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算子面色陰沉走在前面,朱居背負雙手不緊不慢跟隨,有些瘋瘋癲癲的萬子安竟也跟了過來,在一群人簇擁下大笑著走進極樂坊。
像是要看這一出好戲會如何收尾。
“彭!”
來到后院,行算子大手一揮,前方兩扇木門重重打開,他轉過身冷著臉看向朱居:
“觀想圖就在里面,就看你敢不敢看?”
“有何不敢?”朱居朗笑:
“你確定觀想圖在這?”
“放心!”行算子冷笑:
“三十年來,百鬼夜行圖從未離開過這個房間,這點無需作假。”
“那就好。”朱居踏步行入,甚至朝對方拱了拱手:
“有勞。”
“哼!”行算子冷哼,兩扇木門復又閉合,屋內再無聲音傳出來。
“你就這么讓他進去了?”萬子安一臉古怪:
“我還以為你要好生戲耍他一頓,這可一點不符合老道你的脾氣。”
“沒必要。”行算子轉過身,語氣冰冷:
“一個死人罷了!”
“死人?”萬子安摸了摸下巴:
“莫非你在觀想圖上做了什么手腳?”
至于秘藥……
朱居此番有備而來,自然是備有秘藥,就算行算子給怕也不會用。
“百鬼夜行圖乃天都大法師所賜,老道可沒能力做手腳。”行算子笑了笑:
“不過觀想突破豈是易事?”
“若無法師在一旁護持,神魂難免會陷入百鬼幻境掙脫不得,自是死路一條。”
“哦!”萬子安了然,又道:
“若是他果真突破成功哪?”
“絕無這個可能。”行算子擺手,卻沒有解釋為何沒有這個可能:
“今夜被姓朱的攪了興致,是老道之罪,老道請萬公子一觀百美圖。”
“好!”萬子安雙目大亮,哈哈大笑:
“本公子早就聽說過極樂坊百美圖的名聲,你這老道一直藏著掖著。”
“此番總算是能開開眼界。”
“非是老道不讓,實是公子以前年紀還太小,貿然一觀恐傷身體。”行算子淡笑解釋:
“不過現在倒是無妨!”
“萬公子請!”
“走!”萬子安大聲吆喝:
“走,走,去看美人。”
一行人勾肩搭背、嘻嘻哈哈上了二樓,未曾注意到此間多了些陌生客人。
“葉姐。”
一位紫衫大漢眼神示意,低聲道:
“是行算子。”
“看到了。”喬裝打扮,一副中年俊美男子模樣的葉白瓷面色不變:
“不急。”
“子午火勁還需一段時間才能發揮最大威力,到時候我們一起動手。”
“是!”
人群中,幾道不起眼的視線悄悄碰撞,隨即裝作無事般與身旁的女子笑鬧在一起。
房間不大。
約五六個平方左右。
空蕩蕩的房間里只有一副展開的畫卷,畫卷上蒙黑布,不顯真容。
正中。
有著一個蒲團。
朱居盤坐蒲團之上,略作沉吟,隨即灑然一笑,取出龍吟水露服下。
冰冰涼涼的液體順著咽喉滑入腸胃,緊接著一股刺痛傳來,些許熱氣直奔眉心。
“呼……”
玄光像是受到某種刺激,陡然大亮。
如同放了材的篝火,在木材未曾燒盡之前,火焰有著遠超以往的光亮。
定了定神。
朱居長袖輕揮。
“嘩……”
蒙在畫卷上的黑布無聲無息飄起,落在地面,也顯出畫卷上的內容。
百鬼夜行圖!
天都派有三大觀想圖。
天、地、鬼。
天乃群仙萬壽圖。
地乃幽冥千重圖。
鬼乃百鬼夜行圖。
其中群仙圖號稱直指真人之上的境界,乃仙人所賜,非人間凡品,唯有天都教主等寥寥幾人可以觀看。
幽冥圖則是教中核心方可得傳。
唯有百鬼夜行,有教無類,天下有緣之人皆可一觀。
當然。
百鬼夜行圖同樣有著某個傳說。
說是此圖乃陰司判官醉酒后,以孽鏡臺碎片為筆、忘川水為墨所繪。
畫的是地府之景。
朱居定睛看去,此圖長一丈六尺,以靛青打底、墨色渲染,百鬼形態各異排場一列,末端隱于濃霧之中,好似無窮無盡。
其上褪色暗紅,好似人之凝血,多看幾眼只覺心驚肉跳、毛骨悚然。
術士突破,極其兇險。
稍不注意輕則神魂動蕩、重則失瘋身死,必須有法師在一旁護持。
朱居自然不用,有人在旁護持他反而會分心。
當下取出兩根安神香插在左右,屈指輕彈兩縷火焰,點燃安神香。
“觀想圖!”
深吸一口氣,心中雜念緩緩消散,朱居目視百鬼夜行圖,依照術士修行之法神念外放。
瞬間。
眼前的畫卷好似活過來一般,萬千鬼物自畫卷撲出,沖入識海,腦海中當即百鬼攢動,紛紛嘶吼吶喊。
與之相伴,是諸多訊息一股腦涌入腦海。
觀想!
百鬼!
神魂!
“原來如此!”
朱居心生恍然,法訣悄然一變,如火玄光陡然一聚,宛如金針刺向眉心祖竅。
“開!”
二樓。
正自左擁右抱的行算子表情一愣,面露詫異坐直身體,朝后看了一眼:
“這么快?”
“難怪敢一個人突破。”
“可惜!”
雙目瞇起,他手掐印訣,口中低喝:
“變!”
靜室。
朱居無聲盤坐,心中念頭急轉,識海百鬼幻境絲毫沒能影響他的理智。
‘此界開眉心祖竅之法與先天煉氣士開九竅之法有異曲同工之妙。’
‘只不過先天真氣破開竅穴,需徐徐圖之,雖有快慢之分但勝在安全。’
‘此界不同。’
‘以秘藥刺激、法門運轉,強行破竅,成則法師,不成難免受傷,無法師在一旁護佑確實太過危險。’
“難怪很多術士不敢嘗試,一來沒錢買秘藥、觀想機會,二來也擔心失敗反噬。”
“我卻不懼!”
朱居雙目一凝:
“我于術法一道天賦異稟,又已成就先天,神魂之力遠超尋常術士。”
“甚至就算失敗反噬也能硬抗。”
“若是不成……”
“才是怪事!”
“嗯?”
“什么東西?”
卻是不知何時,原本只存在于腦海里的百鬼幻境,好似變成了真實。
一頭頭鬼物拉扯著他的身體,朝著無盡黑暗墜去。
這些鬼物厲嘯連連,不止震蕩神魂識海,甚至連肉身精元也吞噬。
一個大活人,怕是幾個呼吸就會被其吸成一具干尸。
原本可以助人突破的百鬼夜行圖,竟是化作噬人魔物,拉扯著朱居的神魂、血肉,朝著那畫卷投去。
“行算子!”
如此變故,所為何來豈能不知,朱居雙目圓睜:
“你找死!”
“地煞真身,給我滾!”
“轟!”
狂暴煞氣透體而出,身周鬼物被煞氣一沖,當即慘叫哀嚎著化作一縷縷青煙。
煞氣破法。
這就是他的底氣所在。
“彭!”
二樓。
行算子猛然拍案而起:
“好小子,竟然壞我法術!”
“難怪敢當面頂撞老夫,看來你是有備而來,既然如此那就莫怪老夫不客氣,都給我上!”
“呼……”
陰風狂卷。
極樂坊有護衛巡邏,此時某些護衛眼神微動,身形悄然在原地消失不見。
而與他們同行之人,竟是無一察覺。
若是有法師在此,定然能夠‘看’到,一個個紙人正穿窗躍屋撲向某個房間。
靜室。
朱居依舊盤坐不動,玄光如火一點點洞開眉心祖竅。
一片紙人自房門縫隙飄入,伴隨著一團白煙閃現,場中已是多了一人。
來人莽夫打扮,手提一個重達百斤的生鐵秤砣,冷著臉目露殺機。
“彭!”
“彭!”
一片片紙人進入房間,化作一道道人影。
有商人、有乞丐、有獨眼女性、有怪異侏儒,全都死死盯著朱居。
“畫皮!”
朱居眼皮抖動:
“行算子,你果真要不死不休?”
“哼!”場中那手拿金算盤的胖子聞言冷笑,長袖一抖激射數十銅錢:
“得罪了我家主人,還想活著離開?”
銅錢問路!
這是他活著時候掌握的術法,融入了占卜、破法、暗器等各種手法。
對付尋常術士無往不利。
奈何,
他今天碰到的是朱居。
“叮叮當當……”
銅錢在靠近朱居五尺之地時,與無形罡勁相撞,當即跌落在地消失不見。
這些人都是身中‘畫皮之術’的紙人。
有的是被行算子擒住煉化,有的則是主動投靠,以畫皮換個長生。
他們擁有生前的本領,更是在畫皮之術的加持下,無懼凡人刀兵。
“果然有些手段。”
商人瞇眼:
“一起上!”
“唰!”
最先趕到的莽夫率先出手,重達上百斤的秤砣被他掄出道道殘影。
“去!”
秤砣脫手,如出膛勁弩射來。
另有一位口中嬌笑連連,以聲音影響他人心智,同時射出道道蛛絲。
有劍客持劍在手,劍光爍爍。
有雜耍藝人操縱著十余柄飛刀,飛刀在場中穿梭游走,尋找破綻。
他們這些人能被行算子收留,生前都有不菲造詣,手段可謂不凡。
只不過……
“彭!”
“叮叮當當……”
場中火星四濺,朱居穩坐當場,甚至就連還手的動作也無,單靠強悍肉身就讓一群人無功而返。
“好厲害的硬功!”
“這是什么法術?”
“嘻嘻……”女子嬌笑:
“無妨,他現在正開眉心祖竅,我們無需打倒他,讓其無法盡全功即可。”
“上!”
說著晃動手上銅鈴,鈴聲大作、鬼嘯連連,也讓朱居眉頭不由皺起。
凡人手段,他是可以無懼,但終究要分心運轉功法抵擋,何況他并非圣人,還做不到無視一切的地步。
受到打擾,眉心祖竅竟是有閉合征兆。
“找死!”
雙目一凝,朱居右手已然按在腰間刀柄之上。
下一瞬。
鬼神限!
第一限——千山鎖霧!
道道刀芒憑空出現,交織呈綿密刀網,刀氣凝兒不散聚成霧縮群山之勢,瞬息間籠罩全場,一頭頭鬼物、紙人在刀氣縱橫中煙消云散。
余勢未盡。
繼續朝著外面擴張。
“轟!”
房屋碎裂,震蕩四方,恐怖的殺機甚至卷過整個極樂坊。
正自一樓隱藏身份的幾人聞聲變色,彼此對視一眼,都看出他人眼中的茫然。
“怎么回事?”
“有人在后面動手!”
“那人是誰,好厲害的刀意!”
“……”葉白瓷表情變換,陡然掀翻面前桌案,翻手取出一盞油燈。
“動手!”
伴隨著她屈指一點,油燈陡然亮起一縷火焰,火焰迎風便漲快速席卷四方。
“轟!”
極樂坊瞬間化作火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