氣,他也拿人懲治不得,就發了,發了就舒服!
一旁有三王趙楷,聽到這里,忽然面色起了幾分別樣……
只管看那老父說話:“我兒有志,好啊,甚好!”
許這老父心中,真有愧疚,不是愧疚什么昔日沒有多照拂之類,而是愧疚最后的最后,是這個兒子在外起兵搏命,是他最后在為趙氏努力。
是愧疚,也是慚愧……
發脾氣,只管讓他發就是……
茶水來了,趙構只管一飲,吃食來了,那更是狼吞虎咽,眾人看著,只待趙構起身一問:“何處沐浴?我住哪里?”
“好兒,隨為父來……”趙佶親自給他帶路,便是覺得這么多兒子里,許真只有趙構出類拔萃,許來日老了,還要靠他?
這邊在安排趙構。
那邊,趙楷起身出門去了,臨出門,還帶了一個隨從……
出門去何處?
去左掖門跪請圣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