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來!」
充斥著戰意與亢奮,少年人的高喊聲在場上響起。
純粹的金發在陽光照耀下好似散發微光,來自「銀湖之盾」的貴族少年贊弗瑞,已然進入了戰斗狀態。脫去了原本趕路時套著的寬松篷衣,內里是同層級冒險者所遠不能及的精良裝備。
托家族關系才在皇都的高級別鐵匠鋪定制得到的黑褐色皮甲,據說主材料選用的是一種名為「泥甲巖牛」的腹部軟皮,既擁有著相對的物理防御性能,又不至於過於沉重而影響穿戴者的日常行動。本身或許不是什麼附魔裝備,但材料與制作工藝之上所帶來的優勢,卻使得這件裝備的整體性能要遠超那些普通冒險者身上的廉價貨。
當然,來自家族傳統的薰陶,相比起身上的輕制皮甲,贊弗瑞更喜歡那些厚重而極具線條美感,將全身包裹在內帶來強大安全感的重裝鐵甲。
祖宅墻上許多幅油畫里,威爾莫特家族的先輩們就穿著這種類型的重甲,從小在他們的注視下長大,少年自心生向往。
只不過他的身體畢競還沒有經過超凡力量的強化,真給眼下的贊弗瑞套上這種鐵甲,他怕是連一步都邁不出,摔到地上就再起不來了。
右手依舊緊緊握著他那柄單手棱錘,左臂之上卻多出了一面銀白色的圓盾。
作為傳承著「銀湖之盾」血脈的家族三少爺,贊弗瑞又怎麼可能脫離他們威爾莫特家族的盾戰傳統。來自家族寶庫,可以說是贊弗瑞身上最值錢的物品。
圓盾通體呈現出一種柔和卻堅韌的銀白啞光,質地無比細膩,中央部分微微隆起,邊緣則逐漸加厚,來自家族世代傳承的戰斗經驗,讓盾面孤度精至完美,遠遠望去就像是滿月在水中的倒影。
不同於阿克那面非常顯眼地印刻著家族徽章的鋼鐵重盾,贊弗瑞所手持的圓盾上并沒有什麼明顯的裝飾,只湊近看才能夠在盾牌外側那一圈,望見象徵著威爾莫特家族身份的水波細紋。
而貴族少年的敵人,則是一頭正搖搖晃晃站在原地,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的骨白骷髏。
顱骨空洞眼眶中明滅著不死生物所特有的靈性火焰,像是才從地里爬出來不久,骷髏幾根骨頭上還沾著些泥壤。
頭上歪歪扭扭地戴著頂已經生銹到沒法看的頭盔,徹底朽爛的皮甲只剩下三分之一,斜斜地掛在骨頭架子上,雙手則保持著死亡前的姿勢,緊緊握著一柄同樣生銹,但狀態相對頭盔還算好的四指寬長劍。從穿著打扮上來看,他生前應該是一位來自瑟維亞王國的士兵。
沒有人知道他遭遇了什麼,又是如何死去。
但眼下卻是已經化作了一頭沒有神智可言的不死生物,淪為新人冒險者開啟自己職業生涯第一步的墊腳石。
贊弗瑞自小在貴族家庭長大,縱使因為背景出身而不受人待見,但畢竟身上流淌著「銀湖之盾」的血脈,從小便跟著家族里的戰士進行過相當的訓練,戰斗時倒也像模像樣。
左手圓盾頂在身前,右手棱錘則斜落於身側,既能夠保證自身安全,又不至於完全失去進攻的主動性。只不過終究第一次直面這種實力相當的魔物,戰斗經驗總歸還是少了那麼些。
戰斗中本就不算如何清醒的理智,被心中亢奮一沖即散。
加之眼前這具身體搖晃像是連站立都困難的骷髏架子實在不像是如何強力的模樣,使得贊弗瑞明顯有所輕敵。
不僅沖刺腳步較快,連帶著本應該留下以應對突發情況的三分力道,也全部施加在了身前的盾面之上。望見這一幕,就站在場邊,雙手環抱胸前的護衛阿克,不由無聲嘆了口氣。
也就在他嘆氣的下一秒,於贊弗瑞想像中本應該被他直接撞散的骷髏士兵,眼眶中靈火驟然搖晃。沒有神經和肌肉,蒼白骨骼在負能量的作用下以一種尋常人類所根本無法做到的扭曲動作,在骨頭碰撞摩擦的「喀拉」聲中,側身完成了躲閃的動作。
而後正朝著前方因為自己的躲閃而沖過頭的貴族少年,高高舉起了手中的長劍。
「糟糕!」
贊弗瑞心中驚叫。
來自前方頭頂,長劍表面綻放的銹澀寒光讓他心中不由一緊。
原本的輕敵和大意被隨呼吸涌入鼻腔的死亡氣息沖蕩得一乾二凈。
毫不在乎形象,藉助著前沖帶來的身體慣性,贊弗瑞頗為狼狽地一個前滾翻,以差之毫厘的間距,躲過了骷髏的雙手重斬。
巨大的力道令劍刃深深陷入到泥土當中。
而也就在這時,趁著戰斗回合結束,方才完成攻擊的骷髏士兵陷入僵直狀態而難以動彈的時機。與贊弗瑞形成鮮明對比,毫無戰意可言卻因而得以保持鎮定冷靜的漁夫小子溫瑟,已是躥到了敵人的身側。
緊緊握著手里的短劍,向骷髏架子的脊椎上用力一揮。
「嘎砰!」
沒有皮膚血肉作為緩沖,鋒銳堅硬的金屬劍刃徑直落在了骨頭與骨頭的縫隙之間。
漁民家庭出身,於同海洋的搏斗中長大,溫瑟在一瞬間所能夠爆發的力氣并不遜於普通成年人。而骷髏士兵的身板也著實脆弱。
僅就這麼一劍,支撐著上半身骨架的脊椎,便就被徹底斬得斷裂而開。
令骷髏士兵像是被分屍一般,下半身在慣性作用下向前倒落,上半身則就直接落在了地上。徹底失去行動能力,只在原地胡亂揮動手中長劍。
「砰!」
金屬棱錘猛地砸下,將骷髏士兵的顱骨徹底砸碎,又補刀似的灑下幾滴特意在出行前所準備,於血鑄堡教堂內祈得的圣水,將骷髏士兵僅剩下的不死生物火焰徹底澆滅。
臉色蒼白的贊弗瑞這才松了口氣,用衣袖拭去前額的汗水,目光看向前方的溫瑟笑著夸道:「干得好啊,溫瑟!」
同時也非常經典地為自己找補了兩句。
「這骨頭架子看上去歪歪扭扭得跟馬上就要散架似的,沒想到動作這麼快。」
「早知道就不沖那麼猛,先試探著給它來上幾錘子了。」
而對此,溫瑟的反應卻是一如既往的消沉冷淡。
沒有絲毫戰勝強敵後的輕松和喜悅,也并不同贊弗瑞搭話。
只向對方微微點了點頭。
而後便面朝著骷髏士兵已經徹底碎裂的骨頭架子,合上眼睛,雙手交疊著於胸前擺了個祈禱手勢,嘴里呢喃著禱詞:
「仁慈而堅韌的破碎之主啊,感謝您的……」
性格雖然大條外放,行為處事有著貴族出身帶來的缺點,但本性并不壞,也尊重著隊友的信仰。縱使溫瑟一副冷漠而不怎麼搭理自己的模樣,贊弗瑞也就只在心里稍微生一會兒悶氣,并不會去影響對方的虔誠祈禱。
只得默默閉上嘴巴。
與此同時,場邊觀望著的阿克,也已經走了過來。
「贊弗瑞少爺,您剛才戰斗時候的表現其實還不錯。」
「但……如果能夠再冷靜一些,於動作的同時再思考一會兒,或許能夠做得更好。」
一頭標準的骷髏魔物,挑戰等級大約是「1/4」,和哥布林相當。
當然,這并不意味著隨便來一只綠皮地精,就能夠一對一地與眼前這種骷髏士兵抗衡。
實際上,當生命層級來到這種「雜兵」程度魔物的時候,它們那甚至比「1/2」還要更低的挑戰等級,便已是顯得有些模糊,只能當作大致參考。
畢竟如果真按照挑戰等級來算的話,身形瘦小佝僂,單獨一只甚至連路邊稍微兇猛強壯一些的流浪狗都打不過的綠皮哥布林,和在叢林里橫沖直撞的野豬、能夠輕易毒死一頭大象的巨型毒蛇,它們在魔物圖監上的挑戰等級都是「1/4」。
有著護衛少爺的任務,阿克并沒有接受光頭游俠塔爾的邀請,加入「硫磺龍息」小隊。
而在前些天任務限制放開之後,直接帶著贊弗瑞和同行的溫瑟前往了血鑄堡的徵兵登記處。本以為就將以這般方式開啟他們在邊境的軍旅生活,但或許是原本大量缺乏的兵力已經得到了補充,士兵們像是為了準備某種戰斗而正在緊鑼密鼓地訓練,徵兵計劃已是暫時停止。
就這麼待在血鑄堡的酒館里也沒有意義,在贊弗瑞的強烈要求下,一行三人前往了登記處,打算先以冒險者的身份度過這一小段過渡時期,順帶著也借著機會鍛鏈一番實戰能力。
兩個職業等級都未曾獲得的新人,再加上一個資深護衛,從冒險者角度出發,三人完全稱不上一支正兒八經的小隊,此前也從未在血鑄堡軍功處完成過任務。
因此,在戰功處完成登記之後,接待員少見地詢問了幾人有關委托選擇方面的傾向。
直到阿克表明不用在乎自己,一切都以隊伍中兩位菜鳥為主之後,才將眼下這件任務交給了幾人。【任務編號】:D1032
【獎勵】:5點戰功 【任務簡述】:
近期有冒險者在位於血鑄堡西南側的古戰場遺蹟發現了不死生物出沒的痕跡,懷疑和近期邊境附近的魔物狂化現象有關,現需要冒險者前往附近調查。
事實證明,正如【任務簡述】中所介紹的那樣,距離目的地還有一小段路程,一行三人便就遇到了剛才的骷髏戰士。
而對方的穿著打扮,也確實像是從古戰場里爬出來的死去士兵。
正常來講,當「古戰場」和「不死生物」兩個要素結合在一起,往往會誕生出許多相當不妙的危險存在。
但眼下這件任務的等級之所以這麼低,其「調查」的委托類型是一方面,說的難聽一些,其實現在的贊弗瑞等人已經可以著手返程。
畢竟他們已經確認了不死生物的存在,在某種程度上算是完成了調查。
另一方面,也是因為這處所謂「古戰場」,實際只是許久之前幾支普通士兵隊伍交戰的場所,而并非想像中那種幾十萬人的大戰場。
如此規模,就算里面的屍體全部化作不死生物,也很難孕育出什麼危險魔物,僅阿克一個人就能夠輕松解決。
以此作為前提,將這些身體脆弱而戰力有限的骷髏架子,留給隊伍中兩個新人練手,是再合適不過。作為小隊中唯一經驗豐富的資深者,看似身份是護衛,實則早已接管過指揮權的阿克,掃了一眼地上的骨頭碎片,確認這只骷髏士兵已經徹底死亡。
然後擡起腦袋,望了眼天色,向身旁的兩個新人道:
「稍微休息半小時,然後我們繼續出發。」
夏南觀察得非常仔細。
自牧羊人將他帶到此前受到襲擊的羊圈之後,他的感知便已經被其放到了最大。
「足跡呢,你把地面都清理乾凈了?」
察覺到不對勁,他向身旁的牧羊人問道。
似是也正好擊中了對方的不解之處,話音剛落,牧羊人便就滿臉困惑地訴說道:
「對對對!我也就納悶這一點!」
「這些天丟了這麼多只綿羊,晚上我聽到動靜不敢出門,等白天再出來,地面上卻一點痕跡都沒有。」「按照常理來講,就算是行動再怎麼迅猛的魔物,也不至於連一點腳印都不留下吧?」
「甚至於,連綿羊屍體在地面上被拖拽留下的痕跡都不存在!」
「就像是憑空消失似的。」
說到這里,牧羊人臉上顯露出一抹恐懼。
「我之前也有想過,會不會是什麼飛行類的魔物,畢竟霧凇丘陵再往北有許多高聳的冰峰,不少鳥類會選擇在那里筑巢。」
「可是我晚上卻從來沒有聽到過那種鳥類魔物振動翅膀的聲音。」
「往往就是「嗡咻』的一聲怪響,羊圈那邊就沒有動靜了。」
憑空消失……
夏南神色若有所思,忽地像是察覺到了什麼,目光望向羊圈邊緣處的頂棚。
那里,在橫梁、立柱和頂部留著幾道平行深邃的劃痕,三到四條為一組,劃痕內里隱約還能夠瞥見些微已經凝固的血跡。
頂棚邊沿下,一縷透明幾乎不可察的銀灰蛛絲,正隨著山谷間的寒風,微微搖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