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晨醒時,見到渾圓的日。
時間是六點。窗外升起了朝霞,晨光淡淡,深淵大日在地平線之上升起,奎恩站在窗前凝視著那輪大日,它是如此之近,近得仿佛隨時會將地球撞成末日的模樣,它在提醒他這里仍是異世界,不是他的家鄉。
床上的女人翻了個身,頭發長的像卷絲綢散開在床上。奎恩知道她沒睡,留下一句「我去買菜,你補會覺吧」,拉上窗簾,關門而去。
奎恩特意挑了個攝像頭極少的老菜市場,一路上鉆小巷走岔路,不斷換裝,用刺客的能力和對現代都市的熟悉持續反偵察。
一路下來,他并沒有發現被深淵超凡者跟蹤。
想想也是,深淵超凡者更樂意與他和平共處。若不破壞他們的「儀式」,深淵超凡者巴不得離他遠遠的,井水不犯河水。
今天是大年十五,菜市場分外熱鬧,但奎恩也沒有趕集的心情,確認Z先生按照協議約束手下後,隨便買了些食物便往回趕。
新鮮的排骨,土豆,里脊肉.....都是能做酸甜口的菜。奎恩自己對食物并沒有太多追求,咖喱弄起來比較麻煩,回學院再吃吧。
他還去了趟商超,買了兩盒雨宮寧寧愛吃的小番茄,藍莓與砂糖橘也一并帶了些。
臨走結帳時,聽著超市里華仔的《恭喜發財》,奎恩盯著柜臺上打折的紅包瞧了會,順手摘了一袋丟到籃子里。
「需要嗎?」柜臺後的胖大嬸笑瞇瞇地介紹道:「杜杜超薄,現在過年活動買三盒送一盒!」
她眼光辣的很,這客戶拿紅包很明顯是有孩子了,看他年紀也不算大,想來還沒到和妻子兩看相厭的婚姻階段,誰知一提「」他的表情就和吃了屎一樣難看,好半天才郁悶的說:「不要,我沒有性生活。」
「.....噢呵呵呵....」
「對了,超市里提不提供送貨服務?幫我送點雞蛋回去。」
「有啊,按公里計價。您要多少?」
「要個二三十板吧,再送幾桶食用油和腦白金。」
坐著超市的貨車回到南方公寓時,天空飄起了零零點點的小雪,他身上只穿著兩件單薄的衣服,強悍的體格感覺不太到凍,小區里晨練的行人大多裹緊領口往家里趕,江海的冬天冷得總那麼不盡人意,罕少能見到北方那樣闊麗的雪景,倒是小雪一陣一陣弄得地面濕滑衣服邋遢,風卷起來和刀子一樣刮得人臉頰生疼。
他抬頭眺望一眼連烏云都遮不住的巨大太陽,明晃晃的掛在天上,城市卻仿佛為了四配雪天一樣暗了下來,像是拉上一層雪白零碎的帷幕,高樓的輪廓都看不太清了。
回到屋里時,恰巧有風吹進來,掛在墻上的日歷翻過一頁,奎恩看著日歷上的「丙申猴年二月十八正月十五」,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自己要在這屋檐下住半個月,和她一起。
雨宮寧寧已經睡著了。少女的睡顏安然而恬靜,奎恩站在床前看了很久,只覺得怎麼看都看不夠。
見時間還早,她這一覺可能睡到下午,奎恩便先到廚房給自己燒了些掛面煮了足足三鍋,他的食量是常人數倍,為了效率只放些鹽,水一開便往嘴里塞,反正也燙不著他,邊吃邊下。
味道和營養什麼的完全不重要,他的身體和人類身體已經有了天大的區別,進食只是為了能量,若不是超市里沒找到奎恩巴不得生啃壓縮餅乾。
簡單進完食,到老鄉父親的衣柜里出來一套多年前買的西裝,調整了一下發型和面容,他站在鏡子前看上去就像個淳樸的保險推銷員。
奎恩不由想到了z先生的能力。
按照B女士的能力參考,同為「管理者」的他大抵也是序列六。從北部灣市那名被他拷問的色慾命途超凡者交代,暴食命途的序列八為【旁觀者】,序列七【竊聽者】,這或許能解釋其竊聽心聲能力的由來。
暴食序列九名為【公仆】,能力為調動深淵律法形成行為約束力,奎恩本以為公仆往上晉升可能是某種官職,但現在來看暴食的晉升之路讓他有些無法理解...
小偷命途的易容能力已經能做到普通人眼中的天衣無縫水平,只要不是身高相差太大,哪怕是女人奎恩都能完美扮演,但無論如何也做不到Z先生那樣能改變人感官的偽裝,他看起來憨厚的就像一頭牛。
Z先生若是跑到地鐵口,隨機找人說自己錢包丟了借五十塊打車回家,十個路人里有九個都會信他會還。這已經不是易容能達到的境界,這是一種對認知的扭曲,哪怕精神韌性強如雨宮寧寧和奎恩也沒能逃過。
或許這就是暴食序列六的能力.....那再往上晉升又會是何種模樣?
奎恩沒有太多頭緒。
他提著雞蛋食用油與營養品出門,打扮如保險推銷員一般的男人開始和善地挨家挨戶敲門。
「大爺您好,社區送溫暖,我是電信公司來慰問客戶的小秦....不不不,不用您辦業務,也不用你付一分錢或簽字什麼的,只要您說一下網絡使用滿意度我這就有一份新鮮的雞蛋送您....」
「對對.....話說您知不知道九棟201那戶人家?對對對,靠左側那扇門。我想了解一些情況....當然沒問題,您要是愿意幫這個忙,我可以多送一板雞蛋給您....」
「信號塔輻射?這個.....「6G超級無敵穿墻打胎王」嗎?這個是WiFi,不是我們電信公司的東西....」
「他們家的大排檔開在臨港區啊?哎那可有夠偏的....生意挺好嗎?也是,我看那是厲害的廚子....」
「夫妻感情很好但只生了一個小孩嗎?」
「平時有沒有見過圣心高中的學生來我們小區?對對,就那個一年學費十幾萬的學校....沒見過是嗎....」
「大媽雞蛋您只能拿一板,一板.....搶你老母 「那家人的孩子平時都住在老家啊?哦...,學籍問題是吧...
當奎恩像散財童子一樣把雞蛋之類的東西分發完,時間已經來到八點半了。
回到家時,竟然聽到了廚房傳來的抽油煙機聲音。
雨宮寧寧穿著睡衣,睡衣外披著格林德沃的風衣,有風衣的奧術效果倒也不冷,正在灶臺前鼓搗著什麼。
「上哪去了?」她頭也不回的問。
語氣很正常,就仿佛昨晚什麼也沒發生。
「找左鄰右舍打探了一下你爸的情況。」奎恩聳肩,「和我料想的差不多,他們對你爺爺奶奶都很了解,但一提到你爸就只剩似是而非的印象了,連他是男是女都沒一個人能說得清....」
「不過有個好消息。可以確定你爸姓寧,但叫啥就不清楚了。」
雨宮寧寧攪動著鍋鏟,已經不再像昨天那樣聽到父親消息時情緒變得很激動,只是輕輕點頭。
「我媽說過,「ningning」這個發音就來自他在故鄉的名字。」
「你不多睡會麼?」
「和你一起去找琳。」
「你占卜出的時間是晚上吧。」奎恩回憶著自己記憶中的今天,「因為下雪,煙花表演會延遲到晚上八點多才開始。」
雨宮寧寧想了想,「我校服呢?」
「你想去上學?」
「協議上只寫了不妨礙,沒寫不讓我們接觸楊景宇吧?」
奎恩想了想。
「也成,我等等送你去。話說你在搞什麼..
奎恩湊近一看,頓時知道為什麼她一直背對著自己了。
鍋里正熬著一坨意義不明的糊狀物,奎恩大抵能分辨出來她加了雞蛋和面粉還有火腿碎——這是羅恩餡餅的配方,但奎恩想破頭也想不明白為什麼會燒成這種淺紫色,還不斷咕嘟嘟冒著泡。
「炒菜」的雨宮寧寧臉有點微紅,她閉上眼冷哼道:「怎麼?我就不能做飯?」
胡鬧廚房這塊。
說起來,夏黛兒的廚藝水平還說得過去,最近還在接受魔鬼般的新娘課程培訓,貴族女孩的廚藝通常都說得過去,都有一兩道拿手菜,畢竟未來都要成為權利間的聯姻工具。
但雨宮寧寧從小受到的教育肯定跟封建貴族制不沾邊,她母親雖是南大陸最大的貴族,但父親是穿越者,給她的成長環境其實更接近現代家庭的養育觀,所以才會養成和妹妹佩佩迥然不同的性格。
她也不至於用「五指不沾春」來形容,起碼炒菜還會放油,調味也沒到離譜的地步,但從小有女仆圍著操辦衣食住行的她做菜味道肯定難用「美味」來形容,這一坨食物出鍋後底下已經燒黑了,雨宮寧寧仍死要面子地擠上番茄醬,故作不在意的嘗了一口,終是徹底破功。
「完全失敗....」她沮喪的別過臉,對著那口炒鍋拜了三拜,「對不起鍋爺爺,孫女不懂事讓您遭罪了....」
奎恩把她趕去洗漱,自己下廚,利索的弄了一頓中式早餐:白粥,只加鹽的炒花生米,蛋炒火腿腸,以及一小盤榨菜。
普通做菜愛好者和有廚房打工經歷之人最大的區別在於,只要做完飯後有時間,奎恩會習慣性的收拾灶臺與鍋具。
雨宮寧寧乖巧地坐在桌前,那一大盤不可名狀的糊糊正擺在她對面。對於一位羅恩人來說,做出這種看起來像不列顛人的食物可要被開除國籍的。
「我不知道你爸小時候吃什麼..
奎恩給她盛了碗粥,「按直覺炒的,大概是這些。見諒啊大小姐,普通人家清粥小菜」
她濃密的睫毛眨了眨,夾起一顆花生米放進嘴里,眼睛仿佛亮了。
「小時候....我爸早餐就吃這些,他說什麼不喝粥不暈碳還怎麼睡午覺....但泰繆蘭沒有花生,家里廚子用栗果炒,也是用栗果油炒完放涼後灑一層鹽,但感覺沒這個好吃,難怪他總是說懷念花生油....」
奎恩把雨宮寧寧那盤東西拉到自己面前,拿個勺子挖著吃。
雖然早上吃過了,但也消化的差不多,再吃這一盤也完全沒問題。
「喂....」雨宮寧寧瞪了他一眼,「就算你把它吃了,我也不會感謝你哦?」
「我受到的教育是不能浪費食物。」奎恩往嘴里塞了一口,邊嚼邊說:「其實還行,比我前女友做的好吃。」
彌雨桐的廚藝完全能用「災難」來形容了,那是真正的十指沒沾過春水。
雨宮寧寧低下頭不再看他,倆人就這麼沉默地吃完早飯,換身衣服出門去學校。
見她把手槍塞進外套里,奎恩心想屬於是美服玩家進國服匹配了。
「打車?不然要遲到。」奎恩打了把傘為她擋雪,倆人的距離不近,剛好能聞到她頭發的香味。
不再是淡淡檀香,而是飄柔洗發水,給人的感覺從神秘的巫女一下變成了會和他一起去搶超市折扣的鄰家小妹。
「已經遲到了吧。」雨宮寧寧并不在意,而是淡淡的問:「你以前怎麼上學?」
「高中嗎?」奎恩答道:「單車或公交吧。」
於是雨宮寧寧看向小區的單車棚。
她不會騎,奎恩倒能帶她。
聽說在墜落層那次,奎恩騎單車一帶三,能騎的比汽車還快。
但坐在後面好像和他挨得太近了,於是雨宮寧寧毫不留戀地回過頭:「公交吧。」
等公交的半小時里,她一直在看雪。
上車投幣,她非要親自投體驗一下,投幣機傳來「叮!兩元!」後,臉上便閃耀出某種志得意滿的光彩,而奎恩選擇逃票,反正沒人能注意到他。
這條公交線路人不多,車上只有寥寥幾名玩手機的上班族。倆人都選擇了最後排,一個靠左邊的窗,一個靠右邊的窗,中間隔著空蕩蕩的一排座位。
公交往市中心開去,開開停停,沿途上了兩名初中生情侶,他們就坐在雨宮寧寧前面,少年少女在公共場合自然沒多厚的臉皮卿卿我我,他們只是共同用一條耳機,一人左耳一人右耳,聽著同一首歌。
從他們上車後,雨宮寧寧就從看雪變成了看他們,她注意到女生將手伸到男朋友的口袋里取暖,於是她看了一眼奎恩,又收回目光,神情像窗外的雪花那樣乾凈。
倆人走到了學校門口,直到進去時,奎恩才忍不住停下腳步。
「你老爸的信息已經找到了..
雨宮寧寧駐足,回頭看他,眼眸清冷。
「你現在離開深淵...可能更安全一點。」
「哦。」
她刷校卡進校門,留下奎恩一人,被寒風吹的無可奈何。